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学车去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5293字 发布时间:2023-02-03


第76章:学车去


柳莹春说,她想学驾照,库金贵没有反对。


早上上班的时候,车站一值班员白光与库金贵搭话。


库金贵走进车站值班室与白光闲聊了几句。白光问:“你学不学车?”


“我没时间学。”


“那你媳妇呢?人家教练是把车开到我们这儿来的,吃住都在我们车站,听说明年再学驾照,不但要增加学费,还要延长学时。”


“好!等我回去问问媳妇,要是她想学,我没意见。”库金贵说着,走出车站值班室。


走出不远,白光又大声说:“陆大炮媳妇赵玉要学,火鸭子女朋友赵满要学,还有车站张站长也要学,学的人多了,学费可以打折。”


午间休息,库金贵和工友躲进铁路旁的林子里,有的卷卧,有的仰躺着休息。


毒辣的太阳仿佛把整条铁路点燃一样。袅袅蒸腾起来的热浪如同鱼骨刺入喉咙。在热浪中劳作的人,早已大汗淋淋。


午间休息,库金贵走近陆大炮,就地仰躺。


“听白光说,你媳妇也想学车?”


陆大炮极力反对:“疯了!,学车有什么用,又买不起车。”


“现在买不起车,不等于以后买不起,现在买不起,不等于现在租不起。”库金贵畅想着,他相信自己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陆大炮试探着问:“意思,你想学?”


“我媳妇想学。”


陆大炮不满地说:“管她们的,要学就给老子好好学,不要糟蹋了老子的血汗钱。”


柳莹春天天早出晚归练车,库金贵下了班就煮饭。


儿子送给父亲和继母带管着。这天下午,库金贵下了班把饭煮好,等着柳莹春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柳莹春回来,天已微微放黑。


库金贵走出家门,想到小站院子里走走。赵玉、赵满两姊妹各抬着一个塑料盆从外面回来,盆里放着衣物和洗浴用品,看样子是刚从小站澡堂洗浴出来。


库金贵吃惊疑惑地问:“你俩怎么就回来?”


“呵呵!我们早就回来了,今天考倒库,下午3点多我们就考完试回来了。你家小莹没回来?”赵玉爽朗地笑着,自个走上楼梯,她家在二楼。


库金贵脑海里快速闪现出柳莹春刚学车的第三天下午回来,柳莹春眉飞色舞地对他说:“你猜,我今天学车遇到谁了?”


“谁?”


柳莹春有些激动地脱口说出:“刘峰云。”


“就是大学生下乡当村官,住在你家的那个?”


“对,人家现在当副镇长了。”


“他还跟你说,我长相太老了,配不上你。”


库金贵这样说,柳莹春美滋滋笑起来。


“这个骚货!”想起这一桩事来,库金贵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转身回家。


柳莹春一夜没有回家,打岳父母家的电话问,柳莹春没回岳父母家。打柳莹春的手机,手机不在服务区。


第二天下午,柳莹春提着一袋奶糖回来。


柳莹春解释说,她在坐公交车的时候,她前排位子下面有一张面额一百块的钱,她就悄悄把钱踩在脚下,等她快下车的时候,她才捡起来,所以买了这些奶糖。


库金贵不悦地说:“赵玉说了,你们3点多就考试结束,你为什么不回家,连个电话也不打个回来。”


柳莹春解释,她去了她的一个同学家,电话打不通。


库金贵半信半疑,信与不信,他又能怎么样。


第三天晚上,柳莹春满脸怒容,质问库金贵为什么要骂她骚货。


库金贵没好气地说:“我下了班,把饭菜煮好,饿着肚子,等你一个多小时,如果不是见到赵玉,我一直还认为你们还没回来。”


“呸!,你以为她赵玉又是什么好货,学车的时候,天天和张站长裹在一处。”


“声音小点!不要乱讲。”库金贵心里一紧,接近哀求地说,“如果此话传到二楼陆大炮和赵玉家里,那还不把整个小站搅得天翻地覆。”


