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零序(二)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5333字 发布时间:2024-02-17

火车站南不远处,有座方正的院落,大门东侧挂着块新漆的木牌,上书“秦沽运输警务站”几个黑体大字。

东天红霞尚未褪去,警务站门前已排满马车。李宝山赶车到了近处,见来得晚,便将大车排在最末。

一名车把式瞧见四磕巴,当即笑道:“你把小学校的李老师撞得弹了弦子,当下李老师两眼看天儿,脚底下画圈儿,哈喇子流多长,比南街瞅天儿还不济。你倒好,整齐梳戴,眉眼儿是笑,跟没事人一样。”

另一人笑道:“当时老四还躺地上抽起了风,比北街李顺儿抽得还上瘾。可几天没见,你活蹦乱跳的,咋好得这么快?”

四磕巴才哼了一声:“你们说……说啥邪……邪愣话?明是他……他自个儿摔……摔的。我一见他那……那样儿,心一……一急,就抽……抽过去了。”

又一人道:“李顺儿抽风是土匪打枪惊着了,你抽风咋得的?咋没瞧见你抽过?莫不是怕赔钱,临下扮出的相?”

四磕巴急道:“你说浑……浑话,谁……谁装的?”

正说间,院门大开,走出几人,一人大吼道:“别出声,都站好,听王站长训话!”

数人拥簇下,王站长上前两步,摆了摆矮肥身子,晃了晃硕大脑袋,高声道:“打今儿起,你们这帮车把式连同名下大车,都归本警务站管了。今儿叫你们来,先做个登记。打这月起,每辆车隔十天都得给警务站上交车务管辖费。该交多少钱,待会儿秦财务按骡马头数、车辆尺寸给你们个明白。”说到这里,他一梗短粗脖子,瞪起圆眼,调门更响:“实话告诉你们,这可是日本人派下的差事。日本人派下的差事,就是天底下顶大的事。废话不说,到日子交钱。要是不交,想想日本人的刺刀,就该知道是个啥后果!”

“一宿黑介没见,后街儿王金有咋就成了管咱的站长?”

“咋还隔十天就给他们交回钱?车马税还交不交?”

“不就要钱嘛?咋把日本子刺刀搬了出来?”

“他爸早先就是个拾破烂儿的。”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李宝山最后一个验了车马,赶着大车返回镇上。

方才的事,着实窝火:明摆着又设官卡,找养车的收钱。本来小日本儿一来,活计明显渐少。这回除去税钱,每十天又得上供,还拿日本刺刀吓唬人,真他奶奶的混账。再就是王金有,一副不知姓啥的做派,像赶了八辈子穷霉,总算扣个王八帽子便当光了宗、耀了祖。他那腔调,活像卡巴裆里吹起二喇叭。

路上行人不多,大车跑得飞快,不大功夫便到石桥。李宝山收住缰绳,正要上桥,从桥上走下一人,打了个对头。李宝山见那人一身便服,面色呆板,走路身上绷得僵直,不由多看一眼。那人当即站下,从腰间拔出手枪,喝道:“你的站住!”

李宝山陡然一惊,忙跳下车,勒住马。

那人盯住李宝山,冷冷道:“你的良民的不是。”说着朝北面铁桥一指,语气更硬:“那边的开路!”

李宝山暗叫不好:这个走路僵硬的东西,竟是看守铁桥的日本兵。

见李宝山稍一迟疑,这日本兵眼一瞪,猛点枪头,喝道:“你的不走,死了死了的有!”

李宝山无奈,只得舍了马车,朝铁桥那边走,边走边盘算:要是押到铁桥,落入那群小日本儿手里,怕是性命难保,得寻机丢翻了他,才可脱身。想到这里,侧身向后瞄了一眼,见日本兵端着手枪,走在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心下又想:还须再近些方可动手。便放缓脚步,磨蹭走着。走了一阵,距铁桥只剩一里多远。秋风旷野,全无遮拦,巨大铁桥仿佛就在眼前,桥头炮楼上的太阳旗已看得真切。几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从铁桥下来,正朝这边奔来,钢盔在秋阳下晃闪着墨绿的亮光。

李宝山心焦如火:再不动手,已全无机会。忙侧身向后一瞄,见与那日本兵还距一丈三四,便再无迟疑,使出周身本事,旋身一脚踢飞对方短枪,当胸一拳将他打出丈余,朝镇上发足狂奔,身后接连响起枪声。

李宝山跃了石桥,回头一望,隐约见几名日本兵朝这边追来,忙穿街过巷,一路跑到窑子胡同,来到第三个院落,飞身跃上院墙,轻轻跳进院里,走进一个跨院儿。树下的三桂见是李宝山,展颜笑道:“今儿是咋了,这才几点?”

