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面前逐渐转变色泽的烤肉,斩断命运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期待,也许只是在逃避那个名为“思考”的东西。
在这荒郊野外生火烤肉,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
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具体的步骤,所做的唯有随心所欲地行动。
只要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自以为不错的念头,便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可能付出的代价,然后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底那股不安死死压住。
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烤肉,而没有撞上任何突发性的意外,只能归咎于运气还算不错。这种好似来自某种慷慨的恩宠。
虽然眼前的局面的确过于梦幻,是那种只会在做梦和幻想中才能出现的情形,可作为当事人。
丝毫不觉得这是奇迹般的恩赐。如果能自主选择,是绝不会选这种毫无念想的体验。
聆听着山间回荡的兽吼,斩断命运唯有这一点十分肯定。
盯着火上翻转的烤肉,记忆却越飘越远。
瞳孔里倒映着跃动的火光和逐渐焦黄的肉块,但从未真正喜欢的事,又怎么可能留下真的注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人类那强大的适应性便逐渐显露出来。
脑子终于空出一部分思考的余裕,开始回忆和审视近期的所作所为,然后陷入深深的懊悔与自嘲。
在目的和行动都模糊到近乎胡来的此刻,所做的选择和决定简直和憨憨没有区别,完全不具备任何参考意义,更谈不上什么实际价值。
是那种只会说不会做的人,都能轻易鄙视的低档次。
人家至少还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会肆意挥霍自己那点不多的资本。
哪像自己……
思绪被拉扯回现实,斩断命运转动着面前的烤肉。
明明无人用心料理,那肉却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腹中明明产生食欲,却丝毫没有品尝的冲动,反而优先去观察希殴尔的状态。
对方尽职尽责得就像一名严格遵守纪律的士兵,自进入待命状态后便再未移动过分毫。
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尊极度拟真的雕像,让人无法从中挑出哪怕一丁点毛病。
简直让人怀疑先前那一幕不过是幻觉,但作为亲身经历者,斩断命运还不至于连自己的记忆都怀疑。
不得不承认,除了自身所持有的才能之外,这副外在的气质也的确容易让人产生信任。
“一事无成人渐老……一无是处。”
先前所思所想的自身问题,在这一番对比之后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当对方是怎样都无法追赶的榜样与目标时,就算给自己找出再多的缺陷,也不如直接被人比下去来得更有体面——至少后者干脆利落。
斩断命运挑出一块卖相还不错的烤肉,涂抹上随身携带的酱汁,塞进嘴里。
口感比预想中好很多,完全属于能吃的级别,远没有达到传说中黑暗料理的地步。
将一堆正常食材通过正常步骤做成散发黑色气息的不可名状之物,那是非人的才能,是某种先天便具备的天赋。
唯有那些被选中的人才能做出超出食物范畴的非凡料理。
那是本不该属于凡人的技艺,近乎超凡入圣。
而平常人就算做得再糟糕,充其量也不过是食物中毒,或是因为卫生问题引发几次拉肚子罢了。
完全正常的途径出产,符合食用要求,搭配上没有任何问题的环境。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旅人。
没有受伤的野兽。
斩断命运仔细想了想,确认各个环节都没有出现问题的可能。
很自然的就把嘴里的烤肉吐掉了。
就像一个看到“喝酒有害健康”报道的酒鬼会选择从此再也不看书一样,斩断命运也决定放弃思考,转而去依赖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迷之自信。
至少,有那么一两个不可实现的目标,好歹还能去做一些可以做的事。
否则光是无处着落的迷惘,就足以轻易击垮心防。
“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这就是我的人生吧。”
得出这个毫无悬念的结论后,不免为自己的毫无才能而感到好笑,嘴角也下意识地扬起。
对于自身的无能程度,是一点都不吃惊。
以往也从没做出过什么超出社会宽容范畴的事,更别提什么去追寻的动力和毅力了。
那种东西,怎么想都不会有。更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否则也未免太过奇怪。
“你们也过来吃点吧。一直那么站着熬夜,对身体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斩断命运朝希殴尔招了招手,同时也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点了点头。
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中的桑缇亚,在不远处显出身形。
希殴尔拉近距离走过来,姿态仍旧保持着先前的恭敬与拘谨。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取食的动作,只是静候在原地等待着。
持续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斩断命运亲自动手去取烤肉。
动作肉眼可见的有些僵硬,给烤肉配好佐料,然后递给一旁等候的桑缇亚和希殴尔。
“野外实在弄不出什么讲究,不过垫一垫肚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缇亚和希殴尔直接跪倒在地,摆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令人讨厌的姿态。
在这一刻,两人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
“吃烤肉,然后负责警戒。我要睡一觉。”
斩断命运看看面前的两人,又低头望了望手中握着的烤肉,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直接把烤肉就那么搁在两人面前,随后转身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想要直接躺下睡觉。
然而凹凸不平的地面、阴暗潮湿的环境,终究不是一个理想的休眠之处。
尽管躺在上面并不会立刻感到不适,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希殴尔与桑缇亚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片平坦的地面,在上面铺上绿叶和经过清洗的树叶,形成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椭圆形叶垫。
直到做完这一切,两人才将烤肉拿在手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等候着进一步的吩咐和命令。
斩断命运一言不发地走到那片临时铺就的床上躺下。
身下的触感比直接睡在地面上柔软了些许,可这点柔软只维持了片刻,便被底下坚硬的土地所取代。
于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凝视着头顶那片阴森连绵的暗影。
没能抵挡住席卷而来的疲惫,双瞳终于自然闭合,整个人沉入放松的深眠。
希殴尔与桑缇亚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开始吃起各自手中的烤肉,近乎无声地消灭着食物。
先一步吃完的桑缇亚隐去了身形,只留希殴尔一人守在原处。他照看着火堆中跃动的火焰,待到枯枝落叶燃烧得差不多了,便往里添入新的柴火。
火光始终不曾熄灭,在这片绵延不绝的古老暗影中,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