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铜锤(一)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6579字 发布时间:2024-02-18

刘八缸仍像往日一样,将八口大缸擦拭一新,搬出一盆腌菜,摆在店前摊位上。

狐三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黑布长袍,鼻梁上一副黑光眼镜,迈着沉稳的四方步,踱到摊位前站定,对刘八缸笑道:“八缸啊,这回你得怎样谢承我呀?”

刘八缸抬头瞧了眼狐三,闷声道:“三爹这是啥话?”

狐三侧身朝南一挥手,扬声道:“这几天花俊亭的戏班儿来秦沽唱戏,声势盖过当年的洪家班子,那真是观者如堵,哄闹一时。”

刘八缸道:“我不看戏,听不出那些戏子哼哼的都是啥。”

狐三轻轻一捋短须,稳稳道:“你不看戏,不等同旁人不看。就连年节不过的老恩子,昨儿个都买了张站票,看了出《打金枝》。”

刘八缸道:“谁爱看谁看,爱打谁打谁,反正我是不看。”

狐三掸了掸长袍,嘿嘿一笑:“你便是想看,也待下回分解了。就在刚刚,花俊亭的戏班儿上了火车,去了锦州,再来秦沽,不定哪年哪月。”

冯大来子一袭青布宽衫,来到摊位前,对狐三笑道:“我说老三子,又在八缸这儿蒙事占便宜来了。”

狐三反诘道:“我说冯大,你这是啥话?要是没我狐三爷,只怕他这八口冒着仙气的大缸,嘿嘿,早就让人给砸了!”

刘八缸猛一抬头,眼睛一立,闷声道:“谁砸我缸?”

冯大来子笑道:“我说八缸,你也忒实诚了,咋还信他这等狐言狐语?”

狐三头一扬,煞有介事道:“昨儿个晚间,花俊亭戏班儿一开场,先来了出《砸缸》的帽儿戏,再就是武戏《八大锤》,末了才是花俊亭压场的《打金枝》。当演到《八大锤》时,几个醉酒的日本人坐在头排,许是看帽儿戏入了迷,一步蹿到台上,一把抢过狄雷的铜锤,跳下戏台,大声吆喝去砸缸,去砸刘八缸的八口大缸……”

冯大来子笑道:“你这张狐嘴,张嘴便是没影儿的狐话。那开场帽儿戏确是《砸缸》,接下也是武戏《八大锤》,还真有几个喝醉的日本人坐在头排。只是那些日本子从开场到散场,除高声怪叫、乱吹口哨外,都歪斜着坐在那儿,几曾上台抢锤、大喊着去砸缸?我可一直坐二排,到花俊亭谢场,才离开戏园子。”

狐三摘下黑光眼镜,满眼轻蔑,淡淡道:“你一个肉眼凡胎能见啥?目之所及,也不过是三尺红尘,一丈青烟。”他两道黄眉忽地一挑,语气一紧:“你可曾知道,那抢锤砸缸的日本人乃是出窍游魂,手舞铜锤,直奔八缸店铺而来。我狐三爷侠骨柔肠、仁心一片,当即点化一盏红灯,将其引至镇北密林。那些幽魂寻不到八口宝缸,一番飘荡,无可事事,便折返戏园附了体,坐下来接着看戏。”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刘八缸,满眼笑意:“八缸贤侄,是你狐三爹施了仙法,护住你祖传的宝缸。你说,该不该给三爹献上二斤腌菜?”

冯大来子笑道:“你这狐话,莫说是人,便是姜子岚家的大黑猫都不信。”

狐三轻叹一声,戴好眼镜,摸出把零钱往摊位上一丢,摇头道:“凡夫俗子,无识真神,不知感恩,痛哉痛哉!”说罢,昂头挺胸,满脸自得:“早在庚子拳乱,八国兴兵之时,我便救下尔等。想那洋兵番将,挟攻破大沽口之威,持抢占南塘庄之勇,直趁夜黑风高,从唐大镇起兵,携洋枪洋炮,直奔秦沽杀来。在那危急关头,本仙深念乡土之谊,桑梓之情,亲身幻化一盏红灯,将那群虎狼之师引离秦沽,引去京城,这才免了一场通天劫难!”

冯大来子笑道:“多亏现下不是大清,你这话要让慈禧老佛爷听见了,还不一刀刀活剥了你这只老花狐。”

狐三哼了一声,语气多有轻蔑:“大清,大清有啥了?当年袁世凯起洪宪推倒前清,便得了本仙一臂之力。” 

兰花一身青衣,挎着柳编篮子,轻步走到摊位前,对刘八缸微笑道:“买一斤腌菜。”

刘八缸舀菜当口,狐三双眉忽地一皱:“我说冯大,本仙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不由记起一事——那年洪福戏班儿来秦沽唱戏,你为何殴打一名武丑?直打得好端端一个班子再没来过。本仙尚记得班里有个小青衣,唱腔虽稍逊花俊亭,那扮相比花俊亭可俊多了。”

