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回府之后，秦王府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他没有去歇息，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等一干心腹早已等候在那里。书房的门一关，里面便传出了低沉的谈话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长孙无垢没有去打扰他们。她知道，此刻的李世民需要的不是妻子的温言软语，而是谋臣猛将的出谋划策。政变虽然成功了，但善后工作千头万绪——长安城的戒严如何维持？东宫和齐王府的残余势力如何清剿？朝中文武百官如何安抚？太上皇那边如何交代？这些问题，任何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她吩咐厨房准备了热汤热饭，亲自端到书房门口，交给侍立在外的侍卫，嘱咐他们等里面议事的间隙送进去。然后她便回到后院，坐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着。
她没有睡。
她怕李世民议事出来，想找个人说说话，却找不到。
夜很深了，书房中的谈话声才渐渐平息。李世民推门出来，看到廊下还亮着灯，微微一怔，顺着灯光走到后院，看到长孙无垢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件他的中衣，正在缝补袖口上的一道裂口——那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给他穿衣时发现的，当时来不及缝，她便记在了心里。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李世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长孙无垢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殿下不也没睡？"
李世民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眉宇间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看起来像是一道浅红色的刀疤。
"无忌他们已经回去了。"李世民说，"明天一早，还要入宫议事。"
长孙无垢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李世民接过来，喝了一口，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无垢，今日在玄武门前……我亲手杀了建成。"
长孙无垢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骑马入宫，经过玄武门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我一箭射过去，正中他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摔下马去了。"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长孙无垢能感觉到，他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元吉看到建成死了，掉头就跑。我追上去，一箭射中他的马，马倒了，他也摔了下来。我正要上前补一刀，他却忽然扑过来，夺我的弓……我们扭打在一起。后来尉迟敬德赶到了，一槊刺穿了他。"
李世民说到这里，停住了。
长孙无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殿下，"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无垢，我杀了我的亲兄弟。这件事，一辈子都过不去。"
长孙无垢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件事，确实一辈子都过不去。它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的心头，时不时地疼一下。她无法替他拔掉这根刺，她能做到的，就是在他疼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殿下，"她换了一个话题，"房玄龄和杜如晦，何时能到？"
"明日一早。"李世民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无忌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直接入宫见我。"
"那便好。"长孙无垢说，"有房杜二人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许多事情便好办多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日无忌跟我说了你的意思——不杀建成和元吉的家眷。"
长孙无垢的心微微一紧，看着李世民，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想，将他们全部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李世民缓缓说，"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杀了她们，显得我残暴；放了她们，又恐后患无穷。看管起来，倒是一个稳妥的法子。"
长孙无垢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那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们？"
"我让无忌在城中找一处僻静的宅子，将她们安置在里面，派兵看守。日常用度，按份例供给，不得短缺。"李世民说，"建成和元吉的孩子，依旧以亲王之子之礼相待，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等他们长大了，若是安分守己，便给他们一个闲散的爵位，让他们平安终老。"
长孙无垢站起身来，郑重地向李世民行了一礼："殿下英明。"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不必夸我。我知道，若不是你提醒，我未必会想到这一层。"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今日在宫中，我见到了高舅舅。"
长孙无垢微微一怔："高舅舅？"
"高士廉舅舅。"李世民说，"今日事变之后，他带着一队人马占据了芳林门，策应我军。若不是他及时控制了芳林门，东宫的援兵可能就从那边杀过来了。"
长孙无垢心中一动。高士廉是她的亲舅舅，当年正是他和伯父长孙炽一手促成了她与李世民的婚事。这些年来，高士廉一直在外任职，她已有许久未曾见到他了。
"高舅舅他……可安好？"她问。
"安好。"李世民说，"他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我让他先回去歇息了，明日再入宫议事。"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高士廉的伏笔，在这一刻终于接上了。
"殿下，"她又问，"太上皇那边……如何了？"
李世民的表情微微一僵。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今日去见了父皇。"
长孙无垢没有追问，静静地等着。
"他坐在太极殿中，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我说——'来了。'"
"然后他问——'建成和元吉，当真死了？'"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
"我便退了出来。"