柳莹春大声怒骂起来,库金贵立刻制止。库金贵住一楼,陆大炮住二楼,库金贵怕柳莹春的话传到二楼。


“两个搂抱着,嘴巴都咬烂,在一起学车的人,又不是瞎子。”


库金贵低声下气地哀求:“声音小点,人家听见,要闯大祸。”


柳莹春更加大声怒骂:“敢做就要敢当,这个骚……”


库金贵跨步上前,伸手想捂住柳莹春的嘴。


柳莹春毫不示弱,眼疾手快,先于库金贵一把抓过来,在库金贵的脸上抓开五条鲜红的血痕。


陆大炮媳妇赵玉和张站长两人的私情已是不争的事实。在以后的日子里,工间休息时,只要陆大炮没上班,工友们就会谈论起赵玉和张站长,如何如何亲密,说得有榜有眼。


几年后,陆大炮在省城买了房,调离了三里河火车站。


赵玉在省城一家美发店上班。再后来,陆大炮和赵玉两人离了婚,赵玉另嫁他人,只是所嫁之人出乎意料地不是张站长。


吃过晚饭,小站所有职工陆续走进小站会议室。


白天上班时,火鸭子说,晚上要开个关乎每个职工切身利益的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传达房改的有关通知和事项。


对于房改,小站职工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议论了好几年,房改政策始终没有落实下来。随着时间的渐去渐远,小站职工淡忘了下来,甚至对房改不再奢望和期盼。


事出小站职工预料,房改又从奢望变成现实,小站职工别提有多高兴和兴奋。大伙儿笑开了花,整个小站会议室就像沐浴在春风中的花丛。各种花卉在雨露的滋润下,摇曳盛开。


“局领导班子想职工之所想,急职工之所急,积极响应房改政策,率先做出垂范。这次房改,先从老职工开始,在职职工放在下一步。退休老职工今年年底就可以拿到建房补助费。”


火鸭子话音刚落,大伙露出欢快的笑容。火鸭子的话,大家从来没这样认真听过,也从来没觉得这样好听过。临近散会,大伙开始相互打趣调侃。


三里河火车站多数职工是当年父亲辈退休后,顶职进来的铁二代。现在父亲辈多数退休回乡下住,根本不曾享受到福利房。按规定,没有享受到福利房的可以享受到建房补助费。


鲫壳鱼冲着陆大炮打趣:“大炮,这回你要大捞一笔了,是要买车,还是买房?”


“没有你鲫壳鱼划算。去年你老父亲才爬的烟囱,今年政策就下来,可惜他老人家还没享上半分福,就让你给赶上了。”


“你,你……,哈哈……”鲫壳鱼急于回击陆大炮,却一时找不到可说的话来反击,急得鲫壳鱼满脸通红,最后只得陪着讪笑。


次日上班,小站职工又就着房改的事,谈论了一天。


晚上,库金贵到父亲家里,把房改的事说给了父亲。


库金贵把整个房补的文件精神传达给了库明忠。库明忠掩饰着心中的喜悦,神态显得有些平静。


库明忠神色舒缓地扬着头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七八个平米的客厅,库明忠足足走了三四分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又像是发生了一件棘手的事。突然,库明忠忙不迭地坐回到沙发上,眉宇舒展,像找到了一件失传已久的珍藏。


库明忠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时,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一切平静下来后,库明忠眉宇间透着恬适舒缓的希冀和企望。


在库金贵离开时,库明忠声音洪亮欢快地说:“你明天抽空把文件拿来,我要好好看看。”


库明忠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一支烟,嬉笑着把火柴吹灭,“嘿嘿!国家还是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同志。”


库明忠吸了一口烟,脸上皱纹舒展:“想不到,我们这批老同志还能赶上这么好的一个政策。唉!我一个老乡,和我同一天出来修铁路的。半年前就不在世了,可惜了,他要是再多活两年,就享受到这样好的政策了。”