李宝山低声道:“我打了小日本儿,得在你这儿住几天。”

樊坤阴着脸,踱进院门,冷眼一瞟,径自进屋,屋门“咣当”一声,重重关上。


河水清清,水草鲜美,蜿蜒东去。小河北面那片茂密林中,不时传出布谷鸟的叫声。

小腚腚身穿盐警制服,背着杆汉阳造,敞开领下两个纽扣,再将帽檐歪倒一边,站在石桥南侧,翘着脚不住朝桥北张望。

邵福、邵宽各担两捆柴草,从北面走上石桥。

小腚腚蹿上桥头,取下步枪,接连拉动枪栓,一脸睥睨,大声喝道:“检查!都给我站下!”

邵福、邵宽停下脚,邵宽瞪大了眼,忙道:“你要干啥?你咋穿上官衣,手里还有枪?”

小腚腚两眼朝天,傲然道:“我要干啥?我要查你!打今儿个起,腚腚爷便是秦沽盐务局的盐警!”

邵宽脸上一紧,忙道:“你要查我啥?” 

小腚腚冷笑一声,喝道:“我要查查你俩藏没藏私盐!少废话,快给我把草捆儿打开!”

邵福放下柴草,淡淡道:“穿上身黑皮,就不知自个儿姓啥了?快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小腚腚抢上一步,拉了两下枪栓,眉毛挑动:“哎呀,咋着,你想找死?敢顽抗检查,就是有罪,我一枪打死你也是白打。最次小绳儿一绑,逮进盐警队,灌上两盆咸盐辣椒水儿,让你知道知道盐槽子上开的是啥颜色的花!”

傻糊子背着粪箕子,一瘸一颠上了石桥,一把扶住桥栏,满脸是笑:“表侄啊,啥时当上的盐警?过后上表叔家吃饭去,让你表婶炒倆好菜,再蒸一锅富兴粉的包子。”说罢,脸色一变,对邵福、邵宽喝道:“我腚腚表侄办的是官差,你俩还不解开草捆儿,让我表侄查看藏没藏着私盐!”

邵宽一拽邵福衣袖,低声道:“哥,他是官家人,手上有枪,咱别惹他,他要查就让他查吧,反正咱草里也没私盐。”说着就去解草上的绳子。

邵福一把拉住邵宽,大声道:“别听他的。他刚穿身儿黑皮,就找茬欺负人,今儿个我倒看看,他能干出啥。”

小腚腚小眼儿一瞪,一跳多高:“你说我能干出啥?我今儿个……我今儿个一枪毙了你!” 

傻糊子忙道:“表侄啊,这小子吃生米拉硬屎,不知好歹,不听人劝。你要毙他,表叔不拦着。可表叔胆儿小,看不了血哧呼啦的毙人,这就先回了。表侄可别忘了,改天到表叔家吃饭去。”说罢,嘿嘿笑着,一瘸一颠下了桥。 

邵福盯住小腚腚,喝道:“你让不让开?再不让,我照样削你!”

邵宽一脸惊惧,低声道:“哥,别惹他,他有枪。”

邵福淡淡道:“有枪他也多半儿不会使,枪里也不准有枪子儿。”

小腚腚眼神一动,后退两步,声音一紧:“谁说我有枪不会使?谁说我枪里没枪子儿?我这就……”说着又拉枪栓。

邵福喝道:“抱怂了?看我这就抽你!”往前一冲,直奔小腚腚。

小腚腚惊叫一声,回身便跑,边跑边喊:“你等着,明儿个我就让人把你逮进盐警队,灌你两盆辣椒水儿。”

邵宽忙道:“哥,你咋知道他枪里没枪子儿?”