李世民说完，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垢，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垢，父皇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长孙无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迈的李渊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独自下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他的儿子走进来，身上沾着他另一个儿子的血。他不敢看他，因为他怕一看，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他不敢问他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太残忍，他承受不起。
"殿下，"长孙无垢轻声说，"给太上皇一些时间吧。"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李世民在书房中坐到天明。长孙无垢陪他到半夜，终于撑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披风，李世民已经不在屋中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到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世民几乎都在宫中度过。
他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日夜商议，制定了一系列稳定局势的措施：宣布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谋反伏诛，赦免其党羽中的胁从者；调兵控制长安城各处要害，防止残余势力作乱；安抚朝中大臣，尤其是那些原本中立或倾向于太子的官员，一律既往不咎。
这些措施迅速见效。长安城中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下来，街市重新开张，百姓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仿佛那场流血政变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长孙无垢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因为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太上皇李渊的处置。
李世民虽然已经实际掌控了朝政大权，但名义上，大唐的皇帝仍然是李渊。只要李渊还在皇位上，李世民就只是"秦王"，而不是"皇帝"。他可以用秦王的身份发号施令，但所有诏令都必须以皇帝的名义颁布。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局面，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
李世民必须让李渊退位。
可是，如何让李渊退位，却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若是逼迫太甚，会背上"逼父退位"的骂名；若是拖延太久，又会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长孙无垢知道，李世民正在等一个时机。
武德九年六月初七，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三天。
这一日，李世民回府比往常早了一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宇间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今日宫中如何？"长孙无垢一边替他解下外袍，一边问道。
"父皇下诏了。"李世民说。
长孙无垢的手微微一顿："什么诏？"
"立我为皇太子。"李世民说，"诏书中说——'朕年迈体衰，不堪国事之重。秦王李世民，功勋卓著，德才兼备，堪当社稷之任。即日起，立为皇太子，监国摄政，军国大事，悉以委之。'"
长孙无垢沉默了片刻，说："恭喜殿下。"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声："恭喜？无垢，你知道这道诏书是怎么来的吗？"
长孙无垢没有说话。
"是房玄龄起草的，无忌送入宫中请父皇用玺。父皇看到诏书的时候，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用了玺。"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用了玺之后，对我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长孙无垢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殿下，这条路是你选的，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能回头了。"
李世民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武德九年七月初，李世民以皇太子的身份开始全面接管朝政。他改组了宰相班子，任命房玄龄为中书令、杜如晦为兵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秦王府的幕僚和将领们也纷纷被提拔到重要岗位上。尉迟敬德被任命为右武候大将军，侯君集被任命为左卫将军，张公谨被任命为右卫将军。秦王府的班底，正式取代了东宫和齐王府的势力，成为大唐新的权力核心。
在这个过程中，长孙无垢始终保持着低调。
她没有因为丈夫成为皇太子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秦王府的旧部纷纷升迁而插手人事安排。她依然像往常一样，管理着秦王府——不，现在应该叫太子府了——的内务，照顾着孩子们的生活，偶尔在李世民疲惫的时候，陪他说说话，给他泡一壶茶。
她知道，自己的角色，不是权力场上的参与者，而是李世民身后的支撑者。
武德九年八月初，一道诏书从太极宫中传出，震惊了天下——
太上皇李渊正式退位，传位于皇太子李世民。
李世民在太极殿登基，是为唐太宗。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改元贞观。
消息传到太子府的时候，长孙无垢正在后院教李泰写字。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太极殿的方向。
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到八月初九，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大唐换了主人，天下换了纪元，而她的人生，也将迎来一次彻底的转变。
"母亲，"李泰在她身后怯生生地问，"父王……不，父皇是不是当皇帝了？"
长孙无垢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一笑："是。你父皇当皇帝了。"
"那母亲是不是要当皇后了？"李泰又问。
长孙无垢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不是母亲该关心的事。你该关心的是，你的字练好了没有。"
李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到桌前练字去了。
长孙无垢站起身来，再次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皇后。
这两个字，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她知道，那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重的担子、更深的孤独。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后。
但她知道，她会尽力。
因为这是李世民需要的，也是这个天下需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