库明忠又吸了一口烟:“准确地说,我这老乡,这些年没过着几天好日子。早些年,我们修铁路那会儿,那是拿出老命来的干工作。”


说到这,库明忠提高语调,脸色有些僵硬:“不是我吹,你们现在,差我们那时差远了。要好好干工作呢,有时间多看看业务方面的书,不要一天只会吃烂酒。你爸爸我就吃亏在书读少了,要不然,早些年前,机关领导早提拔我当指导员了。人的一生,一晃就到头了,你还不好好努力。”


库金贵补充说:“只要过世不超过一年的,都有。”


“真的,你不要瞎吹牛!”库明忠一声惊叫起来。


“文件上就是这么说的。”


“哦!……哦!太好了,太好了,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了。这回,要有多少老同志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哦哟!哦哟!得要拿出多少钱来房补呢,哦!……哦!”


库明忠不断咂舌惊呼,脸上荡漾着欣喜的笑容,“有这么好的一个政策,哦!哦!你明天有时间的话,也把这么个好消息告诉给高玉富你高大爹。你高大爹不好了,刚出院没几天,肺气肿,多年的老毛病。”


太阳西沉,天边漂浮着几缕细碎的残云。


库金贵推开高玉富睡觉的房屋门,房屋昏暗,没有一丝亮光,唯一的一道窗户已用木板封死。


躺在床上的高玉富,用半条裤子,把头和脸裹得严严实实。


“哎!……哎,老婆子,快把门关上,我见不得一点光。”被褥微微动了一下。


“高大爹,是我。”


被褥深处,探出一只长满老年斑的手:“哪个?”


“是我,库金贵。”


“哎!哎!”高玉富用枯瘦的手剥开脸上的裤子,挪了挪身体,半坐起来:“宝,你来了。”库金贵的眼眶瞬间就有了眼泪。


“高大爹……”


高大爹三个字喊出口,库金贵竟不知该怎样说。


“唉,宝,我怕是要死了,我这些天见不得光,怕光得很。”


“会慢慢好起来的,过两天再去住住院。高大爹,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库金贵快速组织着语言:“房补政策下来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有好几万呢。”


“呃……呃,我都要死了,还要这些钱搞啥子。”


“别灰心,高大爹你会好起来的。”


“嗯,嗯。”高玉富咳了咳,吐出一些浓痰出来:“宝,你和高佳惠走不到一起,高大爹对不住你。”


库金贵眼眶又一热,想叫高玉富一声爹的心都有,“没有,没有。高大爹,是我配不上高佳惠,是我不懂得珍惜。”


“你到堂屋里玩着,你高大妈一会儿就回来煮饭了。”


“我吃过饭了,高大爹,你好好休息。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嗯,嗯,”高玉富咳嗽了两声,从喉咙里吐出了一点浓痰,平喘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要好好干工作,我和你爸爸修铁路那会……,嗯,吃掉多少苦。”


高玉富话还没说完,就缩到被褥里,“嗯嗯”的两声从被褥里传出,被褥轻微地动了一下,房屋里瞬间寂静下来。


走出高玉富家,库金贵抹了一把眼泪。


趟过村庄的阳光碎了一地,墙壁上斑驳的阳光如同高玉富吐出的口痰,冷冷的。


半年后,高玉富走完了他的一生。库金贵和工友们每天上班路过高玉富所在的村庄时,再也看不到一个穿着藏青色铁路制服,头戴草帽的老人坐在铁道旁,张望着火车来来往往。


库金贵把房改的事说给了柳莹春。柳莹春没有多少心思听,她显得有些漠然。待库金贵把整个文件原搬原样说完时,柳莹春自顾描抹着眉黛。


赵玉邀约柳莹春到丰达磷肥厂的茶室里打麻将。柳莹春描好眉,画好唇,把脸凑近库金贵,做了个俏皮妖媚的鬼脸问:“好不好看?”


