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怎样的代价，才会让萨提亚家同时出动两位圣级？
这个问题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牢牢楔在脑海里。
艾丽娅隐约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利益？
仇怨？
或是更高处的授意？
但她更清楚，这些不过是自己有限的认知勉强拼凑出的答案。
真实的代价只会比她所能想象的更为沉重。
萨提亚家不是乌合之众，能让两位圣级亲自出手的理由，绝不可能简单。
帝国全境加上所有势力范围，圣级也不过十几位。
这还是因为与千年阴影血战至今，不得已才维持的规模。
若追溯到帝国鼎盛时期的黄金时代，也仅仅保持着四正四从的格局。
萨提亚家圣级占其二，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庞然大物，是帝国这张餐桌上能够从容伸手取食的食客。
而只有坐在桌边的食客，才懂得如何优雅而耐心地享用盘中珍馐。
这正是萨提亚家数百年来赖以存续的根基。
若单靠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再锋利的刀也终有崩断的一天。
刀没有自己的意志，握在谁手里便为谁所用，折断了换一把便是。
但萨提亚家从来不是刀。
他们是握刀的人，是规则的制定者，是君临暗影之巅、连绵延续至今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基于数百年默契编织而成的利益网络。
那些在桌面下无声运转的隐秘规则，那些被各方势力心照不宣共同维护的脆弱平衡，都将因这一次袭击而化为齑粉。
袭击她艾丽娅，或是袭击一位圣级。
无论哪一条，都足以将规矩砸得粉碎。
暗杀者没有荣耀和信誉可言，这是共识。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困惑。
一个以暗杀立族的世家，理应比任何人都更珍视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正因为知道每一条线的位置，才能在其中游刃有余地穿行数百年。
为什么要亲手拆毁自己参与搭建的舞台？
不论是利益动人心，还是某种深埋已久的隐秘因素从中作祟，一旦以此为引拉开纷争的序幕，这场大火就不会轻易熄灭。
萨提亚家存在得太久了。
论古老，他们绝对能在帝国漫长的历史中排在前列。
延续至今的萨提亚家应当维持中立，他们的武力也足以支撑这份中立。
中立不是软弱，而是屏障，是让他们从无数次权力更迭与血腥清洗中抽身事外的依仗。
一旦抛弃中立，他们就会成为帝国内战的导火索。
在与千年阴影鏖战至今的当下，这是绝不被允许的事。
而帝国与萨提亚家一旦开战，双方都不会轻易罢手，那将是一场漫长的、不死不休的角力。
放弃赖以存续数百年的根基，去做一件可能导致家族彻底覆灭的事。
当这个结论在脑海中成型时，艾丽娅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荒谬。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荒诞得像一则不该存在于世的寓言。
家族的存续，生命的延续。
这两条铁律本该是所有人共同守护的底线，此刻却被人如此轻率地弃置一旁。
脑中的混乱翻涌不休，却丝毫未影响她的举止。
她端坐的姿态无可挑剔，即便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即便衣裙上还沾着林间的碎叶与尘土，她的脊背仍挺得笔直。
任何一个稍具修养的人，都不该让一位淑女如此久候。
可惜她道谢的对象并不具备这样的修养。
斩断命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双眼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似乎对身边的一切，包括那位正向自己郑重致谢的贵族少女，都毫无兴趣。
阳光铺洒在身上，野花的清芬若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里。
在斩断命运看来，这一切比美人的谢意要受用得多。
艾丽娅的礼仪老师从未教过她，当礼仪被人无视时该当如何。
因为这本不该发生。
身为帝国最负荣光的家族嫡系，她受过足够严苛的训练。
为了让一个屈膝的角度恰到好处，她曾在镜前反复练习数小时之久，直到肌肉的记忆先于意识。
如同舞台上的演员，将另一种人格穿戴得如同第二层皮肤，这对贵族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
即使此刻接连遭受冷遇，她面上那副礼貌的微笑仍纹丝不动。
希殴尔沉默地立在一旁，视线始终钉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神麟卫们围护在主君四周，铠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安静的冷芒。
沉默持续了一阵。
斩断命运并非真的感知不到外界，过度的拖延已经有些浪费时间了。
“我说，”斩断命运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目光仍黏在天上那几片云上，“你大可以自己去找那几位医师。难道你那双长在天上的眼睛，和你那迟钝得惊人的感官，还没让你发现周围的怪异吗？在一地死人中间谈笑风生，身边不带着一位旁人看你一眼就要被挖人眼睛男伴，你不觉得不太合适？”
艾丽娅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倒不是因为被刺伤，奥古斯都里擅长阴阳怪气的人比比皆是，与那些传遍街巷的精致挖苦相比，斩断命运这几句粗糙的言语实在不够看。
那些真正的语言大师能全程彬彬有礼，措辞优雅，不带一个脏字便将对手逼得哑口无言。
而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只能靠拙劣言语逞能的废物。
任何文明都不可避免会生出这样的残次品。
若非顾念先前那片刻的仗义，以及基于对蛮夷的糟糕印象所调至最低的预期。
她此刻更想先去处理那些护卫的尸体，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更不会做出任何的表示。
她的目光扫过希欧尔的装束。
那身不属于帝国也不属于任何已知风格的铠甲，乍看确有几分奢华，金属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工艺倒也不算粗糙。
可细看之下，那过于光耀夺目的配色与毫无节制的装饰，只让她感受到设计者浓重的恶趣味。
没有文明沉淀的美感，只有一种用力过猛的炫耀。
说是艺术品谈不上，作为实用装备又糟糕得令人费解，就像有人把所有关于“华丽”的想象不加筛选地堆砌在一起，最终得到了一件两不沾的尴尬造物。
蛮夷。
她愈发肯定了心中的判断。
只是无法确定他究竟来自旧世界那个摇摇欲坠的南部地区，还是魔兽山脉附近某个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荒僻小国。
未曾经历过千年阴影的压迫，从未感受过那种悬在整个文明头顶的毁灭性恐惧，才能毫无自觉地将铠甲设计成这副模样。
南部地区近年的状况她也略知一二，一如被蛀空的古屋，外表尚能维持，内里早已腐朽。
那些太过偏远的角落，蜷缩在封闭的环境里，发展着与文明世界完全脱轨的落后技术。
在那样的地方，诞生出任何不合常理的事物都不足为奇。
指望彼此一无所知的双方初次见面便能事事合宜，她不至于抱有这样的奢望。
倒不如说对方的行为反倒是很符合她的想象，自身的意志与思维应该先天性的大于他人，让他人遵守自己的意志。
“希望你们能提供帮助，”艾丽娅再次行礼，这次的姿态比先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庄重，“我会支付报酬。”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座山。
“反正现在也跑不掉。”斩断命运嘀咕了一句，算是默许。
希殴尔得了授意，便与神麟卫一同在林中开辟出一片空地，与那两人拉开适当的距离。
派遣两位神麟卫，去把最早的那位给带回来。
到如今也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飞出去，其他人都好好地躺在原地。
确认死者没有特殊的葬俗后，他开始收敛遗体。
他逐一为每一具尸体整理仪容，合上睁着的眼睛，抚平凌乱的衣襟，将扭曲的肢体摆正。
每个动作都不快，却稳而笃定，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敷衍的匆忙。
将近百人，耗去了大半个下午。
简易的木质墓碑在空地上排成沉默的队列。
没有名字，没有铭文。
希殴尔一手抚胸，低声吟唱起安魂的词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