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璀璨繁星点缀,勾月高傲地垂挂于天际。琴音悠扬婉转,环绕上空。
谁在弹琴?
傲琼将魔力聚集指尖,扫过八凌镜,镜面显现凛紫殿处。
院中紫墨长衫男子弹奏墨紫色的凤形玉琴,紫白衣女子靠在他肩头。
一曲毕,傲劂放下玉琴,玉琴又化为缚辰,收入剑鞘。
曲栩琢问道:“这是我作的曲子,你是如何熟悉的音律?”
傲劂道:“以前听你弹过一次,便记住了。”
曲栩琢惊讶地“啊”了一声,从他肩膀移开,微微瞪圆双眼。
傲劂轻轻捋好她耳边的乱发,突觉剑鞘里的缚辰有异动,眉间一蹙,一把将曲栩琢抱了满怀,随处扫了一眼,冷声道:“看够了吗?”
八凌镜前的傲琼打了个冷战,正疑惑是否被发现。傲劂后面的话坐实了她的判断。
“八凌镜前的那位,还看!”
被发现了!
傲琼顿觉紧张,一挥袖“嗖”地拂去八凌镜中的影像,不停地抚摸胸口顺气。
气还没顺完,一时放松警惕,她又被突如其来的魔力击中,脑中哄哄一片,身子倾斜倒下。
疾火忙化出人形接住她,戒备地看向门口。
文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壶酒,看向抱着昏睡的傲琼的疾火,微笑道:“意佪兄。大家平日里称兄道弟,何时这般生分了?”
闻言,意佪无奈地笑了笑,道:“别来无恙,文矱兄。”
他将傲琼扶到床上,又到院中与文矱会面。
到了院里,两人都敛去笑意。文矱更是直接道:“看来,意佪兄已经忘了当年的约定。在傲琼完成使命之前,你不能见她,可你还是接近了她。”
“我若不接近她,怎么知道你对她那么差。”
“我那是在教她做人。”
“你是折磨!”
文矱怔住,随即道:“意佪兄只是在父王母后身边住过一阵,不该插手我们澹台氏的家事。”
“是吗?当年,我们三人一起长大。伯父伯母可是更看重我。”
“他们对你好只是把你当……”文矱差点脱口而出,但教养还是让他在关键字眼住口了。
意佪坦荡道:“当什么?当傲琼的童养夫?”
“你……”文矱没料到他会直接说出来,“你就不在乎?不在乎这掺杂利益的亲情?”
“需要在乎吗?他们待我,比我养父母还要尽责。我感激他们。”
“你一个感激,倒显得我小人之心。”文矱冷笑,转移了话题,“你说你钟意傲琼,可你忘了当年,傲琼闯了多大的祸吗!”
傲琼常协助文矱平扫多处造反部落,甚至在五百年前与少熙大战一场,不仅将少熙打得差点丢了魂,还用八凌火烧伤其大半皮肤。
神族要文矱给一个说法。少熙更是借自己的伤势大做文章,命文矱除掉傲琼,美其名曰为大义舍小义,丝毫不记得这件事的起因正是他接连杀害傲琼的父母和兄长。
三界传言,澹台文矱为了魔族生灵不再被战乱侵扰,亲自处决了被囚魔锁捆在暴风雨下的澹台傲琼。
文矱微微垂眸,思绪又回到了从前,眼中充斥着愧疚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是我护不住她。”
时至今日,意佪依然看不惯他五百年前欲牺牲傲琼换取魔族安危的做法,便道:“你不是护不住,你是不想护。不然也不会轮到我护她。”
意佪不想看文矱的表情,便将目光投向缈星宫,心一阵痛。如果不是被封了魔力,抹去了记忆,傲琼也不会变得这般自卑,这般敏感。
文矱见他满面哀愁,也不再计较他的冷言冷语,道:“五百年前,意佪兄不惧权威护着傲琼。自那时起,我就料到,你是傲琼最好的归宿。”
意佪此刻有些许醉意,听他此言,意识却格外清明:“你想说什么?”
文矱拎起酒壶在桌上倒出一个弧线,抵到意佪面前:“我是说,我会给你们牵线搭桥。只是如今不是时候。”
“我已经按你说的,五百年不见她。你口中的不是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别再拿使命当借口,这两者不冲突!”意佪说完,又灌了自己一杯酒。
意佪认识他一千多年,深知他只说好话不做好事。只是他没想到文矱会在这方面算计他们。
想到此处,意佪直接道:“你不想看到她被爱?”