兰花接过刘八缸递来的腌菜,付了钱,将腌菜放入篮子,立于摊前,慢腾腾理着篮子里的青菜。

冯大来子道:“多少年的旧账,你这狐嘴还惦记。”说着眉头微皱,语气一沉:“你问我为啥打他?那天散场,他一脸贱笑,对败家子金舌头说,大闺女、小媳妇看了他的戏,做梦都想往他被窝钻。你说,我能不动手?”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揶揄道:“后来听说金舌头入了戏班子,这么多年音信皆无,今儿你这位大尾巴仙家便掐指算算,那败家子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兰花敛住眸光,提起篮子,快步离开摊位,朝主街去了。

狐三淡淡道:“那败家子自甘下流,执迷不返,无论死活,皆不值本仙一算。”说罢,望向兰花背影,微微颔首:“今日本仙一观,其人四体玲珑,眉眼有韵,颇具梨园根骨。若拜得名师,早从优伶之业,成就当不在花俊亭之下。”

冯大来子笑道:“咋着,早成纯仙之体的仙家,今日也动了凡心?不过,人家那可是良家女子,大仙若果真思凡,当去牌坊下的那条胡同。”

狐三傲然道:“本仙得道已逾千年,早不近凡间女色。”

重云天暗,秋晚风扬,街树叶尽,已无半分声响。

大鸡形挤眉弄眼、风风火火跑来,边跑边喊:“我说冯大,今儿可让我逮着了。你赶紧带我回家去拿弓箭,而后两条道儿任由你选:一是到我家教我小媳妇拉弓射箭;二是陪我往大河边上去射鱼鹰子。嘿嘿,若是胆敢两条道路都不走,可别怪我三更半夜去敲你家后窗户。”

冯大来子笑道:“我家那扇后窗户,狐三爷的仙眼早作相看,乃孤女坟里的棺材板打造而成。你要闲得蛋疼,三更半夜只管去敲,准能敲出个白衣女鬼,立你身后,往你后脖梗子里吹凉气。”


樊坤阴着脸,将三桂喊到院里,低声问道:“他在这儿待了三天,咋还不走?”

三桂眼神一闪,忙道:“他说家里出了点事,还得在这儿住几天。”

樊坤冷笑道:“他家里出了点事?我看那点事,不是出在他家,就出在他身上。”

三桂紧声道:“你这话是啥意思?”

樊坤仰头瞟了眼天上浓云,淡淡道:“我方才去了他家,屋里院外除少了他这人,啥事也没有。”

三桂脸色微变,急声道:“不管啥事,反正他住这儿不白住。该花的钱,一分不会少。”

樊坤眉心一拧,冷冷道:“钱呢?他身上带着?”

三桂道:“我和谭姨说好,让他先欠着,过后全补上。谭姨说他是老主顾,就答应了。”

樊坤来回踱了两步,淡淡道:“我早看出,你喜欢他。你看上他啥了?他家里养着海船?还是晒着盐滩?”

三桂沉声道:“我就知道,他拿我当人。”

樊坤冷笑道:“你老爸长这么大,会过多少人?经了多少事?他为何猫在这儿,你不说,真当我不知?当下这时局,乱得像鸡刨的窝,凭他这身武艺,除了招惹日本人,还有什么事能把他吓得躲进窑子不敢露头?”

三桂惊道:“你要干啥?”

樊坤忽地一笑,稳稳道:“你爸能干啥?你害啥怕。这么多年,你见你爸害过谁?”他眼神一凛,脸色更加青白:“我早看出,他想为你赎身。当然了,我是你亲爸,自然一心为你好。你要铁了心跟他走,我也不拦着。只是这赎金嘛,谭姨多少,我就多少,一个大子也不能少。”

重云天暗,秋晚风扬。三桂抬眼看天,轻声道:“你没害过谁,就害过你亲闺女。”

樊坤吟吟笑道:“我害你啥了?男人夜夜做新郎,前生得积下多大德性,今生才有这等福分?女人夜夜做新娘,同样不是如此?”

三桂头一低,转身便走,被樊坤一把拉住。

一阵西风吹过,院里秋树飘下几片黄叶。

樊坤望了眼半开的角门,缓缓道:“我从谭姨那里摸来了底,你赎身价码约莫一千大洋。再者,我欠谭姨的那一千,也得替我还。此外,还须给我一千孝敬钱。你进屋跟他说去,拿来三千大洋,立马就能领你走。不过,事后还有章程:一天两遍小酒儿,他得像奉养亲爹那样供着我。不然的话,东南一指——让他玩儿蛋去!”


