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瓜手攥酒瓶,小心又笨拙地给桌上每个人斟满酒,这才低眉缩肩,坐回末席。
杨东端起酒杯,斜眼一瞟身旁的秦天禄,扬声道:“今日秦副科长到盐务局公干,白局长托我设宴款待。诸位举杯,祝秦副科长在太阳旗下官运亨通!”
秦天禄举杯,环视一周,含笑道:“多谢白局长、杨副大队长及诸位盛情。天禄虽在县上公干,却是咱秦沽人,论起都有表亲,诸位无需客套,今日坐在一处,不谈公务,只叙家常。”席间众人除杨东外,齐声应和,一道干了。
见大瓜坐着发愣,王猫儿忙在桌下一捅,下巴朝桌上一扬,大瓜一激灵,偷看了眼秦天禄,再瞧杨东,慌忙起身,给众人满上酒。
杨东满眼笑意,却突然一拍桌子,对王猫儿喝道:“酒局儿咋攒的?啥事你也办不好!”
王猫儿瞧瞧众人,又看看酒菜,支吾道:“大队长,还支派啥?当即就办,决不含糊。”
杨东哈哈大笑:“我说猫儿弟,秦副科长乃是本土乡亲,夫人方老师更不是外人,熟得没法儿再熟,你咋忘请了?方老师往这儿一坐,咱这酒席岂不更有台面儿?”
王猫儿在脸上扇了个小巴掌,笑道:“请方老师这事,你咋就没想到?”说着起身又道:“大队长吩咐了,这就去请。”
秦天禄忙喊住王猫儿,稳稳道:“这种场合,内子实在不宜。杨副大队长这番盛情,天禄心领了。”
杨东笑道:“我说秦副科长,说啥内子这等文词儿,咱都是粗人,直说媳妇不就得了。”他一指大瓜,眼神一冷:“这个瓜头瓜脑的东西,五个字儿不认得仨。”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树青,呵呵道:“我三表叔只上仨月私塾,就会念‘人之初,性本善;见妇女,请勿看。’”
树青一笑:“那得瞧啥样的。真见着好看的,该看还得看。”
杨东端起酒杯,大笑道:“三表叔的话敞亮。咱秦沽要说谁好看,还得数秦副科长的夫人方老师。诸位一道举杯,共贺秦副科长娶了位才貌双全、纯净淑贞的好夫人!”
众人齐声叫好,一同朝秦天禄举起酒杯。
秦天禄端起酒杯,微笑道:“杨副大队长说笑了。”
杨东放下酒杯,呵呵道:“多少年前早就说笑过了。那时啥话不说?啥事不做?上下前后,都做了通透,那个鲜儿早就尝了。真比五麻子家大梨树上的白梨还水灵,吃上一口,那叫一个舒爽!”
秦天禄一脸莫名,随声附和:“秋梨佳品,润肺化痰,尚入药膳。”
杨东一笑道:“啥药不药的,只随意玩玩儿而已。那时秦副科长还在北平念书,摸不着子午卯酉、天干地支。”
秦天禄轻轻点头:“天禄在外求学多年,秦沽上很多事确是不知,外人问及,每每不能应答,心中甚觉惭愧。”
杨东淡淡笑道:“其实也没多大事,秦副科长无须挂怀,更犯不着惭愧。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事啊,还是不知为好。闷在云雾里,反倒落个心下干净。”说罢不再理会,对王猫儿道:“我说猫儿弟,我咋听人说,你跟我树铮二表叔一起跑过海?”
王猫儿道:“记得早先喝酒,大瓜说过一回。只跑几趟,我便不干了。”
杨东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上回也在这儿,大瓜是说道一回。只是他没说你为何收手,跑海可是不少来钱。”
大瓜脸一红,忙道:“我只知猫儿哥跟树铮表叔一起跑海,为啥不跑了,我就不知了。”
杨东冲大瓜一瞪眼:“我问你了?老实待着,哪那么多话!”
大瓜周身一抖,脸上更红,忙低下头。
王猫儿道:“我劲儿小,挑不动多少货,挣不啥钱,自然也就没啥意思。”
杨东紧声道:“到底是劲儿小还是胆儿小?”
王猫儿笑道:“杨爷说我啥便是啥,劲儿小也好,胆儿小也罢,您说了算,这不就得了!”
杨东朝王猫儿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树青:“当年跑海那典故,三表叔可知一二?”
