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对质
柳春雁、柳春红是柳莹春的两个堂妹,暑假没事,就到库金贵家里来做客。
两个小女孩刚来没几天,王翠梅姐姐家的外孙女小静也来了。三人岁数相当,很快就熟络起来。
嬉戏玩耍是孩子的天性。在柳春雁和柳春红两人在库金贵家沙发上相互推拽时,王翠梅外孙女小静从另一个沙发上过来帮柳春红。
柳春雁猛推柳春红,柳春红侧身闪过,小静刚好凑进身,柳春雁双手推在小静身上。
小静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左眼角撞在了沙发扶手上。片刻过后,小静左眼角青了核桃大的一块。
三个小女孩还在继续玩耍,并没有因此影响到她们玩耍的心情。玩到吃晚饭时,小静才恋恋不舍离开。
吃完饭,柳莹春收拾碗筷,库金贵站在客厅里的窗户下抽着烟,向外张望。
柳春雁被柳莹春使唤到门外倒剩菜汤。柳春雁刚走到门口,王翠梅大声喊到:“小雁,你过来一下。”
“你们今天在一起玩,我家小静的眼睛是谁打的?”
柳春雁怯生生道:“不是,亲妈,小静自己磕在沙发上的。”
“自己磕的?”
王翠梅冷冷地问,柳春雁低垂着头,用手指绞着衣服的下摆。
听见王翠梅这样问柳春雁,柳莹春沉下脸:“春红,去把你姐叫回来。”
柳春红刚走出门,库金贵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要和继母解释清楚。王翠梅又大声问:“春红,过来,我问你。”
“亲妈!”柳春红也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王翠梅以问代答:“小静的眼睛是谁打的?”
“是她自己磕的。”
站在一旁的柳春雁,乘机溜回库金贵家里。
柳莹春一声骂起来:“怕是要杀你两个吃了,才多大点事,问了这个,问那个。我自己的两个妹子,难道不能来我家里玩。”
柳莹春气冲冲走到门口大声喊:“春红,回来。”
王翠梅沉下脸离开。
柳莹春到门口倒洗碗水。王翠梅正和一退休老职工家属摆闲。老职工家属说:“要回家起个炉火,烧点开水。”
王翠梅话里有话射影含沙地说:“急什么,我家那天不烧七、八瓶开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柳莹春倒了洗碗水,回到家,冲着库金贵气冲冲地说:“烧七八瓶开水,是她自己要烧,我又没求着她烧。”
库金贵无奈地说:“不要多想,以后,我们自己烧点算了。”
没多久,库明忠推开库金贵家房门,拎着两瓶开水进来了。
“爸爸,以后我们的开水,我们自己烧,不用你们再烧了。”柳莹春说着,眼眶里蓄满泪水。
库明忠愣了一下,关切地问:“怎么了,小莹,是不是小金贵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不是,爸爸。”柳莹春抽噎着说,眼泪流了出来。
库明忠由急切变成焦躁,大声问:“哪到底是怎么了?”
“我妈今天,本来是几个小娃娃闹着玩,是小静自己不小心,磕在沙发上,把眼角给撞了,我妈还要把春雁、春红叫去问,说是被她俩打的。”
“还有,你们给我们烧点开水也要抬着嘴到处讲,说她一天要烧七八瓶开水。”
柳莹春把所有委屈都倾吐出来。
“你,你先把娃娃领好,等我回去问问你妈,她果真是这样说,我饶不了她,简直是瞎搞名堂,好好一个家,搞得乌烟瘴气。”
“本来就是,不信你问问春雁、春红我这两个妹子。”
“你先别管,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再说,你妈跟人家说烧七八瓶开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哦!……,它就会上天了。有些事,不要抓尾巴,照这样下去,要闹翻天呢。”
柳莹春任其泪水下流,泪水在她的脸颊上打着旋儿。
库明忠不允许家里发生这样的事。
库明忠一直认为,自己家里是和谐的。甚至,库明忠还认为,取了柳莹春这样的儿媳妇,儿媳还比儿子好。这一刻,库明忠想来,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简单。
库明忠惶恐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会更糟糕,一种惶恐和焦躁袭上心头。
正在有火无处发,柳莹春又说:“反正,我们以后的开水,再以不用你们烧了,库金贵也是这么说的。”
“哦哟!我的天……”
库明忠嘴唇颤抖起来,瞬间,目力空洞、茫然地说,“不烧就不烧,春雁、春红明天送回去,你自己带好你自己的娃娃,这么多的娃娃在这儿,整天冲出冲进的。”
库明忠还是控制不了心中的火气,扯着嗓子大声说。
柳莹春已被彻底激怒,大声骂道:“你这两个老杂种,我自己的亲戚,我的妹子,我又没领到你家,是领到我家,你管不着。”
“哦……哟,我的天,哦……”库明忠发出咄咄的声响,绝望怆然地离开。柳莹春拿出手机把电话打到娘家。电话里,柳莹春把事情的全部过程哭诉给了母亲李凤芹。
李凤芹听完柳莹春的哭诉后,以责备的口吻安慰柳莹春:“你刚嫁人,有些事,自己要忍耐点,不要大事小事往家里告。你再想不通,你想想,一个晚娘会好到哪里去。再说,你们又没在一处生活。”
