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理解为,他们不会与我们为敌吗?还是说,你也无法保证?”
“是的。”
希殴尔的头埋得更低了些。
这一个词便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答案。
“一开始我还以为会有些变化呢。”斩断命运自言自语着,换了个地方重新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所以是错觉吗。”
认定本就不可能的恋爱喜剧已经泡汤,便不再挣扎。
算了,这样或许也挺好。
墓碑旁的恋爱喜剧,未免太接地气了。
在遍地死者的地方迸发一场热恋,光是想想就觉得是某种鬼才才想得出的荒唐创作。
斩断命运看看附近的丛林,又望望那片毫无出彩之处的天空,什么都没再说。
沉默像一件旧毯子,用来把自己裹起来,不太舒服,但至少熟悉。
看到斩断命运莫名其妙又躺回地上的举动,艾丽娅愈发认定这是个无法用常理沟通的怪人。
这么随意地往地上一倒,对四周毫无防备,脑子多少有些毛病。就算不知道萨提亚家的威名,面对一群不知所踪、随时可能折返的杀手,也不该是这副姿态。
那些杀手刚才确实退走了,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回来。
躺在地上,就像一个自己爬上砧板的猎物。
大概,那种仅凭继承就能坐拥丰厚资源的规则,便是孕育这种废物的土壤。
靠着肆意挥霍祖辈积累的一切才能活到现在,放在帝国里就是那种趴在肌体上的蛀虫。
这种人在帝都并不少见,穿着最昂贵的衣袍,说着最空洞的废话,出席每一场宴会却从未真正做成过一件事。
眼前这个不过是另一个翻版,而且连那层优雅的伪装都省了。
心情尽情的宣泄着积攒的压力,艾丽娅转身回到中年人身边。
还没开口,中年人便用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了她。
想不通缘由,她便只安静地待在原处。
信任是此刻唯一要做的事。
没有得到新指令的神麟卫,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便重新收拢阵型,归于各自的防守位置。
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碰撞的轻响过后便再无声息,仿佛一群没有生命的雕像。
在威胁消失或新命令下达之前,这就是他们唯一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希殴尔站起身,走到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
近到能在变故发生时立刻反应,远到不至于让那两人觉得身后始终有一双眼睛。
失去所有仆从之后,在野外便不可能再谈什么舒适了。
逃亡时那些装载着帐篷、软垫、餐具的行李被尽数丢弃,不是找不回来,是眼下找回来也没有意义。
在死亡贴得这么近的时候,太多东西都会自动失去价值。
舒适是留给活人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评价极低的废人,竟能那么坦然地往地上一躺。
艾丽娅心底那股傲气不声不响地被激了起来,那种一眼就知道娇生惯养的废人都能忍,她当然也能。荒
野里枯骨遍地,死得体不体面到头来没什么分别。
仆从在不在身边,继续讲究那套排场也毫无格调可言。
将姓氏传到她手里的那几位先辈,不也经历过比这糟糕得多的处境么。
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斩断命运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胡乱踢着地面的石子。
石子飞溅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活像一个发了癔症的病人,毫无征兆,毫无章法。
用胡乱的肢体动作把胸口那股烦躁甩出去,让自己好受一点。
这场拙劣的独角戏折腾了好几个钟头,直到四肢发酸、嗓子发干,才从那副表演垃圾剧目似的状态里缓过来。
可缓过来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反倒更让人不安了。
周身笼着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的气氛,像一根绷过了头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眼睛里突然有了那么一丝关于理智的光,是某种更接近于认命之后的东西。
然后便一言不发的朝艾丽娅走去。
这副状态,换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不会让一个精神明显不稳定的家伙靠近。
脚步有些踉跄,可又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执拗,像一个已经不在乎接下来发生什么的人。
中年人不知何时已挡在艾丽娅身前。
神麟卫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阵型切换,盾牌前倾,武器就位,与中年人形成对峙。
双方之间只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空气绷得仿佛能听见嗡嗡的低鸣。
对神麟卫来说,需要考虑的事本就不多。
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听从命令。
盲目地执行上位者的意志,如同一群没有脑子的巨人。
这本身就是少数能被他们视为个性的标记。
思考是主人的事,他们的职责就是执行,仅此而已。
挡在对面的是一位圣级还是别的什么,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
斩断命运停住了,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从阵中拉过几名持盾的神麟卫,让他们更紧密地贴在自己身前,直到盾牌在面前筑成一道墙,才重新看向艾丽娅和那个中年人。
“我现在不想吐脏话,”斩断命运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才那一通发泄把力气全耗尽了,但语气已经不再癫狂,“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乱发脾气。我只是想跟你换一些情报,很简单的那些。”
掰着手指数,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努力把思路理清楚。
“比如外面怎么称呼这片地方,外面的势力分布,还有风俗习惯之类的——就是常识。如果你能给我指一条出去的路,再给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我会很感谢。实实在在的那种感谢。”
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些话显然没有事先排练过,想到哪说到哪,磕磕绊绊。
反倒因此多了一种在贵族社交场上很难见到的质地。
“我知道你大概身份很尊贵,背后的国家和势力也足够大。通常你们这种人做的是给英雄配发荣耀的事,能得到你一句口头上的感谢,对别人来说也许已经是莫大的光荣了。可就像我刚说的,我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懂,自然也不会对你怀有多少敬意。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懂礼貌的人。”
“所以,劳驾你将就一下。以后你要是想找我算账,随时都行。”
斩断命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伪人。
“等你活着回到外面的世界,最好别直接跟人交谈。让下属代为转达,自己跟身边人耳语就好。这样比较稳妥。否则我很担心你一开口就得罪人,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艾丽娅沉默地听完了这一长串。
她听得出来,这番话里没有任何贬损的意味。
在她看来,一个人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帝国的官员碰上回答不了的问题,也喜欢把简单的话扩充成堆砌成山的废话。
那些辞藻华丽的官样文章剥去外壳之后往往什么都没有。
执政官更是此中高手,她有幸听过一次,试图弄懂其中内容,差一点就没能保住自己的涵养。
只不过那些人滔滔不绝是为了把问题绕开,而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交流。
他们是语言的艺术家,而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个连基本社交都磕磕绊绊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