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昭陵月冷
书名:大唐贤后 作者:小诸葛 本章字数:4484字 发布时间:2022-09-04

贞观二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九嵕山上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卷过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柏,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山巅之上,一座气势恢宏的陵寝正在收尾——工匠们轻手轻脚地做着最后的修饰,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座陵寝从贞观十年便开始营建,前后历时十三年,至今方得大备。

没有人知道,这座陵寝的主人早已在十三年前便已入住。

文德皇后长孙氏,崩于贞观十年六月己卯,年三十六。按照她的遗愿,一切从简,不修高坟巨冢,不置金银玉器,只需一棺一椁,黄土掩埋即可。然而李世民没有听从。他几乎是以举国之力,在九嵕山上为她开凿了这座规模空前的陵寝——昭陵。

"朕要以山为陵,与皇后同穴。"

这句话,他说了十三年,从未改口。

此刻,一个苍老的背影正立在昭陵之前。他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却已经佝偻了腰身。曾经挽弓射虎的手臂,如今拄着一根拐杖,微微颤抖。他的鬓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却依然死死盯着陵墓的入口,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石门,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人。

这个人,是唐太宗李世民。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说话,不动弹,身后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陛下,天冷了,该回宫了。"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问了自己十三年,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朕有天下,为何留不住你?"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身后的太监们慌忙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李世民苦笑。

是啊,他是天可汗,是千古一帝,是横扫六合、威震四海的帝王。他平定天下,开创贞观盛世,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可是,他留不住一个人。

一个从十六岁就陪在他身边,陪他走过刀山火海、腥风血雨的人。

一个在他最愤怒的时候轻声劝解、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冷静提醒、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默默陪伴的人。

一个他欠了太多、却再也无法偿还的人。

他忽然想起魏征死后,他曾对臣子说过的那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可是没有人知道,魏征死后,他还有一面镜子。

而长孙无垢死后,他连最后一面镜子也碎了。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抚摸着昭陵冰冷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女则》的全文——那是长孙无垢生前编纂的著作,采撷历代贤后事迹,共十篇。她临终前,将这本书交给身边的宫女,说:"将此书呈与陛下,算是妾最后的心意。"

李世民当时接过书,翻了几页,便泪如雨下。

他不是因为书中的内容而哭——那些贤后的事迹,他大多知道。他哭的是,这个女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还是如何帮他治理天下,如何为后世的后妃树立榜样。她的一生,似乎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皇后啊,"李世民喃喃自语,"你为朕做了那么多,朕却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看。"

他记得,长孙无垢病重的那段日子,他几乎放下了所有的朝政,日夜守在立政殿。太医们束手无策,他怒不可遏,几乎要杀了那些太医。是她,在病榻上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陛下,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强求。太医们已经尽力了,何必迁怒于人?"

他记得,他想要大赦天下,为她祈福。她坚决反对,说:"赦免罪犯是国家的大权,岂能因为妾身的私事而滥用?陛下若真为妾好,不如多施仁政,赈济灾民。"

他记得,他想要为她修建佛寺,祈求佛祖保佑。她摇头,说:"与其劳民伤财建佛寺,不如将这些钱粮拿去救济灾民。妾一生不信佛,只信陛下能做一个好皇帝。"

他记得,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妾去之后,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言。房玄龄事陛下多年,小心谨慎,若无大过,愿陛下勿弃之。妾之兄长无忌,虽与妾有骨肉之亲,然外戚不可重用,愿陛下以汉之吕霍为鉴……"

她说了很多,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做最后的谏言。他一一答应,泪水模糊了视线。

最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是大业九年,他十六岁,她十三岁。

那一年,隋炀帝杨广第二次征伐辽东,天下已经开始动荡。他的父亲李渊时任卫尉少卿,带着家眷在京城居住。而她的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名将,刚刚去世不久,家道中落,她和哥哥长孙无忌相依为命。

他们的婚事,是她的伯父长孙炽和她的舅舅高士廉一手促成的。长孙炽曾对高士廉说:"李渊之子李世民,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此子必非常人。若能将甥女许配给他,将来必有大福。"

高士廉深以为然。

于是,在双方长辈的安排下,十三岁的长孙无垢嫁给了十六岁的李世民。

那是一场简朴的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满朝的贺客,只有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李世民掀开她的盖头时,看到的是一张稚气未脱却已经透着端庄的脸。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笑了,说:"你别怕,以后我会对你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年,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好",会是一辈子。

——尽管这一辈子,对她来说,只有短短的二十三年。

李世民还记得,他们成婚后不久,隋朝便彻底崩溃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的父亲李渊在太原起兵,开始了争夺天下的征程。他作为李渊的次子,常年在外征战,与她聚少离多。

每一次出征前,她都会默默地为他收拾行装。不哭,不闹,不挽留,只是把每一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把每一顿干粮准备得妥妥当当。然后,她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回屋。

他有时候回头看她,看到她瘦弱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风里,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楚。他想,等天下太平了,一定要好好陪她,再也不让她一个人站在风里等了。

可是天下太平之后呢?

他当了皇帝,她成了皇后。他有了三宫六院,有了数不清的妃嫔。他的时间被朝政占满,被大臣占满,被战争占满,被各种各样的国家大事占满。他能陪她的时间,反而比在秦王府时更少了。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总是说:"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妾一个人的夫君。陛下忙于国事,妾只有高兴,怎敢埋怨?"