文矱皱眉:“你这话何意?”
意佪敷衍:“字面意思。”
文矱猛然站起身:“我只是不想她被你恃宠而骄。你只会纵容她!她跟你在一起,只会变得骄矜跋扈,肆意妄为!没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是吗?”意佪迎上他的目光,“她为何不能骄矜跋扈?为何不能肆意妄为?你又为何偏要她削足适履,去学那人世间趋炎附势的糟粕!”
文矱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你懂什么!我让她吃苦,是教她立身自持!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存活之道!你一只修了人身的猛兽,你懂什么!”
意佪低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道:“你所谓的存活之道,是放纵你的小妾阴阳她,还是任由北宫氏的跳梁稚子辱骂她?”
“那是……”
“你不是想教她,你是泄愤。”意佪一针见血,不想再辩。在他看来,伤害就是伤害,任何理由都不足以美化伤害。
是以,他只说来意。
“你方才不是说要为我与傲琼牵线搭桥吗?待我回了妖族,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让她以使者的身份来见我。若她厌恶,我自然不会勉强她。若她不厌恶,甚至是倾心于我,文矱兄可就不能再阻止我们了。”
“若我见不到她,我就让我那云游四海的父王母后来看你。多年不见,想必他们二人也很想念你。”
文矱暗暗握紧拳头,面上却平和:“意佪兄哪里话,我当然不会食言。”
“很好,我期待那天的到来。”意佪转身离开,“回去吧,别打扰傲琼难得的休息。”
意佪走到门口,瞟到远方空中降下的两个紫色身影,那是澹台傲劂和曲栩琢。他想起傲琼失忆前常跑去神族找她的这位哥哥。相比长兄文矱,傲琼更愿意与他那个孪生哥哥倾诉。
意佪望了望环绕凛紫殿一周的结界,觉得无奈又好笑。听闻澹台傲劂冷淡孤僻,看来要拿些利好物件,才能逼问他。
意佪想起自己前几年在人间游历,重金买下一个鎏金鹦鹉纹银罐,便将其幻化出来,决定用这个问些傲琼的情况。
文矱回寝殿的路上,望向门口立着的步离,问道:“还没睡?”
“王上不是也没睡。”步离取出一杯一壶,倒了半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解酒茶。
文矱喝下半杯,眩晕感渐渐缓和,道:“陪孤王走走吧。”
意佪走到凛紫殿门口,先介绍自己,又拿出鎏金鹦鹉纹银罐递给他。
傲劂接过,想着阿琢或许喜欢用这精美的银罐盛香料,便拿出奎鼎检验一番。
意佪笑道:“怕我动机不纯?”
见奎鼎无恙,傲劂将鎏金鹦鹉纹银罐放到一旁,继而取出刀给桌上的雪瑾果细细削着皮,一边忙一边道:“有话直说。”
直白了当没废话,很好!意佪问道:“关于你妹妹傲琼,她……”
傲劂直接道:“她钟情于你。”
意佪大惊,确保自己耳朵没出问题,又问了一遍:“什么?”
傲劂在切好的果块垒到碗里,浇上蜂蜜,看在他送贵重礼物的份儿上,便耐心道:“她自小钟情于你,而你却抛弃她。”
惊喜感充盈了身心,意佪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喃喃重复:“她自小钟情于我……”
他沉浸前半句话的喜悦中,片刻才听到后半句话,不解道:“我抛弃她?不可能!我何时抛弃她!”
“她那日哭了许久,不像撒谎。”傲劂的目光愈发鄙夷。
“我知道她不会骗人。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意佪听懂了言外之意。傲琼没撒谎,那撒谎的不就是自己。可他是句句实话。
“她说你对一个兔妖百般讨好……”
“等等!”意佪打断。兔妖和讨好两个字眼扎进脑中,让他混沌的意识一片清明,最终得出一个让自己哭笑不得的答案。
傲劂面露疑惑,执勺搅蜂蜜的动作却未停止。
“那是我母后。”意佪憋笑解释。
他想起来,那日在外游历的母后孤身回到妖族闹着要同父王和离,自己好说歹说,才将母后劝回父王身边。母后前脚离开,傲琼后脚便来找他。这样看来,傲琼那日的冷言冷语,就是这个缘由了。
还未感慨,余光突兀一亮,竟是长剑指在自己脖颈处。
傲劂冷眼瞪他,剑逼近一分:“这么点误会,你们当年不说清楚,让她跑到紫馫宫,跟阿琢哭了好几日,害得阿琢休息不好!”