“好精致的一张脸。”库金贵心里想着,故意打趣:“呸!猪嘴上画圈,更像猪。”


柳莹春噘着嘴唇,溜出了家门。


柳莹春背着库金贵,花了几百元钱,把嘴唇用激光描成了赤红色。两片嘴唇肿了好几天。


柳莹春几次情不自禁地噘起嘴唇,问库金贵好不好看。


库金贵没好气地说:“好好的一张人嘴,还要花钱变成一张猪嘴,真是怪事。”柳莹春笑道:“不懂欣赏。”


库金贵说:“上天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了你们女人,同时也把最丑的给了女人。”


“为什么?”柳莹春不服气问。


“不信,到你有六七十岁的时候,再来看看你的这张红嘴,它会更加红艳夺目,就像在贫瘠的土地上插上一朵红玫瑰。”自此以后,柳莹春再不会在库金贵面前提及嘴的事。


三里河火车站静悄悄的,库明忠屋里的灯还在亮着。库金贵把房改的文件送到父亲屋里。库明忠没再热衷于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他惯看的抗日战争片。


库明忠细细地看完文件,用手指拨动着算盘,口中念念有词地念着,算盘放在他的膝盖上。


王翠梅专注地看着电视,她没再使唤丈夫库明忠,要是在平时,她总喜欢使唤库明忠干这干那。


库明忠算得极为认真,他不时地翻看一下文件又算了算。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能听到库明忠粗重的喘息。


整个晚上,库明忠翻看了几次文件,又重复算了几次。最后,库明忠郑重地说:“加上工龄工资,按每年每平方米再补 0.75 元,35 年的工龄,享受 70 平方米,合计一共 5 万 4 千元。”


“有没有算错?”王翠梅问。


“不会错,我算了一晚上了。幸亏有这样好的政策,不然,一分不给你,你也没办法。”


王翠梅默认和赞同丈夫的说法,紧接着又问:“你老乡有没有?”


“怎么没有,他虽然退休时领过一千多元的安家费,但按政策,他到时只减去一千多的安家费。”


库明忠很是惬意,好长时间也没这样舒心过。


“死老倌,倒挺划算的。”王翠梅也跟着笑开。


“这一次,过世时间不超过一年的都有,超过一年的就没有了。”


库明忠庆幸自己还活着,赶上了这样好的政策。比起那些刚从岗位上退休下来,没享两年清福就过世了的,甚至有些老职工还熬不到退休,便离开了工作岗位,想想这些,库明忠由衷地感到生活的美好。


从父亲家屋里出来,库金贵又回到家里。


柳莹春打麻将还没有回来。库金贵玩了一会儿电脑,在关电脑时,柳莹春回来了。


柳莹春问:“你说你爹这回能拿多少建房补助费?”


“不知道,管他拿多少,别多问,睡觉。”


“嗯,问多了,老人有想法。”柳莹春一语道破库金贵的心思。


一连几天,库明忠心情很愉悦。


库金贵问父亲是否同意柳莹春学车,库明忠表示支持。


库明忠一心想买一辆摩托车,出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如愿。能拥有一辆摩托车就成为隐藏在库明忠心中的一个奢望。


库明忠得知柳莹春在学车,向往自豪地说:“等小莹把车学出来,我可以支持你们一点,到你们的车买回来以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带我回老家一趟。”


库明忠喜悦地说:“满打满算,我出来了四十年。当年,我是光着脚板走出来的。呵呵,现在可以坐着自己家的车回老家了。早些年,你爷爷从我们老家那个地方到我们这里来挑盐巴,回转要30多天,现在,开车,当天就可以回老家,社会的发展太快啦。”


库明忠像喝了一坛子酒,吃了一罐蜜一样飘飘然:“你姑妈,今年80多岁了,你姑妈结婚那天,骑着马,我站在村口送她。到你们的车买回来,也让你姑妈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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