邵福平静道:“我哪知他有没枪子儿?我只知道他天生就是个怂包。有哪个真横的人,头天当警察,便拿枪出来吓唬人?”

天上一片深青,白云朵朵如絮。邵宽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瞧向身上破烂的衣服,小声道:“当盐警真好,穿上官衣,立马有人请吃饭……”


姜绍武一袭蓝绸长衫,脚下皮鞋黑亮,手提公文包,精神抖擞走在街上。到得李宝山家门前,见大利提着布袋低头走来,忙迎上招呼:“大利,有几年没见了。”

大利停下脚,抬头道:“是绍武啊,在外上学回来了?”

姜绍武笑道:“在保定上的学,就是方老师读的那所师范,如今跟方老师一起在小学校教学。”

大利忙点头,轻声道:“当老师挺好,不受啥累,还受人敬重。”

姜绍武笑道:“天天糊弄小孩儿,乱乱糟糟、吵吵闹闹的,没啥意思。”

大利沉默片刻,问道:“你哥呢?眼下干啥好差事?” 

姜绍武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哥读的是军校,在中央军当副连长,刚给家里捎了信,当下在武汉驻防。” 

大利道:“你们哥俩在外上学,只放假才回家,又总在屋里看书。我天天上工,没歇的时候。要不都在镇上住着,咋就几年见不着?”他语气一顿,小声笑道:“你俩多好,一文一武的,偏偏文武行当,跟名字弄反了。”

姜绍武笑道:“天下很多事都是反着来的,将来还不定咋个反法?”

古瓦青黑,街树仍挂青黄,像丹青大家调处的色。

姜绍武问道:“你眼下在哪儿上工?”

大利低声道:“原先在北海化工,日本人一来,厂子受了挤兑,减了不少人,就去了东洋化工,活计比从前累多了,工钱也没法比。”

姜绍武道:“早先听人说,北海化工的工钱是每月大洋八块二毛五。”

大利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如今说是工钱,其实是拿粮食顶替。东洋化工干一天六斤白面,是日本人定下的。过了几天,就变成三斤白面、三斤麸子。据说是管事的中国人克扣了白面,转手卖钱私下分了。绍武你说,这帮汉奸咋比日本人还坏?”

李顺儿眼鼻青肿,嘴角带血,光着一只脚,上衣少了半截袖子,手里攥着一大块熟驴肉,一晃三摇走着,骂骂咧咧大口吃着肉。到了二人近前,瞟了眼大利,斜身拐进刘家胡同,里头传出几声狗叫。

大利望了眼空荡荡的胡同口,摇头道:“这样的人要是当了汉奸,不知要做出啥样坏事,得害死多少人?”

姜绍武笑道:“他就是想当汉奸,怕是日本人也不会要他。”


“你他妈的头天来,啥话没说,就敢私自拿枪出去,谁给你的这个胆儿?”杨东劈手夺过小腚腚手里步枪,抬手给了他两记耳光,又一脚将他踹出一溜滚儿。

小腚腚慌忙爬起,低头勾腰,一手捂脸,小声哭道:“我只想拿枪吓唬吓唬邵福那小子,以前他老是打我……”

杨东拉开枪栓,喝道:“枪里子弹呢?可是私自放了?”

小腚腚哭道:“我拿那会儿,枪里就没子弹。”

王猫儿推了把小腚腚,笑道:“哭啥?给杨大队长认个错儿。等官了饷,给杨大队长买两条好烟,再请顿酒,这档子事就算过去了。”


“我这一去十来天,心里总不安稳,生怕家里再出啥事。”张桓坐在梅漪床边,眉目较进屋时轻舒许多。

“家里挺好,一切都很安稳。”梅漪轻匀素面,一身蓝衣,立于窗前。

室内清雅,架上古卷排布齐整,仿佛许久无人动过。

张桓轻声道:“安稳便好,这般乱世,能守一份安稳最是难得。”

梅漪道:“这些天,除看过几回大少奶奶,始终待在房里。”

