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日,晴。
连日盘踞的云雾被风彻底吹散开来,天空由近及远地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蓝调。
本就旖旎的湖边风光,经过聂珩亲友团一早上的无私奉献,越显清新浪漫。然而装饰花球与轻丝幔帐的恣意飘动固有风情,呼啸风声也在说明眼下的美并不那么宜人。
将飞翼冠固定在发顶,新娘的准备工作便全部完成。见造型师袁鸢整理起吃饭的家伙什,沈彧连忙叫停,“这就完事了?”
“这位仙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咱们举办的又是清新自然的湖畔婚礼,妆感重反而不协调。本身化妆主要就俩作用——修饰缺陷,突显优点。你属于秀气挂的高鼻深目,社交距离淡妆都够用,但考虑到上镜,以及举行仪式时与宾客的远距离,强化了一下轮廓,清透的蓝绿色系眼妆则是为了突出森系氧气感。”袁鸢在讲解的同时递上了一把手持镜,方便沈彧通过远近两面镜子确定妆容,“当然,一切以你的喜好优先,哪点不满意,我这边都可以改进。”
“我说的不是我。”沈彧放下镜子,笑盈盈地看向她,“同学,我请你来我的婚礼难道就是请你来做妆发的?”
“不然呢?”袁鸢的反应透着不明所以的迷蒙,不禁让人疑惑她真的是混时尚圈、名利场的吗?
然而事实是,她不仅是混时尚圈、名利场的,还混出了名气和名堂,正筹备开设自己的工作室。不是靠情商、靠人脉,而是靠对美的感知力和创造力,以及高中时代便展现出的热情和专营。
正是托她的福,沈彧在国内念高中的那一年时间也才有了值得回味的记忆,也一直记着她的情。
“机会难得,你别总守着我,去享受派对,去结识名媛闺秀,去发展潜在客户!”
“可是......”
“别可是了!专业手法上的妆没那么容易脱。再说了,比起妆发、礼服、珠宝,和我一起走花道的男人才是引发关注追捧的根源所在。”说着,她还调皮地做了个wink。
袁鸢福至心礼,然而过往在不同工作场合与聂珩的数面之缘让她不得不有所保留。
“听上去你很满意你的新郎。”
“我也有虚荣心啊!而权势可比任何一种身外物都要耀眼夺目。”沈彧轻笑,像是在找补,“再且我是喜欢他的,因为交流起来毫不费劲。”
“啊?”袁鸢惊讶于她的坦诚,也或许是沈彧在她的心里一直有超脱世俗的滤镜。
不过,人到底是活在人间的。现实便是,随着阶级固化,门当户对的优势也越显著。经济状况、社会地位、思维方式构建的差异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性隔离。
这一下改换她找补了,“也是,这年头寻常人家开出的金蛋不比豪门世家出身的阔少好相处。至少珩少明面上挺随和的。”
沈彧瞬间捕捉到关键,“你们之前认识?”
“就......就是在工作场合打过几次照面!他都不一定记得我......”袁鸢的小脑袋疯狂运转,小心翼翼地隐去聂珩出现在她的工作场合的理由,虽然人际亲疏有别,但在人家热热闹闹的婚礼上说起新郎海量的绯闻对象,就是她不懂事了。
“好啦,不用紧张,没有拷问你的意思。我对他之前的恋爱史其实是不感兴趣的。”沈彧那双洞察世事的慧眼盈满笑意,“鸢鸢,我虽然同样有着幻想和憧憬浪漫的少女心,但那并非是对爱情的向望。我从小接触到的情形,受到的教导统统指向了一件事,独身、恋爱、婚姻,无非是对生活方式的选择。而生活方式是随时可以变更的。”
袁鸢有些明白了她身上那种恬淡与松弛缘何而来,因为底气,也因为余裕。是啊,她早就不是那个因人地生疏而爆发身份认同危机,伤愈过后自我认知尚未完成重建,需要自己关照带动的少女,而是一个自信强大的社会人。
弯腰拥住她,祝福也转了个调,“婚后的生活,每一天都要开心呀!”
沈彧回抱,拍拍她的肩真诚祝福,“会的。你也是,未来事业红红火火!”
婚礼最值得期待的环节是什么?就聂珩作为宾客的经验来讲,有时候是香槟,有时候是蛋糕,有时候是致辞环节的搞笑段子......而来到他自己的婚礼上,first look便成了唯一的答案。
说想要旅行结婚其实不是拆屋效应里主张拆掉的屋顶,虽然他也不可避免地有着吆喝炫耀自己有个超级无敌好的妻子的虚荣心,但比起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在众多宾客的见证下完成宣誓,接受或真诚或虚假的艳羡祝福,他还是更想跟他超级无敌好的妻子单独待在一起,轻松愉快地享受风景,享受美食,享受美好时光。
再加上前被长达月余惊喜准备吊足了胃口,后有旁观了沈彧试妆的两个妹妹造势,聂珩的幻想、热切、情感来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峰顶!被引往花房背后的铺洒着花瓣的绿地,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first look的场地总选在并不开阔的安静之处,虽然少不了至亲挚友的远观和摄影师的记录,但终究是专属于两个人的私密时光。
随着《花之二重唱》的悠扬旋律奏响,聂珩的心却如爆裂鼓点般越发密集地在他的胸腔作乱!肩头被轻拍,转身......