意佪不能真的同他动手:“恕罪恕罪!日后若用得到我,随便吩咐。”
傲劂这才收回缚辰。
意佪却愁苦,叹道:“如今傲琼忘了我,又变得拘谨很多,是我的报应……”
傲劂想起当年傲琼在紫馫宫大放厥词的行径,不禁皱眉:“她当年扬言要将你困在床榻上暖床,都那般放纵了。你说她拘谨?”
意佪惊得咳了几声,惊骇中揉着几分喜悦。看来文矱猜得对,傲琼的拘谨是给文矱看的,真话全说给了傲劂。
他抑制激动,道:可是,“她……失去了记忆。”
傲劂望着窗后的身影,道:“一眼钟情之人,即便记忆消弥,千百年流逝,再遇之时,依然心动。”
意佪发现,方才傲劂一直面无表情,故作耐心,只有说这句话且看向窗后身影的时候,说话才有温度,便忍不住八卦起来,问道:“这雪瑾果味苦,长灵力。你的那位姑娘不仅惧苦,还受了大伤?”
傲劂点头,没否认。
蜂蜜已经浸润果子,正好意佪也问得差不多了。傲劂提起茶壶,倒满一杯茶,推到意佪面前。
茶水浸满一杯。意佪明白,这是要赶人了,便道:“不多打扰,告辞。”
待意佪出了门,澹台傲劂封上结界。
曲栩琢倚着椅子,问道:“方才是谁啊?”
“无关紧要之人请教些问题,还送了个罐子。你看喜欢吗?”傲劂将鎏金鹦鹉纹银罐递给她,又将果盘端到她面前,叉起果块递到她嘴边,“吃一些吧,雪瑾果增灵力。我浇了蜂蜜,不苦的。”
曲栩琢尝到香甜的果子,眼睛亮了亮。
雪瑾果千金难求,却也苦涩难咽,曲栩琢从小没少抱怨,甚至被师父说嘴刁。而傲劂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将果块浸蜂蜜让她吃下,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补充了灵力,一举两得。
待她将盘中果子吃尽,傲劂将果盘放到一旁,将曲栩琢揽入怀中。
“怎么了?”曲栩琢抬眼看到他眉头紧锁。
“想起一些往事。”傲劂拥紧她,其实他之所以帮助意佪,不仅是因为银罐,还有别的私心。
还记得傲琼第一次到紫馫宫,与阿琢闹了不愉快。就在他想缓和她们的关系之时,她们竟如好姐妹般聊到了一起。
更让他气愤的是,每每三人相处,他总想着他与阿琢浓情蜜意从而让傲琼自觉多余再离开。但现实却是她们两人一见面就不停地聊三界八卦,被阿琢晾在一旁的倒成他了。
那一刻他就想哪里能冒出一个男人,不管什么样的男人,把这碍眼的妹妹扛走。她就不会闲的日日往他们这儿跑。
曲栩琢笑道:“傲琼说明日要我们去她的宫里坐坐,要不要去?”
傲劂的面色登时冷下去,又想起什么,道:“方才拜访之人,是傲琼的未婚夫,他此行的目的,十有八九来探望傲琼。我们还是改日再去吧。”
“未婚夫?傲琼竟没同我说过。”曲栩琢偷偷瞟一眼他忽冷忽热的表情,忍着笑,“既然这样,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为好。”
她的目光投向傲劂紧握着她肩膀的手,探出自己的一根食指轻轻点着他的手背,每说一字就点一下:“好好回答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近日冷落了你?”
傲劂也不掩饰,点了点头,道:“嗯,不高兴。”
他不喜欢她和除他以外的人走得近。”
曲栩琢仰头看他,想给他一点甜头,空出的手顺着他的下颌往耳根的方向抚过去,道:“都在你怀里了,还能跑到别处?”
傲劂握住她抚摸自己面庞的手,目光溢满柔情,道:“自然不能跑……”
缈星宫的傲琼一个喷嚏惊醒,忍不住往被窝里缩了缩。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地铺上瑟瑟发抖的疾火,便施法将它缩到只有半臂长,下床抱起它放到自己的被窝里,温柔道:“今晚和我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