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一言难尽
在山沟子村附近的一处铁道旁的施工工地,因为连续多日下雨导致山体坍塌,入侵铁道。铁路部门为了防止山体继续坍塌,做了一个几百万的工程。
自工程施工后,每天就有山沟子村里的几个闲汉和村里的小婆娘到工地上转悠,想顺手撸走一些施工中所需的一些建筑钢材。尽管施工工地白天黑夜都有人在看守,但他们还是每天早晚都到工地上转悠,有时他们也会幸运地捡到一些细小的丢弃在铁道两旁的废弃料头和边角料。
朵梅从山里挖兰草回来,她的背篓里有一棵青翠的兰花,花瓣像盛开的荷花。朵梅寻思着,这花拿到集市上,可以卖几十块钱,从年前到现在,她靠挖兰草卖,卖了两千多块钱。路过施工工地时,工地看守人员鲫壳鱼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走向工地,鲫壳鱼提高警惕,定睛一看,哦原来是个女人,鲫壳鱼顿时来了兴致。待朵梅走近,鲫壳鱼兴致减了一半,他知道走近他的是库金贵的姐姐朵梅,他和库金贵到过山沟子村朵梅家喝过酒。
“你上山挖兰草?”鲫壳鱼问。朵梅背着一个竹背篓。
“你在这儿上班?”朵梅问。
“嗯。”鲫壳鱼应了一声,看了看四周没人,小声说:“这儿有几根废钢管,你要的话,赶紧悄悄抬走,趁现在工地没人。”
朵梅把钢管抬回家时,喝醉酒的李酒钱睡在门口的柿子树下。
“叮铃哐啷。”
朵梅把扛在肩膀上的钢管放在柿子树下。听到响声,李酒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恶声问道:“你哪里抬来的钢管?”他知道钢管是那里来的,他在铁道旁的施工工点上看见过,可工点上有人专门看守着,怎可轻易弄到。
“哦,对了,村里的几个小婆娘为了去工点偷钢管,偷钢筋,和看守工点的人眉来眼去。”李酒钱想到这,厌恶地瞅了朵梅一眼。
朵梅没有回答李酒钱,李酒钱更加恼恨,他厉声呵斥:“少去铁路边卖骚。”朵梅回怼:“我像你,一天只会睡在柿子树下,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全家人只管坐在门口吃吃风,肚子就饱了。”朵梅的这句彻底激怒了李酒钱。
李酒钱爬起来,恶声骂道:“老子,天天在家闲着,也没饿死,不也是天天吃酒醉。”
“你还好意思说,哪个男人像你?穷了连风都刮得走了。”朵梅气恼地骂。
朵梅骂出这句话时,李酒钱飞起一脚,一脚把朵梅踹翻在地。李酒钱打着踉跄,走进厨房,劈里啪啦,翻箱倒柜,口里骂着:“老子今天宰了你。”
朵梅见状,爬起来往外跑,她相信李酒钱喝醉酒是会杀了她的。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落山的太阳仿佛一个迟归的老人。远山的轮廓宛如一条崎岖的山道。三里河像一道撕开的裂缝,一些污水的残余在河道里搁浅。在通往三里河村的公路上,有两个黑点隐隐绰绰。随着黑点的移近,可以看见两个人影,随着人影的走近,可以看见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口中骂着恶劣的粗话,女人用手不时抹了一下眼帘。
“老子今晚要弄死你,你跑,你跑到哪儿都是一个死。”
男人一遍又一遍地骂着,直到村口还在骂。在村口,朵梅停下来,揩了一下眼泪,她不想让村里人看见她哭过。她的男人李酒钱酒气冲天,又大声吼道:“你给老子站住,老子今晚要你死。”
村里人听到骂声,有几户人家相续走出院子,站在路旁,想一看究竟。
朵梅见路上有人,撒腿跑进岳枝香家。村里的大路上,有几个爱看热闹的人,紧随着来到岳枝香家。为首的是明华。李酒钱满身酒气,东摇西晃在后跟着。
经过多年的风剥雨蚀,岳枝香的老屋更加破败不堪了,开裂的墙壁可以插进手掌,脱落的瓦片随处可见。岳枝香坐在堂屋门口,院子大门突然吱咯一声响起,紧接着只见一个女人扑面进来。岳枝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姑娘朵梅。看热闹的人相续跟了进来。李酒钱摇摇晃晃走进院子。
朵梅站在堂屋门口,站在岳枝香跟前。岳枝香看着朵梅,她不知朵梅发生了什么事,她担心、揣测、惶恐地看着朵梅,不知如何是好。