“我不想挨库金贵过了。”
柳莹春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抽噎的声音像出自荒冢里的哭泣,“呜呜……,我嫁给他,我得到什么,我自己的姊妹来,他爹这个老鬼也要来骂我。这几天,娃娃不帮我带,一天只会到村子里游魂荡尸。”
“你敢!你给我好好过你的日子,你还要不要老娘活。”
“我不管。”
挂了电话。柳莹春让库金贵去库明忠家里把儿子抱回家。
库明忠预感到家庭已出现裂隙,他坐在沙发上,拼命地吸着烟,想着该怎样挽救已经出现的家庭矛盾。
“你是怎么跟小莹说的,有些事,不要太张扬。”库明忠以一个老者的口吻对王翠梅说。
“我是问问春雁,小静的眼角是怎么回事,她们三个今天在一起玩。明天我带小静回去,要是她妈问起来,我要有个交待。”
如果库明忠到此为止,就不会发生以下的事来。
为了维护自己在家里的绝对威望,库明忠觉得一定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是柳莹春的不对要教导柳莹春,是王翠梅的不对要教导。
库明忠错误地以为,处理家庭矛盾,只要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就能把家务事处理好。
“小莹怎么会说出,是你把春雁、春红都叫去问,问是谁打了小静。有些事,不老实严重就算了,小娃娃在一起玩,有个磕磕碰碰是很正常的。”
王翠梅满脸不悦:“正常……,两个打一个还正常。”
“不要咋呼,你见啦?简直就是瞎扯,你说两个打一个,拿出证据来。”
王翠梅被库明忠唬了几句,没再吱声。
库明忠说:“事情就到此为止,再也不要声张,至于小莹,我改天找亲家母谈谈,毕竟都是当父母的,有些话好讲。”
又过了几日平静的日子,柳莹春照常学车。库明忠整日带着孙子。
库明忠早上把孙子从库金贵家里抱走,晚上又把孙子送回库金贵家里,在柳莹春喊他一声“爸爸”时,库明忠觉得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库明忠的脸上又闪烁着欢快的喜色。
库明忠告诉库金贵,他本来不打算去他岳父母家。他到镇上农行取了退休金回来,因为顺路,顺便就去了他岳父母家。他岳父不在家,只有他岳母和柳莹花在家。
两个老亲家寒暄了一阵,李凤芹热情相留,库明忠就在库金贵岳父母家吃了中午饭。
库明忠说:“饭后临别,你岳母对我的态度还不错。”
“我想何不趁热打铁,让你岳母说说你媳妇,你媳妇小莹骂我一个老杂种,太不应该了。”
“我说亲家母,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你岳母问,什么事。”
“我说前几天,为了家庭里的一点小事,我先不说谁对谁错。那天小莹骂我个老杂种。这种辱骂老人的事,要是放到我们老家,我能忍,我家族里的人也不能忍。在我们老家,辱骂老人是要遭族人唾弃谴责的。”
“你岳母说,我自己的姑娘,我最清楚,别的我不敢讲,她自小就嘴甜,她会骂人,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我说你姑娘不会骂人,算我耳聋没听见,那她一天就冲着我孙子小杂种、小杂种的骂,我岁数比你大,我耳聋,听不见,你岁数比我小,耳朵不聋。”
“你岳母说,要会,也是嫁到你家学会的。”
“我说,瞎扯!你自己的姑娘你不清楚?滚出去,你岳母一声大骂起来。”
“哦哟哟!碜死她,骂我滚,老子从今往后,撒尿也不朝你岳母家方向撒。”
库明忠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这一句话,他近于咆哮地大骂。
库金贵的哥哥库金锁来家里,库明忠决定趁两个儿子都在家,把家里的事好好料理一下。
库金贵刚吃完饭,库明忠就到家里喊:“趁你哥哥在,有些事情需要和你家哥俩讲一下。”
库明忠把柳莹春骂他老杂种和柳莹春母亲骂他滚出去这两件事,前前后后、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讲完后,库明忠语重心长地说:“我和你们现在的妈,我们不需要你们管。”
“你家哥俩,只要不沾赌,好好地计划着过日子,将来买车、买房,一点都不难。”
“你家哥俩,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赌这一条。”
“以后,只有靠你们自己,我们做老的,唯一能帮你们的就是生活上不需要你们负担。”
库金锁没说什么,库金贵说:“你们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趁还能走动,我们不需要你们给什么。我们做小的,没有给你们的就感到愧疚了。你们自己的钱不要省,想吃就吃,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库金贵说话的时候,王翠梅像在听一段无味的说唱。转而,王翠梅不屑地说:“那你媳妇还说,要拿你爸爸的建房补助金去买车。”
库金贵问:“谁说的?”
