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也对那些死者行了一礼。
那是极简的告别礼,通常用于不甚相熟的人,或仅有点头之交的陌生人,勉强附带着一层“永不再见”的薄薄含义。
这礼节本不需要她来做,护卫们活着的时候便没有资格承受,死后亦然。
帝国境内从来就不缺这样的人,比起身边与刺客浴血搏杀、最终默默无闻丢掉性命的护卫,他们更关心自家宠物是否在骚乱中受了惊吓。
以此作为对照,她已算得上相当不错的主上。
但也就仅此而已。她不可能因此心生愧疚或感激。
一切都只是习以为常的平淡。
护卫为此丢掉性命,再正常不过。
他们的出身与环境,早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便已写好了命运的底稿:用性命换取外物,直到死亡为止。
为自身的生存,为家人与挚友的生存。
唯有前行能带来欢愉,唯有死亡能让他们停步。
她的家族在这方面的处置还算公道。
能走到那样的高度,离不开新鲜血液的持续浇灌。
帝国的荣耀,从不缺少愿以血肉充当肥料的奉纳者。
为了一些蝇头小利便落下一个让人寒心的名声,未免太过可笑,也太不自知。
帝国境内能拿出更好条件的势力屈指可数,做得更好的,也就只有帝国本身那套庞大而精密的机构。
即便是千年阴影,这一千多年来整个文明世界最可怕的敌人,在这方面也不会做得比帝国更强。
思忖片刻后,她俯身将一枚信标留在墓碑之间。
那小小的金属物件在日光下闪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运气好的话,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还能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边。
假如家族还在的话。
家族的存在,一直都是艾丽娅自傲的根源,故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荣耀背后的阴影。
她对家族的未来同样抱有足够的悲观,这件事牵连三位圣级以及一位大家族嫡系,哪怕不动用任何想象力,都能得出一个足以撼动帝国政局的巨大漩涡。
自从记事时起,艾丽娅就对很多事情缺乏兴致。
很少有什么能真正引起她的兴趣。
帝国并非每一个人都能拥有荣耀的姓氏,而她所继承的那一个,恰恰居于帝国顶点的位置。
如鱼在水中游,如鸟在空中飞,天生便持有着权与力。
当被确定将继承这个姓氏的那一刻起,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时间规划,便已被家族安排得清晰明了。
中间不会有太多意外,稳固程度不逊于那些世代为奴的人,两者之间的差别,不过是一个居于上位,一个居于下位。
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用餐,什么时候休息;穿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措辞,见什么样的人。
任何一件能够被人为安排的细节,都会被详尽地列出,精确到一天中的每一个刻度。
在这个过程中,艾丽娅不需要思考。
正是这种不需要思考的生活,让她在某个夜晚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要一次义无反顾。
穿越传说中横亘大陆的魔兽山脉,去往任何一个家族影响力所不能触及的地方。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想逃离家族。她太清楚了,逃离家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也从未有过哪个真正拥有荣耀姓氏的人会蠢到愿意放弃那与生俱来的一切。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那不是自己单纯想要放弃就能丢弃的东西,它会追上来,会找到你,会用你无法拒绝的方式将你带回原处。
她所做出的全部举动,不过是想品尝一下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拥有的东西:所谓“个性”。
而这份“个性”,也绝不是靠她自己的争取便能得来的。
个人的傲慢与撒娇,对家族而言没有太大用处。
继承人是家族的颜面,不应该以自己的意志行动。魔兽山脉之行从始至终都不是真正的任性,不过是在家族底蕴默许之下的一次纵容。
对于她所继承的姓氏,一位圣级陪同胡闹,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大家族的生活总是超出平民的想象,不可理解,不可评估,如同不可名状之物。
虽然艾丽娅并不觉得还会有未来。家族也不可能再为一个死人安排多少事情。
她最后的归属,也就是在族谱的某个角落留下一个名字,连完整的独立人格都不会被后人记住。
萨提亚家族盯上的猎物,永远都只有一个下场。
明明不过是想要贪恋一下自由的滋味,却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这是艾丽娅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的。
当思绪重新落回那些沉默的墓碑上时,她暂时放下了盘踞心头的纷乱,朝希殴尔走去。
“有事?”
希殴尔望向缓步走近的艾丽娅,目光随即扫过不远处那个时刻关注着这边的中年人。
应该是一名强者。比起其他可能产生的判断,希殴尔更倾向于对方只是拥有足够的自信。
那种不需要时刻绷紧肌肉、也能在任何变故前一步出手的从容。
原本早已想好的措辞,被这两个字堵在了喉间。
艾丽娅还是无法适应别人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要说因此对希殴尔心生厌恶与不满,倒也不至于失礼到那种地步。
可心里终究还是不免泛起些微难以名状的小情绪,像一粒细沙落进鞋中,不值得脱下靴子抖一抖,却也不能完全忽略。
尽管她明白,在对方眼里,这样的态度已算得上相当礼遇。
两个看起来穿着还算体面、身份地位却无从判断的中年人与少女,身边的护卫尽数死绝,孤零零地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野林之中。
若换作蛮荒之地的领主,遇到这种情况,只怕早就带着手下围拢上来。
对那些只比真正的野兽强上那么一点的领主而言,直接用武力的高低来评判是非对错,才是他们一贯的思维逻辑。
只要对方的武力远低于自己,那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对方活该。
任何反抗都是对尊贵者的龇牙挑衅,而碾碎挑衅者,便是属于强者的正当与荣耀。
至于弱小的一方,无论做出什么姿态,都是对强者的冒犯,是不合逻辑、不可容忍的寻死之举。
没有直接动用武力,还能给予相对平等的对待,这便是艾丽娅判断希殴尔足够礼遇的基础。
当然,这个基础同样建立在对方确实是野蛮人领主,而非某个故意戏耍她的文明人的前提之上。
如果眼下不是被萨提亚家伏杀的绝境,换作以往任何一个时候,这种概率低到近乎不可能的稀有事件,足以让艾丽娅事后不再太过折腾对方。
并将之当作一次有趣的经历记在心里。
不过那也绝对算不上好过,是无法让人一笑而过的那种。大人物的任性,是小人物所不能承受的分量。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会就此结束。那不过是艾丽娅个人的决断。她可以代表家族,又终究不能代表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