连绵不绝的古树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暗绿色残片。
它们以此彰显自身的古老,在寂静中沐浴着太阳的恩赐。
这些古树壮阔而宏伟,但在它们脚下,阴影却绵密得近乎实质,将林间的一切都吞进一片昏暗模糊的轮廓里。
隐藏在阴影中的猎手正静候着猎物。
然而,某种超出认知的异象惊扰了它——它先是缓步后退,随即猛地跳开,落在五米之外,又习惯性地伏下身躯,重新潜入暗处。
它观测着那道无法理解的异常,再一次被惊动,再一次藏匿。
蓝色的粒子正从腐败的落叶上凭空浮现。
那些光点自下而上地增殖,一圈接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是某种不属于这片古老森林的异物正在侵入此间的永恒。
它们给这处从未接触过光明的角落带来了些许微光——但那光不同于太阳的恩赐。
当蓝色的粒子升腾到某个临界高度时,两道身影从中显现。
一人身着铠甲,那甲胄华丽之处远多于实用之处;另一人则穿着一身连体的墨白色衣物。
二人一前一后落在林间,踩在厚积的枯叶上,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响。
“真是新鲜的空气。”前者舒展着身体,环顾四周,“或许也没有那么新鲜。”
斩断命运脱口而出,仿佛赞美的话不经大脑便能自行生成。
直到视线连接上自己那有些迟钝的意识,才意识到周遭的景象究竟有多阴森与平庸。
没有任何出彩之处,就是一片随处可见的蛮荒古林,远不如从前见过的荆棘之林壮美。
这里没有文明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有害因素。
顺手采集到的信息也证明了这一点,是连高原反应都不会发生的安全所在。
看上去倒像是个不错的野餐场所。
当然,前提是忽略四周那几乎时刻笼罩在阴暗中的环境,以及……空气里那股说不上新鲜、却也谈不上败坏的味道。
那种味道平淡到让人无法眼前一亮,恐怕连在记忆中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都很难。
脚底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早已化为养分的残留物,柔软得让人有些不适。
希殴尔的手心中托起一颗白色光球。明光在阴影中划出一圈清晰的边界,那些无法忍受这变故的细小生物放弃了伪装,窸窸窣窣地朝更阴暗、更舒适的角落涌去。
“阴暗的地底下总是塞满了蝼蚁——适应了黑暗,便再也适应不了光明。把自己的身躯埋在枯败之中,就真以为自己也是任人踩踏的烂泥了。”
斩断命运低声嘀咕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言语,像是在给自己提供某种勇气。
胡乱地选定一个方向,便沿着直线迈开了步子。
耳畔那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始终不曾停歇。
脚步不由得下意识加快,试图尽快离开这片遍地虫子的地方。
谈不上密集恐惧症患者,但四周爬满了虫子的画面,对常人而言终究有些过于刺激。
光是听那不断响起的细碎声响,便感觉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忠诚的护卫紧随其后,不发一言地维持着相同的步调。
斩断命运胡思乱想着晃了晃脑袋,忽然想回头看一眼身后。
那身无法忽视的华丽铠甲仿佛是凭空闪现的一般,整个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才反应过来身边确实有这个人的存在。
对方还是他特意找来、负责这趟外出的护卫。
“希殴尔。”
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试图找些什么话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大人。”
希殴尔迅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让斩断命运能够俯视他。
“别搞得我好像什么官老爷一样。”斩断命运有些无奈地伸手去扶对方,语气里夹着几分自嘲,“虽然我确实想问你点什么。”
希殴尔顺从地站起。于是原本的俯视,因为身高的差距,转眼变成了仰视。
斩断命运维持了片刻便放弃了这种别扭的姿态,转过身去,背对着希殴尔开口:
“这里的虫子真多。看起来,生态倒是不错。”
“确实,生态很好,植被长势茂盛。”
就这样,一个东扯一句,一个西应一句。
但一直在说话的那个人,始终只有斩断命运自己。
斩断命运知道自己不擅言辞,可没想到对方的口中同样榨不出什么话来。
更多时候希殴尔只是在肯定,与其说那是聊天,不如说那只是附和。
那是一种绝不会掺杂主观意见、更不可能出现反驳言辞的附和。
斩断命运毫不怀疑,就算自己此刻说一句“天气真好”,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无视事实,点头称是。
这预感太过笃定,以至于连说话的欲望都快消失。
为行动而行动,为开口而开口。
希殴尔所有的回应,都在为“确认、肯定、服从”这件事提供支撑。
“能糊弄就糊弄,不能糊弄也硬要糊弄,这才是升官发财的正确方式。”
身后传来金属磕在地面上的闷响。
斩断命运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希殴尔。
不是方才的单膝跪地,而是双膝齐齐触地。
一阵恶心堵住了他的喉咙,将剩下的言语全部截断。
那始终伴随耳畔的窸窣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停留的地方也由密集的古树变成了一面陡峭的崖壁。
一个问题不由地从心底浮起:带希殴尔出来,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单以对方所持有的能力来说,希殴尔完全符合这趟出行的标准和要求。
可这副动不动便跪下的姿态,实在让人难以从中汲取到丝毫的安全感。
这么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保护谁的样子。
他对自己的定位,低得远远超出了斩断命运的预料。
仔细回忆了此前的每一次互动,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可能导致希殴尔如此行事的原因。
山间回荡起一声浑厚的兽吼,宣告着这片荒野夜间真正的主人是谁,也在警告这些不属于此地的外来者。
两个选项摆在斩断命运面前:回去躲起来,再也不出来;或者,继续留在这里过夜。
没有太多犹豫就选择了后者。
比起那些勉强还算有所了解的信息,终究是一切未知的外界更充满诱惑。
当然,把自身的安全托付给一切未知,这种赌博性质的决策确实蠢得可以——但当一个人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蛮荒之地,“无所适从”本身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生火做饭吧。一般情况下,首选食材是烤肉,分量要足,味道要香——香飘万里的那种,传得到处都是才好。”
烧烤所需的简易火堆很快便被希殴尔准备妥当。干燥的枯枝与落叶堆积在手边,只要一伸手便能够到。
整个过程中,斩断命运唯一帮上的忙,便是尝试性地使用了钻木取火。
只可惜这项野外生存技艺对动手能力的要求略高了一些,最终的成果不过是多出几截残枝碎叶,连一丝烟都没能冒出来。
于是那颗白色光球被希欧尔双手捧起,塞进了不太干燥的薪柴之间。
光芒被转化为热能,点燃了干燥的枝叶。
暗淡的林间重新亮起一簇摇曳的火光,也多出了一份这片古老阴影中从不曾拥有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