王翠梅理直气壮地说:“赵玉说的,我们在一起打扑克时,她说的。”
“看来,小莹是等不及了。”库明忠的思路已倾向了王翠梅。
库金锁说:“这个问题不要再争,钱在你们自己的口袋里。”
库明忠长子的一句话,结束了大家的争论。
事情的发展出乎库明忠的意料。
库明忠原本只想在两个儿子面前诉一下柳莹春的无礼,柳莹春母亲的蛮横。告诉库金贵,他从此要与柳莹春母亲决裂,希望库金贵在这件事情上有个明确的认识,不要是非不分。
事情就这样平静下来。可有些时候,平静只是暂时的表面现象,平静的水面往往隐藏着更大的漩涡。
库金贵和柳莹春抱着儿子秋阳回岳父母家。
小站院子里,赵玉在晾晒衣服。火鸭子、鲫壳鱼、陆大炮在院子里抽烟闲聊。
库金贵和柳莹春两人走过赵玉时,赵玉在库金贵儿子秋阳的小脸蛋上,用手指轻抚一下,亲昵地说:“喊喊我大妈,喊喊我大妈,大妈,大妈。”
听见赵玉逗玩库金贵儿子,火鸭子、鲫壳鱼、陆大炮也围拢过来。
鲫壳鱼把脸凑近库金贵儿子:“呵呵,叫叫我大爹。”
逗玩了几分钟,库金贵儿子讲出了人生的第一句话。
库金贵儿子讲出人生的第一句话,不是叫爸爸,不是叫妈妈。
库金贵儿子稚嫩地叫出一声:“小杂种。”
几人笑起来、赵玉笑着说:“会讲话了。”
从柳莹春娘家回来,整个晚上,柳莹春显得闷闷不乐。
库金贵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柳莹春不语。库金贵再问,柳莹春叹息一声:“你别问。”
上床睡觉时,柳莹春没好气地说:“你爹这个老东西,他凭什么跑到我家和我妈吵架。”
库金贵解释:“他是顺路才到你家的。”
“他是顺路?我看,他是无事找事做,就是为上次小静的事,他又去我妈那儿翻黄历。”
“你有没有说过,等爸爸的建房补助费拿下来,要跟他借钱买车的事?”