她越是这样说,他越是愧疚。

他有时候故意放下奏折,去立政殿看她。她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做女红,或者是在教导皇子。看到他来了,她总是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行礼,然后亲自为他沏茶。

他们有时候会聊很久,从朝政到家常,从天下大事到儿女琐事。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却句句在理。他有时候在朝堂上受了气,回到后宫大发雷霆,她从不火上浇油,而是等他的火气消了,再轻声细语地分析利弊。

她最让他难忘的,是那次关于魏征的事。

那天,魏征在朝堂上当众顶撞了他,言辞激烈,让他下不来台。他回到后宫,气得摔了茶杯,怒吼道:"会须杀此田舍翁!"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然后退了出去。

过了不久,她回来了——换了一身朝服,庄重地站在庭院中。

他吃了一惊,问:"皇后这是做什么?"

她正色道:"妾闻主明臣直。如今魏征敢于直言,正是因为陛下是明君。妾敢不为陛下贺?"

他愣住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她不是在为魏征求情,而是在提醒他——作为帝王,要有容人之量,要听得进逆耳之言。

他转怒为喜,从此更加敬重魏征,也更加敬重她。

后来,魏征知道了这件事,感慨地说:"皇后之贤,胜似良相。"

可是李世民知道,她做的,远不止这些。

她为他整理了《女则》,虽然她总说那是给后宫妃嫔看的,但每一篇的选材,都暗含着她对他的劝谏。她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治理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她为他抑制外戚。她的亲哥哥长孙无忌,是他的布衣之交,也是开国功臣,功勋卓著。她多次上书,请求降低对长孙无忌的封赏。她说:"妾之本宗,幸缘姻戚,既非德举,易履危机。愿陛下勿以妾故,而重加恩宠。"

她为他善待妃嫔。后宫之中,无论谁生了皇子公主,她都一视同仁,从不嫉妒。有妃嫔生病了,她亲自去探望;有宫人犯了错,她总是宽恕为先。宫人们私下里都叫她"活菩萨"。

她为他教育子女。太子承乾,她亲自挑选师傅,要求严格;魏王李泰,她教导他要谦逊;晋王李治,她教他仁厚。她对所有的子女说:"你们是皇子公主,更应爱民如子,不可骄纵。"

她为他做了太多太多。

可她自己呢?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

不,她求过一件事。

临终前,她拉着他的手,说:"陛下,妾死后,请薄葬。妾生无益于时,死不可厚费。愿因山为坟,不须起坟,无用棺椁,器以瓦木,俭薄送终。"

他含泪答应了。

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给了她最隆重的葬礼,给了她最高规格的陵寝,给了她"文德"的谥号——"文"以经天,"德"以纬地。他几乎把能给的都给了她。

可是他知道,她最想要的,他给不了。

她最想要的,是他好好活着,好好当皇帝,好好治理这个天下。

她最想要的,是贞观盛世能够延续,是大唐江山能够永固,是黎民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为自己。

夕阳西下,九嵕山上的风更冷了。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昭陵。夕阳的余晖洒在陵墓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忽然觉得,她好像还在那里,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裳,微笑着看着他。

"皇后,"他轻声说,"朕该回去了。你放心,朕会好好治理这个天下,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他顿了顿,又说:

"等朕忙完了这一生,就来陪你。"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孤独的巨人,在苍茫的天地间踽踽独行。

他身后,昭陵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

陵墓之内,她安睡着。

她不知道,她死后,李世民再也没有立过皇后。

她不知道,她死后,李世民在宫中建了层观,日日遥望昭陵,直到魏征劝谏,才含泪拆去。

她不知道,她死后,李世民每次遇到难以决断的事,都会独自来到立政殿,对着她曾经坐过的地方发呆,仿佛她还在那里,能给他答案。

她不知道,她死后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与她合葬昭陵,实现了"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

她不知道,她死后一千多年,人们依然记得她——记得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镇定自若的秦王妃,记得那个在立政殿中温柔贤淑的长孙皇后,记得那个在病榻上仍不忘劝谏的文德皇后。

她不知道,她已经成为千古贤后的代名词。

她的名字,叫长孙无垢。

一个在权力漩涡中保持清醒的女子。

一个在帝王身边坚守原则的妻子。

一个在后宫之中播撒仁爱的母亲。

一个用一生诠释了"贤"字的伟大女性。

而这一切,都要从武德九年六月说起。

那是大唐立国后的第九个年头,天下初定,四海尚未彻底归一。长安城的太极宫里,年迈的太上皇李渊已经渐渐力不从心,而他的三个儿子——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长安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坊间流传着各种谣言,说太子要除掉秦王,说秦王要举兵清君侧,说齐王在暗中招募死士。市井百姓白天不敢高声语,夜里早早关门闭户,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比往常急促了几分。

而在城西的秦王府中,一个女子正站在庭院里,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她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的神情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这漫漫长夜,看到即将到来的黎明。

她的手中,握着一卷《孙子兵法》。

她是秦王妃长孙氏。

这一天,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距离那场改变大唐命运、也改变她一生的政变,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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