语音轻柔,眉目沉静,身影映于窗上。窗外冷萧,一庭秋色。

张桓望向窗上孤影,静静道:“在津城,我独自去了你我曾经住处,打门前走过时,抬眼朝窗上望了望。那扇临街窗子正开,窗内立着一人,极像当年的你。一抹幽蓝映在窗上,我一时恍惚,险些开口去唤。可凝神再看,才察觉那女子像是日本人。”

梅漪眼底掠过一丝怅惘,轻声道:“岁月倏忽,恍若枕梦,长发及腰的青春早已逝去。可知此刻中年心境里,尚存几许温热,或唯余冰寒。”

张桓目光微凝,缓声道:“许是那抹幽蓝映衬,觉出她望向窗外时,也似深锁眉头。”

梅漪略一沉吟,轻声叹道:“世间多数好人都不快乐。”

窗上静影,一室幽香。张桓凝神道:“我陪老大他妈看了两场戏,都在东天仙戏园,都是老戏,也是苦戏,老大他妈都是咿咿呀呀哭着看完。每回哭完,都说戏里朝代是个啥世道,还是活在当下好。这不由使我想起一人——那年也在那个戏园子,首演一出新戏,有个人坐我身旁,同样咿咿呀呀哭着把戏看完。只是哭完说出的话,与老大他妈刚好相反。”

梅漪静静道:“这世上,看黑是白、看白是黑的人随处都是。就算过去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如此,无从更改。”

张桓微微颔首,语气更缓:“从你我住过的房子走出不远,竟遇上一位故人——便是当年洪福戏班的洪班主。据说他那戏班摊上了人命官司,还不是寻常的命案。若非警局局长惹了上峰被免职,他怕是早死在了狱里。虽说他保住性命,可自打他入狱,戏班子也跟着散了。当下他在路边支了个煎饼摊儿,我俩就站在摊儿前说了会儿话。他给我摊了张煎饼,味道还不错。我给他煎饼钱,他说啥没要。唉,他是个江湖人,也是个守信的人。真正江湖人,大多都守信。”

梅漪道:“当年我也看过洪福戏班的戏,唱得很好。”说着眸光轻垂,轻声道:“我也是个江湖人,会恪守信条。”

张桓话头一转,微笑道:“在津城朋友家,我吃了个香蕉,老大他妈也吃了一个。说是走海道从南方运来,路途周折,很是金贵。”

梅漪走到床前,语气沉静:“真是巧了,那天大少爷的朋友也带来香蕉。他想着我,亲自给我送来几个,我却没吃。”


邵福抱起硕大的磨盘,双臂筋肉暴起,一连做了十几个深蹲,才轻轻放下,拿起破烂的布巾,擦了擦头上汗水。

夜风簌簌,天月如盘。邵宽站在一旁,雀跃道:“哥,我看整个秦沽,就数你气力最大!”

邵福丢下布巾:“别胡扯,咱这儿比我气力大的人多了。”

邵宽忙道:“哥,那你说说,都有谁比你的劲儿大。”

邵福略一沉吟,缓缓道:“早前的田九爷、折三爷、挺哏儿老爷,现下的四白毛儿、大块糖,还有杨东、梁三、陈洪、冯大来子,都比我劲儿大。”又朝院外随意一指:“听人说,牛庄有个牛八百,能扛起八百斤;江淀村有人能抱起一头牛。我跟他们比,差得更远。” 

邵宽忙道:“不管咋说,你也排上了号。”他怔了下神,急声道:“连小腚腚那样的怂包都能当上盐警,你咋不去试试?”

邵福淡淡道:“你又在那儿瞎琢磨,咋去试?人家能要咱?”

邵宽眼中放光,忙道:“哥,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等你长大了,就去求杨东。听说他的官儿比前几年还大,你当盐警就是他一句话的事。虽说咱没啥好东西给他,可他要答应帮你,他家脏活儿累活儿我全包了,便是给他瘫在炕上、瞎了倆眼的老妈搲屎倒罐子,我也乐意干。”说着摸了下邵福筋肉暴起的胳膊,急切道:“哥,你这么壮实,杨东肯定稀罕你,一定让你当盐警。”

“杨东决不会让你哥当盐警!”随着话音,从墙外跃进一人。

月色下,来人身体健硕,一身黑衣,黑巾蒙面,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闪着精光……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水升天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