“哎!哎!”岳枝香连叹两声,还是看着朵梅。李酒钱不管不顾,上前拽住朵梅,就往外拖。朵梅往回使劲挣。见朵梅不肯走,李酒钱破口大声嚷嚷:“你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今晚你不跟我回去,老子弄死你,一把火烧了这房子。”
“啊咦!咋会,唉……”岳枝香又叹两声,垂下老泪,她动了一下嘴角,想讲话,却始终没讲出来。
“你敢!烧房子,借你一百个胆。”人群中,一个男人大声斥责道,他就是明华。
李酒钱醉眼迷离,怒声喝道:“少管闲事。”
李酒钱又强拽朵梅,朵梅不依,李酒钱抡起巴掌,一巴掌打在朵梅的脸上。朵梅泪水簌簌而下。岳枝香忙站起来,将两人分隔开来。
“不要打,不要闹,好好过日子。”岳枝香不满地说,语气中有责备,有无奈。
“滚开!”李酒钱冲岳枝香骂道。岳枝香又动动嘴角,想讲点什么,又讲不出来。
“变态。酒疯子。”朵梅骂了一句。
李酒钱抡起巴掌又要朝朵梅打来,在旁的人齐上阵,把李酒钱拉开。
“不要在我们村里发酒疯,算什么男人,”明华语气生硬地说。
“哪儿跑来的野狗。”
明华话才说完,李酒钱就挥起拳头,朝明华直捣过来。明华侧身让过,顺势抓住李酒钱的手腕,使劲一拽,李酒钱一个趣趔,向前摔倒在院子里。在旁的人见事态不妙,赶紧将明华让出院子,关上大门。李酒钱爬起来,冲进柴房,拾起一根木棒,冲出院子。当他来到大路上时,已不见明华的踪影。李酒钱咬牙切齿,他使劲将木棒抛到三里河里,击起了一层水花。
在大伙的劝说下,朵梅只得跟李酒钱离开岳枝香家。
还是跟来时一个样,朵梅走前,李酒钱走后。他俩的身影最后在三里河的公路上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朵梅和李酒钱走后,岳枝香一人怅然若失地坐在堂屋门口。这时,几只鸡咯咯地叫着,从院子里走进厨房,它们跳上灶台,跳上饭桌。饭桌上摆着的几个碗,是早上岳枝香吃饭时留下的。鸡们在饭桌上争抢食物,两个饭碗从饭桌上跌落,摔成几瓣。要是在平时,岳枝香会拿一根棍子追打它们。岳枝香似乎没听到饭碗打碎的声音,她呆呆地坐着,无助地坐着,郁闷的心绪像她头顶上空飘着的流云。
“唉!唉!……,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天打来打去的。”
岳枝香轻叹两声,一个人自言自语。她走进堂屋,从供桌上取出三炷香,颤巍巍地把香竹点燃,口中念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家朵梅平平安安的,给她一家平平安安的,莫吵莫闹。”
岳枝香祷告完,走出堂屋,她站在堂屋门口伫立了一会儿,又“唉、唉”地叹了两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饭桌上、灶台上的鸡。岳枝香拿起身旁的扫把朝鸡打过去,整个厨房,顿时一片狼藉。又有几个碗掉地摔碎,几只鸡惊恐地咯咯叫着,嘈杂刺耳,它们有的飞起来,有的钻在饭桌下,有的跳上碗柜。
岳枝香气不过,又捡起扫把,朝飞上碗柜上的两只鸡,狠狠地横扫过去。一只鸡被她横扫下来,在地上打个滚,扑棱一下翅膀,冲刺一样飞走,其余的鸡更加惊恐慌乱。岳枝香再次捡起扫把,冲出厨房,想至鸡于死地,那只被她打的鸡早已不知去向。
岳枝香折回堂屋门口,郁闷地坐着。在她头顶上空,几片浮云被夕阳染红。
李酒钱和朵梅回到家,一栋三间开的瓦房。李酒钱一脚踹开房门,他的女儿霞菲见状,跑出屋子。李酒钱找出一把尖刀,用尖刀指着朵梅吼道:“今天那条野狗是谁?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跟他有关系还轮到你?”朵梅怒声回怼。
遭到朵梅的羞辱,李酒钱更加疯狂,他把朵梅的所有内衣内裤全部从衣柜里搜出来,丢到地上,用尖刀一件一件地穿起来,后来又找来汽油,泼上汽油,全部点燃。
李酒钱边烧边用朵梅的一件内裤擦着刀尖的刃口骂:“你今天不说,老子宰了你。”
李酒钱眼睛红涨充血,他拿着尖刀在朵梅眼前比划着。
“我再问你一遍,不说老子宰了你。”李酒钱又恶狠狠地嚷道。
“你来宰我。”
一句骂声,破门而入。一个清瘦的老头闪身进来,怒视着李酒钱。