在最期待见到妻子的时刻见到头戴白纱假扮新娘的挚友是什么感受?聂珩一下卸了劲,又赶紧推开搞怪撅嘴要亲他的许澔真的烈焰红唇,好笑地拥抱了这个噩梦般的惊喜,毕竟牺牲那么大!
把人弄走后,重新背过身去,调整好状态,《花之二重唱》也再度进入高潮.....肩头被轻拍,转身......
这一次改换脸色和他一样郁闷的沈巽披着白纱过来了......顺着沈巽的目光,聂珩找到躲在有远处枯枝乱杈后围观的人群,怒视这一切的策划者常星落,愕然发现她身边竟然还有两三个戴头纱的大汉?
聂珩咬牙切齿地搂过沈巽的脖子,拳头比比划划,对他的警告也是对始作俑者的威胁,“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别再玩了!”
“不要这么野蛮,你先松手!”沈巽拍拍他横在自己跟前的胳膊,不明确承诺,“我......我试着回去跟他们说道说道!”
“哼!”聂珩悻悻松手,不是相信他,而是认命了,谁让他交的尽是些坏蛋朋友?也好在他们选的是6分钟版本的《花之二重唱》,还可以再玩会儿。
不需要沈巽传话,光是看那消极妥协的后脑勺,常星落一行人就知道该收手了,毕竟事不过三,再且他们的主旨是玩弄聂珩,当然要随着他的情绪转变来出其不意!
于是就在聂珩盘算着先发制人,给来捉弄他的倒霉蛋一个恶心死人不偿命的热吻之际,身着华服的沈彧来到了他的身后。
领口奇巧的蕾丝上衣繁复精致,蕊满法式花卉刺绣的紧身胸衣唯美华贵,真丝欧根纱裙摆如梦似幻......最令人眼花缭乱的还要属那顶致敬女武神(Valkyrie)的飞翼发冠。
轻拍肩头,转身......
意料之外的惊喜令情愫翻腾上涌,聂珩的眼眶瞬间湿湿热热起来。想要,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确认她的存在!
然而才刚向沈彧迈步,就见她蹙眉小幅度地摇头泼他冷水,但要说拒绝......更像是落枕后僵硬地护痛。
“怎么了?脖子怎么了?”
“发冠,发冠好重!”与其轻盈的造型不同,镶满钻石的发冠那实打实的重量压得沈彧够呛,“而且我头发短,又不想抹太多发胶,盘得松,固定得也松,怕它掉下来!”
虽然她头发的长速已经相当惊人,但年初才剪过,如今也才将将过肩。袁鸢原本考虑给她接发,但一来发色不容易对上,二来短发造型其实更契合飞翼发冠的飘然若雾,甚至还修短了一截。
聂珩好笑地撑住她的脑袋,“可是,你不亲吻我的话,如何将我引往英灵殿呢?”
沈彧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不快下来,抿唇道:“齐格弗里德也是一位屠龙勇士,他死在了诸神的黄昏。”
这迟疑多虑的反应......聂珩顿了顿,只能猜测与前天晚上岳父和岳伯父找她的谈话内容相关。
“过多联想可是很容易引发内耗的。”
“可事物的发展规律如此,事情的固有矛盾如此,不得不让人相信诸神的黄昏。”
“那么你也应该相信,残存的神祇与人类会创建新的秩序与生命,就像废墟上往往能开出最绚烂的花。”
“看到了才会知道它是否绚烂。”
“所以,”他屈身,在她的唇上轻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扔掉我给你的指环,不要跟着旧世界一道毁灭,而是去确定它是否如想象般绚烂。”
沈彧觉得胸口被重重锤了一下,缓缓靠向他的肩,“你真是太狡猾了!”
聂珩则环上她的腰,“不狡猾怎么把这么漂亮的仙女骗回家?”
“唔~你也知道你是坏蛋呀!”沈彧爱娇地在他怀里哼唧几声,又关切地问:“小腿会不会冷?”
早前订做婚服,一式两套,他少爷便主动申请其中一套要皮裤。这本身没什么,关键在莱德豪森(Lederhosen)原本是男性从事劳作时的穿着,长款也不过过膝,哪怕搭配长筒羊毛袜,也会露一截腿在外边。这些天还又湿又冷的,受风关节疼就太要命了!
“不会,我有练腿,肌肉发达,耐寒!”
但她好像并没有在听,“也是,你的腿毛发达,属于自带毛裤!”
“是你喜欢的那种毛茸茸吗?”
此前沈彧陆陆续续搬了不少东西去他们的新家,聂珩帮忙整理时发现,她有收集毛绒玩具的爱好,尤其偏爱兔子玩偶!几百只虽不至于将他们家摆成陈列馆,但哪哪都有,甚至她不用的他的衣帽间和卫生间都放了好几只!
“我只喜欢不会掉毛的毛茸茸!”
“那不行,”他一下一下,在她的发上、颊上落吻,“也得喜欢我这个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