树青一笑道:“二哥跑海那会儿我还小,就跟秦副科长在外念书一样,镇上事并不摸头。”
杨东笑道:“三表叔不想说,就由我来说。啥鲜儿我都尝,坏人就得我来做。”说着往北一指,沉声道:“林家胡同有处凶宅,前清时便时常闹鬼。可偏偏有人不信邪,隔三岔五住进去……”
树青轻咳一声,手指稳稳敲了下桌面。
杨东忙笑道:“但凡住过的,除了我福臣大表爷,全没得安生。大表爷德高身正,啥鬼气邪气都压得住。”语气一顿,又朝大瓜笑道:“我说瓜弟,带出你来露头脸,也不能老是闷声傻坐着,这会儿就替我问问你猫儿哥,他跟凶宅可有啥牵扯?”
大瓜抬起头,红着脸,朝王猫儿支吾道:“猫儿哥跟那凶宅还有啥牵扯?”
王猫儿不理大瓜,朝厨房大喊道:“大表嫂,油淋腰花咋还没上呢?”
“快了,快了,就想急着补你猫儿肾。肾气足了,好去叫春。”厨房传出蓝闺儿的打趣声。
杨东嘿嘿道:“油淋腰花也遮不过你那话头。”
王猫儿笑道:“遮不过就说呗。说到头不就顶个胆小如鼠之名,还能有啥?”
杨东淡然笑道:“那凶宅后来住进个姓秦的寡妇,没多久便死在里头,被人一刀划开肚子,肠子‘花花’流了一地,场面惨不堪言。”
大瓜“哕”的一声,吐出嘴里一块肉。
杨东朝大瓜笑道:“瞧你这点出息!”说着脸色一冷,紧声道:“杀死秦姓寡妇的,是个外号瞎金鸡的盐警……”
“那个瞎金鸡与姓秦的寡妇可有那种事?”蓝闺儿在厨房嚷道。
王猫儿笑道:“有没那种事,大表嫂你还想不出?”
秦天禄静静坐着,脸上笑意缓缓敛尽,眉心悄然拢起……
杨东两眼放光,环视众人,稳声道:“瞎金鸡犯案后,他身背单刀,手持扎枪,爬到一座盐坨顶上,秦玉堂带人将盐坨团团围住。秦玉堂诸位想必熟知,便是那个因土匪抢当铺被县里革职的镇长。当时他还没啥头脸,只在盐务局管些杂务。死在瞎金鸡刀下的寡妇,正是他的弟媳。那时盐警队只有两杆老套筒,都是拿来唬人用的。有人朝盐坨顶上的瞎金鸡开枪,第一枪没打着,第二枪便卡了壳,另一杆压根儿就拉不开栓。秦玉堂见没人敢去拿人,索性点着苫盐坨的苇帘,要把瞎金鸡烧下来。也是巧,不知谁把冯大来子招来了。冯大来子张弓搭箭,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抱美人,一箭正中瞎金鸡大腿,将他射下盐坨。引燃的苇帘烧起大火,盐坨化作冲天火炬,照红半边天。瞎金鸡被斩首示众,脑袋挂上旗杆。”说到这里,他斜睨王猫儿,嘿嘿笑道:“下面的话,是我说还是你说?”
王猫儿眼神一闪:“下面的话?无非是砍下脑袋示众七天,找贾八豁缝回原先脖子上。要说贾八豁那手艺,一针一线,比大闺女绣花半点不差,缝得那叫严丝合缝……”
杨东脸一沉:“我说猫儿啊,可真会转辄,还把贾八豁扯上了,我让你说自己的事。”
王猫儿一跺脚:“不就那点儿破事嘛?说就说,该咋地!”说着咳嗽一声,不紧不慢道:“跑海要起早。那天我跟树铮半夜起来,赶往海边。走到李家园子附近,树铮抬手向上一指:‘你看上头那是啥?’我仰脸一瞧,见旗杆上挂着个人脑袋,倆眼瞪得溜圆,正死盯着下头,与我刚好对上眼,登时……随后……也没啥,就是敝人老二失了水……”
除秦天禄外,众人一起哄笑。
王猫儿连连摆手:“都笑啥?没啥丢人的。那年我十三,换作旁人都一样。”
杨东问道:“我树铮二表叔那年多大?”
王猫儿支吾道:“树铮那年十……十二挂点零儿。”
杨东笑着追问:“自打尿了裤子便收了手,可是那旗杆立在了跑海必经的地界?”