“看来,小莹是等不及了。”库金贵想起父亲的这句话来。
“没有,这个烂货,只会嚼舌根,见不得别人好过。”
“那天,赵玉跟我说,等你爸爸的钱下来以后,跟你爸爸拿。我说,老人不跟我们要就是多大的福分了,怎么还好意思要老人的钱。赵玉又说,老人不给,可以做借。赵玉这样说,我没再搭理她的话。”
说到这里,柳莹春不可一世恼怒地说:“不行!明天我要找你爹你妈说清楚,我丢不起这个人,让我不明不白背黑锅。我说过的话,我承认,别人要是害我的嘴,我跟她势不两立。我要弄清是你妈害的嘴,还是赵玉故意煽风点火。”
柳莹春已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库金贵预感到事情不妙,立即否认:“我听岔了,他们是说,如果我们主动点,他们可以给我们点。”
“不要再狡辩,越抹越黑,明晚就去找你爹你妈对质,我没讲过的话,打死我也不会认。”
库金贵说破嘴,劝导柳莹春不要再到他父亲那儿去问,柳莹春态度冰冷。
吃过晚饭,柳莹春执意要去库明忠家里问个明白,库金贵不让去,柳莹春夺门而出,库金贵只好尾随其后。
山雨欲来风满楼,预感到一场山洪即将来临,库金贵沮丧后悔,不应该什么事都和柳莹春和盘托出,毫无遮掩。
到库明忠家里,柳莹春一脸委屈,阴郁着脸:“爸爸,是哪个骚货嚼舌根害人的,我从来就没说过要借你们的钱买车。我今晚要问清楚是谁说的,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柳莹春说完话,眼里噙满泪水。
“小莹,不管是谁说的,是说了还是没说,我们又没责怪你,你就不要管是谁说的了。在这个小站,要注意家属之间搞好团结。一切话,不要听风就是雨。你爸爸我,就算是别人当面跟我说,我还要想想是真假呢,更何况是听别人说,传话可以杀死人。”
库明忠话音刚落,王翠梅急切地说:“是赵玉说的。”
库明忠一声暴吼:“闭着你的嘴,你们这些臭婆娘,一天没事就只会嚼舌根,张家长李家短的,我在这儿挡还挡不住。告诉你,闹出事,你要负责。”
“怕什么,还不是,小赵说给我听的。”
王翠梅顶撞,引起库明忠更大的怒火。
“你这个臭家伙,你要把事情闹大,你才甘心。我的天,你这个臭家伙。”库明忠双唇打颤,咆哮着怒火中烧。
“你以为她又是什么好东西,她在学车处骂你,说你没跟我爸爸在一起的时候,跟谁、谁好了烂了的。”
“你讲的是什么话,有你这样传话的?别人讲,终归是外人。”库金贵对柳莹春的谴责无济于事,柳莹春已由抽噎到啜泣。
王翠梅一声怒骂:“不要在我这个家里嚎丧,你等我明天去问小赵。”
“你敢,你敢,你敢去问,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莹春放声哭骂:“你们这些杂种。”
库明忠暴跳起身,用脚踹了王翠梅一脚。
库明忠喘着粗气,用手指着王翠梅,怒骂:“如果你去找赵玉对质,这个家要闹翻天,这个小站要闹翻天。”
库金贵慨然怒道:“马家的男人就是命苦。”
“本来没多大事,大家相互忍一下就没事。”
“谁敢拍拍胸脯,说自己从没做过错事。做错事说错话不要紧,关键是要相互理解和包容。”
“对于今晚的事,我也有错。我负责说我媳妇,小莹也有不对的地方。同时,我表个态,对于小莹刚才所讲的话,我向我妈道个歉,是我们平时对你们的关心不够。”
“就像这样,好好一个家,闹到这个地步,像什么话。哦哟!……,我的天。”
库明忠悲悯凄楚地说,两个女人沉默下来,库明忠还在喘着粗气。
第二天是周末,库金贵没上班,库明忠去了三里河村子里。
王翠梅早早的,便来到赵玉家楼下喊:“小赵,小赵,你出来一下。”
柳莹春正在收拾碗筷。王翠梅和赵玉两人嘀咕着走向库金贵家。
柳莹春看见王翠梅和赵玉朝自己家走来,没好气地抱着儿子走出家门。
赵玉没好气地说:“小莹,你不要乱咬,我什么时候说过水孃孃的事?”
“敢说就敢当。”柳莹春同样没好气地回击,把脸扭向一边,一副鄙夷冷酷的表情。
王翠梅和赵玉挨了当头一棒,两人大声骂开。赵玉骂道:“你是怎样对老人的。”
“我怎样对老人,关你屁事。”
王翠梅骂:“你痴心妄想,想得美。”
“呸!没见过,多大点钱,留着给你买棺材。”
儿子秋阳受了惊吓,放声大哭。
柳莹春无力还击,在王翠梅和赵玉的再次骂声中,只得以泪洗面。
晚上,库明忠回到家。
库明忠知晓情况后,狠狠把王翠梅骂了一顿。最后,库明忠又来到库金贵家,气恼地对库金贵说:“这件事,你要负主要责任,如果不是你把那晚的话传给小莹,小莹不会来找我们老两口对质,你妈和赵玉又怎会来找你媳妇对质。”
库金贵无言,不想再做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