“你来宰我,我活够了,养了你这个酒疯子,你除了会吃酒耍酒疯,你还会什么,这个家,要是没你媳妇支撑着,早就完了。你有本事,去杀天,去杀地。”
趁李酒钱父亲骂着,朵梅趁机逃走。在她身后,同时传来李酒钱的骂声和女儿霞菲的哭喊声。
“我今天要宰了你。”
“妈!……,赶紧跑。”
朵梅躲在一块油菜地里,心突突地跳着。金黄色的油菜花开得正浓。一些采花的蜜蜂还没回巢,在她头顶上空飞舞。朵梅摒住呼吸,直等到天黑,才敢离开油菜田。
漆黑的夜,漫漫山野,无路可走。朵梅高一脚低一脚地摸索着走出田野。夜风吹着山林,传出呜呜的响声。朵梅走着走着,来到一处路旁的坟冢。“糟糕!路走错了。”朵梅在心里惊叫起来,她的心瞬间收到嗓子眼,吓出一身冷汗。正值清明节后,一座坟头上呼啦啦飘着的塑料花,隐隐可见。朵梅不敢往前,调头又往另一个地方走。
朵梅又回到岳枝香家。岳枝香正睡得迷迷糊糊,当她听到朵梅喊门叫她时,吓了一跳,她在心里纳闷,朵梅不是已经跟李酒钱回家去了,怎么三更半夜还来叫门。朵梅又在大门外叫了两声:“妈,开门。”岳枝香才算听实是朵梅。
岳枝香走下楼来,穿过院子,给朵梅开了大门。
“咋黑天晚地的还来?”岳枝香不解。
“这回我要跟他离婚,变态。”朵梅带着哭腔说。
两人各睡一张床,两人都没睡着,岳枝香看着屋顶发愣,朵梅看着屋顶垂泪。
岳枝香说:“我和你爸爸这个老狗离婚快要有二十年了,你姑娘霞菲都有十四五岁了,好好的过日子,不要吵不要闹。”朵梅没啃声,任由泪水濡湿枕头。
夜风拂过田野,拂过三里河,拂过村庄,拂过岳枝香的老房子,一丝冷风穿透破败的窗户,冷冷地吹在岳枝香和朵梅的脸上。远远地,似乎可以听到三里河河水在呜呜咽咽地流着,仿佛一曲忧伤的曲子,来自远方,来自田野。
由于李酒钱死活不同意离婚,朵梅只得到法院起诉离婚。
朵梅和李酒钱离婚那天,李酒钱让朵梅原谅他,看在娃娃的面上。心已死的朵梅,坚决要离。她厌恶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无数次地暴打过她,折磨过她。哀求无望的李酒钱,爬上法院的院墙。近似哀惋悲切地说:“如果你实在要离,我就要跳下来,到时,两个娃娃你自己养,今天摔死算我李酒钱的,摔不死算你朵梅的。”
一法院工作人员见墙上有人耍横,高声喝道:“墙上是何人?再不下来,就扭送派出所。”李酒钱只得乖乖爬下院墙,沮丧着脸,走进法院。
法院判决如下:女孩随朵梅,男孩随李酒钱。朵梅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净身出户。
离婚后,朵梅只身来到省城,她在一家海鲜楼寻到一份专门负责宰杀海鲜的差事,月薪1500元。由于李酒钱长年累月不洗澡,朵梅患上严重的妇科病,在海鲜楼打工几个月的工钱,朵梅几乎全部拿来看病。
每天,朵梅蹲在潮湿的水池旁,不停地宰杀各种海鲜。很多海鲜,朵梅从来都没见过,宰杀起来,不知从何下手,她只得一次次厚着脸皮请教比她先来的人。一个月下来,朵梅的手上,已被划破好几处伤口。在海鲜楼干了半年,朵梅又到一家洗浴中心,做保洁员,月薪两千。每天,朵梅穿着蓝色的保洁服,拿着拖把和抹布,穿梭在洗浴中心的各处角落,或蹲或站,忙碌着。长期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工作,朵梅又患上风湿病。
在洗浴中心打工的时间里,朵梅结识了她的第二任男人罗成。罗成36岁,小朵梅一岁,是个好逸恶劳,外表憨厚,内心奸诈的人。罗成家境贫寒,父亲瘫痪多年,母亲是个智障。
刚进洗浴中心,朵梅人生地不熟,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如不主动和她讲话,她就一整天不讲话,只顾埋头拖地,打扫卫生。罗成几乎一个月有三四次到洗浴中心来洗桑拿。起先是罗成主动和朵梅搭话,问她是哪里人,家在哪里。朵梅问一句答一句。
后来两人面熟了,有时朵梅还会主动跟罗成搭两句话。再后来,两人更熟了,罗成告诉朵梅,他还没有婚娶,女朋友谈了几个,都是看上他的钱。前些年忙着挣钱,把婚事耽搁了,现在想结婚,又找不到合适的。罗成还让朵梅跟他找个女朋友,找个像她一样的,能吃苦。
朵梅说:“你经常来我们这儿洗桑拿,肯定是个有钱人,怎么会愁找不到女朋友?”