王猫儿嚼着花生米,含糊笑道:“反正你官儿比我大,愿意说啥就是啥。”
蓝闺儿端出盘油淋腰花,径直放在秦天禄面前,咯咯道:“这回偏谁,也不能偏了我二表弟。有那样的可人儿在家候着,可不能亏了身子。”
秦天禄淡淡道:“表嫂说笑了。”
王猫儿拉过把椅子,蓝闺儿在秦天禄身旁坐下,眼波闪动:“二表弟人生得帅气,学问也好,就是不够活分。常到表嫂这儿来几趟,表嫂教教你,自然就轻熟了。”
杨东瞟了眼秦天禄,缓缓道:“我树铮二表叔,可是有性情的汉子。去关东前,想在盐场找了差事,本是件好事。可秦玉堂却跟上边说:‘他来了,咱可惹得起他?’经他一闹,硬是把事情搅黄了。有人把秦玉堂暗中使坏告诉了树铮,树铮堵住他家大门,大骂了三天三宿,他秦家愣没人敢出来嗞一声。”说着转头看向树青,稳稳道:“要是那年二表叔进了盐场,三表叔当下这位置,就该由二表叔来坐。不过以三表叔的豪爽大气,同样也差不哪里。”
树青笑道:“我也没啥本事,全靠朋友帮衬和弟兄们捧场。”
杨东道:“当下二表叔在关东定然不差。”
树青道:“我二哥在哈尔滨跟朋友合伙开了家糖厂。”
杨东端起酒杯,转向秦天禄,眼里带笑:“秦副科长,你看看,我们光顾着说话,竟冷落了席宴上的主宾。”
秦天禄沉声道:“杨副大队长无须客气。”
杨东放下酒杯,淡淡道:“方才忘问了,那位秦玉堂跟秦副科长是个啥辈分?你们秦家也是大族,这远近亲疏,我还真是辨不清。”
秦天禄朗声道:“玉堂三哥我俩是亲叔伯的弟兄。”说着目视杨东,声音一沉:“秦家、姜家共居秦沽三百年,已传十余代,每代皆有联姻,早已亲如一族。至于偶有隔阂,乃世之常情,无可厚非,存惠子孙的唯是永续之谊。”说罢不再理会杨东,端起酒杯朝众人一笑:“天禄满饮此杯,感谢诸位盛情。”话落,酒干,朗声又道:“天禄尚有公务,先行告退,失礼之处,望诸位海涵。”言毕起身,大步出了酒馆。
杨东放声大笑:“秦副科长只喝两杯酒,空着肚子走了,可是回家去吃那碗剩饭!”
“事儿平了,比预想顺利得多。” 书房干净明亮,燃着檀香。张垚稳稳坐下,眼里闪过一丝笑。
张桓眉毛一舒,点头道:“平了就好。”
张垚笑道:“起先樊智阴着脸,撂下狠话。可金条往桌上一放,往前一推,他脸上登时见了笑纹,腔调也顺了,再说话像早年的同窗。”
张桓轻声道:“只要能安稳过去,花些钱不算啥。”
张垚点燃一支烟,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事虽平了,还须走个过场。不是啥难事,由我来办,爸权当不知。”
张桓脸色一变:“还走啥过场?瞧你神色,这事怕是难办。”
张垚道:“其实不算啥,就是一个办不好,关乎咱家脸面。”
张桓左颊一跳,忙道:“到底啥事?人活世上,要的就是一张脸。”
张垚深吸一口烟,吐出一片烟雾,缓缓道:“樊智让咱家出面,给那条日本狗办场丧事。”
张桓脸颊连跳,猛地站起,嘶声道:“他这要置人死地、刨人祖坟,砸咱家祖宗牌位!你答应他了?”
张垚掐灭了烟,扶张桓坐下,稳稳道:“爸先别急,此事我已计划周全。当下如此时局,即便照他的话办了,稍通人气儿的,也不会有啥闲话。”
张桓双眉挑动,愤声道:“他终究是个人,如何这般阴损!”
张垚神色平静,淡淡道:“日本人杀了人、泄了愤,原能就此了结。偏这个樊智,打着日本人旗号紧抓不放。他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坏,是自娘胎里便做成的坏种;二是想借此事敲打咱家、拿捏我,顺带讹咱一笔。”
张桓双目血红,厉声道:“你再去找他,只要作罢,他要多少,给他多少。便是倾家荡产,咱家也不能丢这脸!实在不行,我去找他!”
