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大佛”回来,沈潟和沈彣已自觉在沙发上坐好,从严肃的神情便可窥测接下来这场谈话的高能。
但沈彧还是选取了一种玩笑的方式,状似说小话那般披露起刚才聂珩来找自己的意图,“其实是来跟我商量如何才能讨得二伯的欢心?因为觉察你似乎不是很喜欢他。”
“这么明显吗?”沈潟没有否认,早前妻子告诉他,沈彧突然问起他年轻时候的事,就知道这丫头应该是看出什么来了,但没想到聂珩也觉察到了。
“他是感情纤细的类型。”
“那刚才应该将人一并留下,说清楚比较好——不是很喜欢的准确描述是谈不上好恶。抛开家世背景不谈,他或许也是公认的社会精英,但......”
“抛不开?”
“是啊,抛不开。且不说我对精英群体本就持保留意见,家庭背景可是一个人性格底色的重要组成,尤其到了他家的显赫程度,人生轨迹甚至可以说是由家世捏合的,就像,我们的前半生。”
沈彧捂嘴偷笑,“有点给沈家抬咖了!”
“明白意思就行了嘛!”沈潟因她的笑和缓了绷紧的神经,“再说了,我们尚且如此,又何况他呢?”
“所以我猜,你们是来告诫我不要随意掺和进聂家的大物小事里。”
沈彣反问:“你会听吗?”
“没准呢!”
模棱两可约等于不可。
沈潟直接笑开来,“遗传可真神奇!她和你年轻时候一样,一样的不听话。”
“听话也不见得就有好下场。”
“那是。”沈潟敛下笑容,招手示意沈彧坐下,又道:“所以我们并不想赌你能将告诫听进去多少,做令人厌烦的预言家。不如将我们的失败摊在你面前,如何避免,怎样启发,就看你自己的了!”
沈彧郑重其事地搬了条椅子到他们对面,落座,“请吧!”
“小公主,咱们首先明确一件事——高阶管理层架空上级是中大型企业普遍存在的现象。而华世还是一个由诸多以家族为单位的利益团体组成的集合体,无异于大型角斗场。对于沈家来说,由于深入企业的神经末梢,很早便意识到华家正走向名存实亡,可同样因为深入企业的神经末梢,中枢的事处理不了,能做的不过是在适当时候倒向当时实力最强的齐家。”
“我可否理解为,这是沈家的行为,而非你个人的判断?”
“我并不反对,所以乖顺的苦果只能自己吞下。”沈潟摇头,又笑,“那时我很不理解你爸爸跑去齐家下辖分公司求职的叛逆行为,明明我们这些家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关爱他,所谓的强迫也无非是想给他一个更高的起点。可他倒好,偏要矫情犯病让我们为难!好在是下辖的分公司,并没有影响到沈家与齐家的关系,所以家族内部冷处理了他。这是沈家一贯来的手法,本质上是没有宣称的放弃,一方面家丑不可外扬,另一方面不把路走绝了。于是当聂家快速膨胀到齐家辖制不住的状态,沈家便有了摇摆的空间。”
“鸡蛋不放进一个篮子里?可不还有这么一句话吗——忠诚不绝对即是绝对不忠诚。”
“所以,可以说沈家的摇摆与齐家的疑心互为因果。随着齐家与聂家的此消彼长,沈家再一次顺势而为,同时也在将我剥离留在齐家的阵营,大抵是想在聂家跟前撇清干系,将早前的不利建言和不良行径推罪到我头上。至于我当下的处境,维系不了沈家的支持,在齐家眼中我便没了价值,以及未来的出路,事后聂珩的父亲虽给我了一份Offer,但那本质上是看在你爸和你堂兄的面子上所展现的雅量,都不在沈家的考量之中。我方才醒悟过来,原来我只是家族的一根耗材!再多的赞誉和高帽,也是一根耗材。”
“我不也是?”沈彣适时出言,是声援,是安慰,也是事实,“我们都是。”
“所以事毕我必然是要离开的,因为不想也无力再继续与沈家纠缠。好在前半生那所谓的雄心壮志——光耀门楣,更多地是家族喂给我的,而非自发性产生。破灭之后与其说痛苦,不如说厌恶得想要快速甩脱,走得反而利落,不至于像你爸爸那样为执念所累。”
至此,接力棒也由乖顺的受害者递交给了反叛的失败者。
“我并没有没那么痴!与其说为执念所累,不如说想做的事与能做的事之间隔着巨大鸿沟,也就是能力不足。齐家落幕,聂家独大,光景已然与你二伯在职时不同,那个旧的矛盾新的问题必然被提上日程——华世总公司与分公司各自为政,松散得不像一个集团,而是一个联盟,于是决策冲突、执行偏差、管控垃圾,管理成本、财务规划皆是烂账......内部改革势在必行,却也极难推行。”
“又是守旧的既得利益群体在发力吗?”