罗成欺骗朵梅说:“我有三张大货车,都是请司机开,一张车跑得好,一个月可以挣一万多块钱。现在的女人,有几个不是冲着钱来的,像你这样,人又长得好,靠双手养活自己的人不多了。”
朵梅被罗成几句话说得心里暖暖的,她开始不再对罗成设防戒备。
过了一个月,罗成邀请朵梅到外面吃夜市,朵梅宛言谢绝。隔了几天,罗成来洗浴中心洗桑拿,洗完后,罗成又约朵梅到外面吃夜市。朵梅没有拒绝,她约了一个同在洗浴中心上班的朋友和罗成一起去到夜市摊。
在付费的时候,罗成装作在手提包里翻找零钱的动作,故意将几千块钱还有十多张银行卡在朵梅眼前闪了一下。这一闪,朵梅确信罗成是个有钱人,确信罗成有三张大货车。在后来的日子里,罗成用同样的手段,不断骗取进城来务工的女人。尤其是像朵梅一样有相同遭遇的女人,骗一个成一个。曾有两次,罗成和别的女人搂抱在一起,被朵梅抓个现行,朵梅脱下鞋子,要扇那女人的脸,被罗成死死抱住,好让那女人跑。
朵梅和罗成两人在街道上游逛。突然,一辆自行车从朵梅手臂处擦身而过。骑车人是个小青年。罗成上前揪住小青年,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今天若不是我女朋友在,我把你当只狗一样踢,滚。”
小青年连声道歉,骑着车一溜烟跑了。朵梅从心底喜欢上了罗成,她喜欢罗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罗成不会喝酒。她和李酒钱的二十年,她受够了李酒钱一喝酒就醉,一醉就打人的生活。
2009年中秋节,朵梅领着罗成来到了三里河村。
朵梅给岳枝香买了一双皮鞋,岳枝香喜出望外,捉了一只大红公鸡,抱在怀里。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叨:“小小红公鸡,不是我要吃你,不是我要杀你,赶紧去托生。”岳枝香念完,嘿嘿地开怀笑。
不知刀子是何物的公鸡,“咯……咯……”地在岳枝香的怀里叫着,像是在唱一首抒情诗。
岳枝香手起刀落,一股殷红的鸡血喷薄而出。席间,罗成对岳枝香说:“他有三辆大货车,打算还要再买一辆,他喜欢朵梅,他会给朵梅过上好的生活。”
岳枝香听着,像是着了迷,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肃然起敬。这顿饭,岳枝香吃得很是惬意,幸福之光无时不在她的脸上荡漾。岳枝香讨好地说:“以前那个不好,一没本事,成天只会喝酒,一喝醉就打朵梅。”
朵梅回到城里后,岳枝香便在三里河上下村寨大肆鼓吹起来,朵梅有男朋友了,人家还有三辆大货车跑运输呢。不明真相的村里人都向岳枝香投来羡艳的目光。那几个月,岳枝香大摇大摆地在村里的大路上走进走出,神气十足。
当朵梅再度挺着个大肚子的时候,她才知道,罗成一无所有。罗成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他上几个月的班,拿到工钱后,随便找家廉价的小旅舍住下,钱用完了再找班上。那十几张银行卡,是罗成花十元一张开的空卡。无奈之下,朵梅和罗成领了结婚证。朵梅想有钱无钱不要紧,好在罗成不会喝酒,性格还可以,等以后两人一起挣钱,日子就会安稳下来。没曾想,朵梅生下孩子后,罗成几乎就不再找活干,有时还伸手向朵梅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