张垚道:“爸稍安勿躁。方才说过,我已筹划妥当。这番打算也说与樊智,他松了口,应下了事。只是又许他五根金条,稍后送去。”
张桓脸色惨白,颓然道:“无论如何不得以咱家名义给狗出殡。”
张垚徐徐道:“我一直跟樊智谈的便是这条底线。最后商定,以刘武生的名义发送那条狗。只是他从老家带来家眷,住着咱家房子,丧事不可在那里操办。我思前想后,终于想出个好地方,便是林家胡同那座凶宅。当下李三渊一家住在那儿,可这事好办。他败家后已然要了饭,昨天跳炮台寻死又摔折了腿,更没半分活路。咱给他些钱,他能不应下?那房子又不是他家的,早没了主。咱找他商量给他钱,一来是咱仁义,不能为狗的丧事轰他走,把他再往死路上逼。这二来嘛,他家住那儿能为狗丧添些人气,正好遮遮日本人的王八眼。那条狗已让贾八豁缝合完整。念经的和尚老道,从我手下喽啰里找几个,借几件僧衣道袍也就蒙混过去。至于打幡儿摔盆儿的孝子,原打算去青芦找个要饭花子,给倆钱、管两顿饱饭便能了事。可再一想,倒有个绝佳人选——就是李顺儿!”
张桓眉头一皱:“那条狗咬死他爸,让他给那狗打幡儿,怕是不妥。”
张垚沉声道:“几番与樊智接触,深知他心性阴毒。让李顺儿给咬死他爸的狗打幡儿,就是要迎合他的乖戾,让他觉着舒服,美得癫狂。当下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稀罕樊智就像稀罕亲儿子。在他得势之时,咱尽最大限度随他心意,暗自记下即可。待有朝一日天色一变,再找他算账不迟。”说着语气一顿,低声道:“我这道门儿刚刚起步,尚未形成势派。要是实力强劲,日本人一定会给大面子,樊智也不敢如此造次。我看刘武生一身武艺,人也踏实本分,想在门里给他个紧要差事,哪料想竟给咱惹出这等祸事。”
张桓摇头道:“李顺儿要有一分血性,断不会给那条狗摔盆儿打幡儿。此事不可硬来,可别再生差池。”
张垚笑道:“爸多虑了。李顺儿是啥人?他本就连狗都不如。我敢断定,十块大洋往他面前一扔,别说是给咬死他爸的狗打幡儿,便是……”说到这里,张垚大笑起来:“接下的话,我还真就想不出了。能超过此事的,这世间怕已无多。此番操作,那个心性乖戾的樊矮子,定会实打实地舒坦。”
张桓叹息一声:“如此行事,终是不妥。”
张垚道:“至于吹鼓手,樊智直接点了赵达摩的名。这也怨不得谁,谁让他铁嘴神吹,声名在外。只是赵达摩半夜路过孤女坟,让女鬼迷住了,一个月不曾下炕。不过这也好办,他徒弟大生模样周正,喇叭吹得也好,让大生替他师父,樊智挑不出半点不是。”
张桓神色一黯,轻声道:“乱世人多事,危局是征年。当此危情,惟有焚香祷告,祈求世人平安。”
张垚沉声道:“这些事我并不出面,交由我磕头兄弟三青、三平来办,不听话的就借日本人的名头去压。眼下世道,只要亮出特务证,一拍腰间手枪,不管是谁,立马抱怂,再灵验不过。”见张桓默然不语,张垚又道:“爸,这几天你去津城会会老友,避避风头,最好今天就走。就算有些差池,大可一推六二五,来个全不知情,脸面自然还在。”说着语调一扬,透出一丝责怪:“跟我妈一道去,陪我妈到大戏园子看看戏、散散心。爸,不是我说你,我妈这些年,够不易的。”
大河汤汤,白鸥低旋。岸头唢呐悠扬激越,直入河西千顷芦海。
冯大来子一袭青布宽衫,负手立于岸边。身形高大魁梧,恍若庙里金刚。浪头拍击堤岸,于他脚边溅起清亮水花。
大生眉目疏朗,腰身挺拔,手持唢呐,沿河岸快步走来,离着老远,便朝冯大来子招呼:“大表叔,你老吃了?”
