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路平整得没有一丝凸起或裂缝,随着神麟卫的前行而铺展,又在他们走过之后悄然消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奇异的兽吼。没有庞然大物的踪影。
附近也寻不到任何异常,连一根折断的树枝、一棵倾覆的树木都不曾出现。
一切都在无限逼近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现实。
可即便如此,斩断命运仍无法放下心中那份幻想。
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太好的奇异事件,自然就更希望接下来遇到的,是偏向自己的那一类。
那是足以改变自身处境的期望,也是用来安抚心神的暗示。
与之前那些死者衣着样式相同的尸体,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神态安详得仿佛只是坠入了梦乡。
但同样,没有任何生机可言,死亡已赋予他们永恒的安眠。
视线尽头,一名中年男子牢牢护着身后的少女,正与两名缓步逼近的黑衣人进行着最后的对峙。他随着对方的步伐不断后退,始终勉强维持着一段距离。处境看上去并不好。
这样一幅画面,足以打碎那些不切实际的自我幻想。
现场还活着的双方,都不具备任何人外的特征,而且看上去有着充足的耐心与智识。
斩断命运仔细而认真地观察着局势,试图结合现有信息分辨出哪一方是受害者,哪一方是加害者。
又或者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脱离这份糟糕的局面。
然而,正因为脑中储存的信息太多太杂,反而越发难以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分不清谁是需要帮助的一方,谁又是需要提防与对抗的一方。
按最正常的逻辑,以及最本能的先入为主,正在不断后退的少女与中年人,大概率是受害者。
换作某些冒失又满脑子正义感的人,恐怕早就冲上去攻击那两个黑衣人了。
可斩断命运不同。
经历过那些不爱好好讲故事、偏好在套路与反套路之间反复横跳的叙事熏陶之后,很难不去怀疑中年人与少女未必如表象那般弱势无辜。
柔弱从来就不等同于仁慈与和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缠在心头挥之不去:那外表漂亮可爱的少女,或许骨子里是个以折磨和掠夺他人生命为乐的疯子,能够毫不在意地碾碎别人的世界,仅仅因为一时兴起的无聊。
又或许,仅仅因为一句口角,或撞见了不该看的事,那中年人便杀光了黑衣人的同伴,最终才落到现在这副将死之局。
这类画面见过的太多了!
听得太多了!
多到让人对善恶的立场都生出质疑,觉得这种事既恶心又无趣。
不想遇到,也不想撞见。
可到头来,还是不可避免地给眼前的人贴上了标签。
太容易随波逐流的意识,本来就很难分辨清什么是对、什么才是错。
更何况,此刻的局势还没有滑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若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就真的再也无法确定,谁才需要帮助,谁又才需要被阻止。
在这片文明尚未踏足的蛮荒之地,数十上百人的队伍便已拥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因此,当斩断命运一行人突然出现时,少女的目光短暂地亮起了一瞬。
但那点微光转眼便黯淡,她丝毫不觉得这些装备精良的闯入者,能对此刻的局势产生多大的影响。
不过是意外闯进来的外人罢了,不会影响最后的结局。
少女还不至于认不清自己正面对怎样的绝境。
那是十死无生的必死之局!
魔兽山脉之内,不存在任何生机!
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或物,绝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她与叔叔面前。
心底燃起的那一丝希望,瞬间便被理智掐灭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少女像是放下了什么,直起身子,注视着面前的黑衣人。
那双异色的瞳孔倒映着对方的影子,不再去看那些已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她不想让自己在这最后的时刻变得特别难看,只想尽可能保住自己、保住家族的最后一分体面。
一些漆黑的人影从四周浮现,身着与那两名黑衣人近乎同色的服饰,零零散散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所有人都笼在其中。
中年人与两名黑衣人谁都没有开口,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群意外来客的身上。
松散的包围圈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黑衣人与中年人随即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彼此。
“这是让我走的意思?通常这种情况,杀人灭口不是首选吗?还是说打算事后再追杀灭口?”
“……开玩笑的。我只不过是想多管闲事而已。”
斩断命运缩在神麟卫的重重护卫之中,双手抱头蹲下。
生怕被不知名的手段一击毙命,成为地上那些尸体中的一具。
尽管死者们的脸上没有太多痛苦,仿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无痛地离去,但这并不会改变死亡的本质。
死亡终究是死亡。
面对这群手段未知的敌人,姑且也算是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至于参与这场生死搏杀,是否会产生一些无法支付的代价,斩断命运暂时不去想,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在对各方的心性都不甚了解的情况下,毫无底线地袖手旁观,未免太过可笑了。
可笑得让人觉得小丑竟是件轻松的工作。
反正这种事斩断命运是无法做到的。
正如先前曾先入为主地怀疑过少女与中年人才是凶手一样,兴许这两个黑衣人正愁杀完对方之后,还得费心费力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呢。
比如,原本打算献祭八十万,觉得不够保险又补上二十万的疯子。
比如,一个国家的一个人得罪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便把整个国家连同每一粒灰尘都抹去的暴君。
比如,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冲过来,将一切毁灭殆尽的人。
再比如,降临之地并非人族领地,于是便将当地所有生灵屠戮干净的入侵者。
不惹事,不自傲,老老实实当条狗,给自己取名“狗子”就好养活?
是不是看不起那些“何不食肉糜”的疯子?
那些自觉能够统治世界、开创万古未有之伟业的王者?
既然早晚都有可能面对这种事,那不如从一开始就去面对。
有些东西,不是当做没看见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对方完全有理由费些力气清理所有闯入者,好让整件事的经过跟着死人一起长眠。
而运气好的话,若能救下少女和中年人,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些关于对方的情报,至少不至于连对方怎么杀人的都弄不明白。
斩断命运觉得,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利益可图的。
更何况,来到这里就已经在赌了,不妨再赌上一把。
债多不愁。这副越发脆弱的精神,反倒越来越依赖这种过于刺激的豪赌。
唯有这样才能让脑子活跃起来,觉得此刻真的在思考。
少女努力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可她的情绪还是无法平复下去。
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在她眼里,早已不是“冒犯”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他怎么敢?又怎么配?
从她记事起,就从没有人在她面前做出过这样的举动。
在过往的岁月里,这种人根本没资格见她,家族也绝不会让这种人出现在她眼前。
而比起对方的无礼,真正让她情绪翻涌的根源,还是那即将到来的死亡,以及自己面对这份死亡时所暴露出的狼狈。
死在魔兽山脉,还要拖上家族的一位圣级,如此巨大的损失,让她羞愧难当。
若非自己能力不足,无力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叔叔又何至于被困在此处,独自逃离都不可能?
如今的局面,唯有自己咽下这份苦果,体会这份从未尝过的无力。
但就算是再怎么让家族蒙羞,至少也是死在萨提亚家族的两位圣级手中。
耻辱之中,勉强还有那么一丝微末的荣耀。
尽可能不露出丑态地死在两位圣级手里,这是她此刻所能做的,一份微不足道的努力。
不辜负身上流淌的血脉,不辜负先祖的荣耀,也不辜负自己的姓氏与身份所应得的那一份体面。
若是自己的死,能换来叔叔一线逃走的机会,那便更是一件值得用行动去兑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