“我更愿意称之为,屠龙者终成恶龙。你大概也意识到了,聂珩的父亲是唯我独尊型。而一个唯我独尊的人会有着怎样的管理理念,构想怎样的管理模式?”沈彣摊手,“如果内部改革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集中监控,是为了大权独揽,是为了尽可能地延伸自己的欲望和权势,那么聂家的华世与华家的华世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已经烂掉,一个还没开始烂。”
沈彧有些明白了爸爸与公公那不可调和的理念分歧,他们法律人对规则的信仰是深入骨髓的,相较于公公极力想要掌握的绝对控制权,爸爸向往的会是建立起一套全新的综合性系统,而这往往意味着分权和制衡。
“当然,统一管理制度,集中管控制经营和财务,由总部做出并下达各项决议,本就是基于现实需求做出的考量,哪怕反对派也在默认推进。关键在于处理权的归属。对此,支持聂家的势力同样不肯放手,底线是接受在集团不同层级上合理地设置控制权,至于合理的参数则由各分部协商。”
“这不就等于各分部联合起来对抗聂家吗?沈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法务属于技术工种,沈家主要食的还是诸如高尔夫球场、商务酒店、高级餐厅这类边缘产业的利,不是不能独善其身。只是更早的时候沈家、常家、文家就绑到了一起。”
“派系。”对这一大型企业的特产,沈彧也算司空见惯,但各家又有各家的特色,便道:“泾渭分明吗?”
沈彣摇头,“虽然可以粗略划分出亲聂家和亲华家的两大派别,但到底是在为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规划筹谋。如若聂珩的父亲有系统性损害他们利益的苗头,自然是要联手抗衡的。权势不就是这样一回事吗?既靠大腿分肉,也靠各自争取。”
“那你呢?”问题虽是沈彧问的,但沈潟也默默换了个姿势,靠近过来听。
“我?我对他们所在意之事毫无兴趣。只是,天真地以为可以斡旋其中,将所有人拉上同一艘船,扬帆朝我希望的航向起航。而当我意识到,聂家治下的华世依旧跳不出那看似循环往复实则从未停歇的内乱,但那并非宿命,而是欲望的局限,离开便成了定局。”
“因为失望?”
“与其说失望,不如老实承认自己的失败——终究没能建起一个全新的机制,准确些说是,借由聂家的力量在华世建起一个全新的机制。”
沈潟蹙眉,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一开始选择为聂家工作就抱有这样的目的?”
“怎可能?再年少轻狂,我也能分得清理想跟妄想!”沈彣笑着摇摇头,“只是想参与打造属于我们的工业明珠。”
“你确定分清了?再且那时的华世应该更接近你想缔造的传奇吧?”
“可齐晖不是我能操控的人,有太多人在影响,在限制,在摆布他了。”
“爸爸?”沈彧有些惊愕,她原以为两个父亲至少是相对平等的......
沈彣轻笑,这是他从未跟任何人吐露的暗黑心思,“在展现出唯我独尊的气场前,聂珩的父亲那一望而知的野心与迷茫,简直就是写明了他很好控制!我承认,这很恶劣,但不是贬低,因为在更早的时候我便意识到自己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式的奋勇和魄力,得找一个有能量有担当的代理人。是我狂妄自大又不怀好意在先,对他最终脱离我的掌控,哪来的立场不忿?只能说,祝他好运!”
“这是祝福,还是阴阳怪气?”
“成功了是祝福,失败了就是阴阳怪气。只是阿彧,家族聚合模式早就在崩溃中。它输送给企业的所谓高凝聚力和忠诚强度,放在现代管理机制下,落后又天真。华家倒在继承人未成年上,齐家崩在家族内部矛盾里,代际继承相当脆弱!甚至如果不是足够松散,华世怕是早跟着倒在了继承人未成年上,崩在了家族内部矛盾里——家族和企业是两个相对独立的概念,多的是相互对立的时候。”
“那么爸爸,聂珩......我们日后该如何应对?”
“那就是你们要面对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