冯大来子回身笑道:“大生啊,喇叭吹得好,不光我听得入神,连河上这群鱼鹰子,都忘了逮鱼。”
大生脸一红,忙道:“我这两下子哪行?跟前辈们还差得远。”说着走到近前,一眼瞧见拴在岸边石桩上的小船,神色一黯:“大表叔听说没?昨儿个晚间,老安子让日本狼狗咬死了。那条狗被刘武生劈成两半儿,刘武生也被日本人开枪打死了。蔡蛮子被拦腰砍成两截,血流了一趟街。一大早儿,面桃儿到处找人担水冲洗街面,我还替换着担了两挑。”
冯大来子轻轻点头,低声叹道:“是秦沽的劫数!”
大生眼里闪出清亮的光:“大表叔,刘武生明知劈死日本人的狗会死,为啥还劈?”
冯大来子略作沉吟,沉声道:“大表叔是个粗人,讲不出学堂先生文绉绉的道理。我只知道,有的人心里压着一句话、一桩事,若是不说、不做,自己就会憋死。”
大生眨眨眼睛,轻轻点头,似有所悟,不觉转头向南望去。远处数十座小山般的盐坨,在青天白日下闪着耀眼银光。
芦花点点,鸥鸟疏疏,河风簌簌。大生静了片刻,回身道:“大表叔,听说很多年前,一个叫瞎金鸡的盐警,杀了老秦家一个寡妇,跑到盐坨顶上,因他武艺高强,身带刀枪,没人敢上去拿人,便把苫盖盐坨的苇帘点着了,硬要把他烧下来,反倒把盐坨烧成一把大火炬,照亮半边天。后来还是大表叔一箭把他从盐坨顶上射了下来。”
冯大来子哑然笑道:“这孩子,瞎说啥呢,这是听谁说的?”
大生忙道:“是听大瓜他妈,我那大表婶说的。”
冯大来子淡淡道:“这都是哪门子事?瞎金鸡那盐警确实杀了秦家寡妇,只是他没上盐坨,而是跑去关外当了胡子。当年登上坨顶的是一个叫高抗的盐警,他杀了盐局大头儿,提着脑袋上了盐坨,点起一把大火。再者,抓差办案是官家捕快的事,我跟着掺和啥?”
大生疑惑道:“大表叔,那高抗为啥登上坨顶,还点起一把火?”
冯大来子抬头望天,静静道:“他是条烈性汉子。”
“我说冯大,你在河边瞎转悠啥,咋不带上弓箭,这要射下几只鱼鹰子,晚不晌又有酒菜儿了!”簌簌河风,啾啾鸥鸣,远处忽地传来大鸡形的叫喊声。
邵福、邵宽各担一挑草,走上前街。忽地,前方一声沉闷炮响,传来高亢激越的唢呐声。
邵宽举目一望:“哥,又有人家下坟地了。”
邵福低声道:“不新鲜,这些天镇上老死人。”
唢呐声渐渐临近,前方街上行来一队车仗。李顺儿一身孝袍,手持白幡,摇头晃脑,走在最前,边走边嘶声哭喊:“我的我呀……”
大生一袭青布长衫,双目圆睁,短发直竖,一曲唢呐高亢激越,愤烈悲凉,直入云霄……
几名身着僧衣道袍之人,各持法器,或木然,或懒散,随在大生身后。
邵福、邵宽退到路旁,邵宽脱口道:“是李顺儿发送他爸。”话一出口,忙道:“不对!他爸昨儿个不是发送了?李顺儿光打幡儿,没穿孝袍,脑瓜子上只拴条白布。他爸尸首没拿车拉,也没棺材,是炕席裹着,俩人抬走的。”说着眼里满是诧异,低声道:“欸!拉棺材的车上咋插着日本旗?车后还跟着日本兵?李顺儿这是发送谁呢?”
青天白日,路人私语,出殡车仗缓缓行过主街。
“我的我呀……”李顺儿仍一声声嘶嚎。
大生吹出的唢呐声仍悲凉激越,高亢入云。
车仗过后,街上纸钱飘飞,一地雪白……
月色如银,银色盐坨之巅,挺立一道银色人影,激越悲愤的唢呐声直冲苍穹……
盐坨底下围了一群人。王猫儿手提步枪,冲坨顶大喊:“大生,你这是干啥?赶紧下来!”
忽地,坨顶人影化作一团红光,道道流火奔泻而下。整座盐坨燃起大火,如巨大火炬,照红小半个天。熊熊烈焰里,那悲愤高亢的唢呐声仍直冲天际,久久不绝……
“傻孩子!你死啥?谁不这样活着……大生啊,你是个有气性的好孩子!你是替师父死的……”赵达摩在人搀扶下,面对火势冲天的盐坨,大声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