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现在并不是以往的任何时候。
“如果”这个词再美好,也不会取代现实,成为现实。
她正处在有生以来最糟糕的处境中,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笼罩下来。
艾丽娅不知道家族中是否还有人在这种时刻仍能保持闲心,但她自己此刻肯定没有。
不仅因为这样看起来过于愚蠢,更因为这样会让她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堂堂帝国大家族的嫡系,竟沦落到要在荒野中与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怪人周旋。
“我们应该还会相处很长时间。”
在沉默彻底蔓延开来之前,希殴尔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滞。
“我的主君会与你们同行。”
“我不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交谈对象。”
艾丽娅的目光掠过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又收回来落在希殴尔身上。
“而且你看起来,与他的关系也说不上好。”
先前斩断命运的种种举止,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见。
那种偏见不是经过算计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对另一群人的本能排斥,毫无来由,也毫无遮掩。
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搭建什么桥梁。
兴许明天彼此就分道扬镳了。
一个蛮荒之地的小人物,还不至于让两位圣级惦记。
之后若是真能分开,或许反倒能走出一条生路。
位于荒野中的小势力,本就该懂得明哲保身,主动卷入漩涡从来不是明智的抉择。
她清楚地记得神麟卫之前的防卫姿态,那阵型显然将除斩断命运之外的所有人都视为潜在的敌人,没有留下丝毫区分的余地。
那种密集的盾墙排列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提供支援的后盾,反倒充斥着一种冷硬的警告意味:希殴尔若胆敢后退一步,或是靠近一步,便会招致毫不留情的攻击。
那不是护卫的姿态,那是督战的姿态。
被自己人用刀尖指着后背,这样的主君与下属之间的关系,绝不能用“融洽”来形容。
当然刚见面的时候就挑拨别人主君与下属的关系,也绝对正常不到那里去。
有的时候艾丽娅觉得还是挺讨人厌的。
“我会如实地将我们的对话转达给他。”
虽然他不一定会听,这后半句话,希殴尔只让它停留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在他漫长的记忆中,愿意在这种事上耗费时间的,本来就没有几位。
肆无忌惮地享受欢愉,才是祂们该做的、也乐意去做的事。
旁人的劝诫与建议,于祂们而言不过是耳边拂过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照顾任性的主君,可不容易。”
艾丽娅说。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意味。
任性这一方面,她自认是有几分见解的。
疯癫起来的时候,她也是帝国内闻名的下三滥。
当一个人的全部身家性命、所享有的一切物质与待遇,尽数被另一个人所掌控时,忠诚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不需要强迫,不需要规训,生存的本能会自动将人塑造成最顺服的模样。
始终维持着这种绝对的垄断地位,才是家族屹立不倒的根基。
一如那些已经躺进土里的护卫,若不是掌控了他们的生计、他们的前途、他们家人赖以存活的一切,他们又怎会为了保护她,连性命都能舍去?
这不是忠诚,这是利益。
而利益,是最稳固的锁链。
面对绝对的权力,低头顺从才是适者。
“希殴尔!”
斩断命运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朝希殴尔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急切。
急切的不像是在召唤下属,倒像是一个孩子在招呼玩伴,唯恐对方被别人抢了去。
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看着希殴尔与那个大小姐互动。
这种事他终究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倒不是出于什么深谋远虑的考量,只是单纯地看不下去。
对比一下眼前的境况:遍地新立的墓碑,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泥土与腐叶的气息,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倒不如看一出俊美男子与贵族小姐交谈的戏码来得轻松。
至少那副画面相当符合某种老套情节的展开,足够让人分心。
欣赏他人的恋爱喜剧,可比观赏遗骸与埋葬强得多。
可这种事情真的做不到,不论如何墓碑都不应该是这个背景板。
希殴尔略带歉意地向艾丽娅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到斩断命运面前。
他单膝跪下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头颅低垂,视线与地面平齐。
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一丝不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跪得标准更重要的事。
“我突然想到,”斩断命运的语气刻意拖得悠长,做作得毫不掩饰,“等出去之后,要是派你去跟那些贵族小姐们交际应酬,说不定能给我们弄到一条相当不错的消息渠道。”
那话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但希殴尔知道,这种随口一提的“趣味”,有时候真的会被付诸实施。
类似的突发奇想他见过太多次,多到早已不觉得奇怪。
在祂们的词典里,“玩笑”和“命令”之间的界线本就模糊得近乎不存在。
“主君,”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我想那位小姐,应该只是单纯地不想和您说话。”
他将方才与艾丽娅交谈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形象对女性有什么吸引力,那身过于华丽的铠甲或许能在第一眼抓住目光,但真正有脑子的人,很快便会从中读出某种疏离的意味。
他不是那种会让女人心动男人,他自己清楚这一点,也从不为此困扰。
“这么看,你倒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斩断命运依旧俯视着他,语气里的调侃淡了几分,换上一种更接近于自言自语的口吻,“比起一个从未展示过能力的废物,一个看起来不受主君信任、游离在权力边缘的下属,确实更适合当交流的切入口。”
斩断命运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自己这番话里的某种讽刺意味。
“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但那位大小姐恐怕并没有多看重我们。就算她确实需要外来的助力,大概也只需要其中一个人的分量。”
希殴尔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便不再开口。
这是规矩,当主君在说话时,下属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