“我说老鸡子,说你点儿啥好?你看这天,西边起了黑毛云,凉风都过来了,转眼就是雨,你非把我拽到这儿来,我真惹不起你!”冯大来子身背弓箭,随大鸡形到得蓟水河边。

大鸡形眉飞色舞,接连几个轻飘的空翻。身形一稳,回头笑道:“我说冯大,别觉着你那几下招式叫武艺,敢不敢也翻几个给某家瞧瞧?要是翻得比我好,二话不说,立马送你回家。”

黧云西来,压上头顶,河上风色骤紧。大河奔流,水深如墨,卷起暗幽碎浪。白鸥鸟点点,啾鸣掠水,仿佛天水间唯一亮色。

冯大来子一笑道:“又不是猴,折哪门子跟头?”说着抬头望天,皱起眉头:“云势不善,雨真要来,非挨浇不可。”

大鸡形呵呵道:“早怕东南,晚怕西北,密云不雨,来自……来自那个西郊。这些话全在讲,何况我种了半辈子地,啥天气看不透?哪有大白天下西风大雨?这天色只是唬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干打几声秋雷,没啥雨下。”

冯大来子取下大弓,见大鸡形紧盯河面,不由笑道:“你不就想过这份瘾嘛,咋还成了秋后兔子——在那儿愣着?”

大鸡形神色一懔,低声道:“河里漂着俩死人,一个没了脑袋。不用问,没跑儿,准是日本人杀的。”

阴云更低,水色更沉。冯大来子一声叹息,没再言语。

大鸡形脸色一缓,嘻嘻道:“戏文上说薛丁山枪挑水中鱼、箭射云中雁。今儿个你带了弓箭,射下几只鱼鹰子不在话下。只是……若非被我小媳妇玩儿花活折磨半宿,某家胯下这杆浑铁点钢枪,定当从河里挑上两条大鲤鱼!”

冯大来子笑道:“我说老鸡子,你得几时有个正行?”说着将手里大弓往前一递,催促道:“射几箭,过过瘾,赶紧回家。”

大鸡形单手接弓,压得手腕一偏,忙笑道:“你这弓倒有些分量,比傻糊子那杆粪叉子可浑实多了。”

冯大来子微微一笑:“这张大弓可是见过真章。死在它弦下的清妖不知凡几,便是僧格林沁那匹火龙驹,也被这一箭射穿倒地。他失了坐骑,逃无可逃,才在麦子地里,被捻军勇士一刀斩杀。”

大鸡形脸色大变,后退一步,颤声道:“我说冯大,听话口儿,你是捻子的后人!”

冯大来子淡然笑道:“看给你吓的,怕我寻仇取你性命?这都过了八辈子,天早变了六回。当年那帮人,早到西天后海摘云彩卖蘑菇去了。”

大鸡形手持大弓,一晃肩膀,嘟囔道:“说着你还就来了,我有啥可怕的?真打起来,你还不一定打得过我。”说着眼光一闪,摇头道:“你说得不对。僧格林沁骑那匹马不是弓箭射死的。我爷亲自查验过马伤,是火枪打死的,一共中了三枪。”说话间,他昂首挺胸,眉飞色舞,高声道:“想当年,我爷胯下宝马良驹,身背三眼火枪,腰悬金柄宝刀,手持短柄铜锤,勇冠三军,杀得捻子人仰马翻……”

冯大来子取下箭袋,扔了过去,紧声道:“废话少说,搭上箭,看能不能拉开这张弓。”

西边天际,响起沉闷雷声。大鸡形抽出一支羽箭扣上弦,呲牙咧嘴拉满弓,自得道:“这就是我,换作旁人,谁也拉不这么圆。”说话间,箭头瞄向河面上一只高飞的鸥鸟,后手一松,“嗖”地射出。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远远落进河心。

“你这啥破弓?半分准头都没有。”大鸡形皱起眉头,大声啐了句,又抽箭搭弦,将弓拉满,正要射时,忽地一怔,转身忙道:“我想起一件紧要事,这一箭射中鱼鹰子,咱俩谁下河去捞?”

说话间,一只白色大鸟自河上振翅腾空,一路向东飞去。

大鸡形眼一亮,紧声笑道:“真是天赐良机,上苍怜你冯大,免得你光着屁股下河捞去了。”随着话音,一箭急射而出,却未射中大鸟。这支箭借着强劲西风,向东疾飞而去……

瞬时,西天一道厉闪劈下,一声沉雷滚落,大雨泼天而下……


五麻子一身青布裤褂,脚下皮底鼻子鞋,腰扎牛皮板带,手提短柄铜锤,顶着青亮头皮,摇摆着走在街上。一条黑毛大狗夹蔫头耷脑,跟在五麻子身后。

三瓢高挽着裤脚,低头弓背拉着排子车,车上装满成捆的柴草,缓缓从对面而来。

五麻子一晃肩膀,扬声道:“三瓢啊,从炮台来呀?”

三瓢稳住排子车,撩起前襟擦了把脸上热汗,低声道:“从炮台那头搂了车草,拉到横街去卖。”

五麻子抬眼瞅瞅天,嗤笑道:“我说三瓢,你真不长眼,这天马上就是雨,还卖啥草?哪如直接扔河里省心?就你这心路儿,不受穷会非?”

三瓢脸一讪,嗫嚅道:“从炮台来时还亮马晴天的,哪想这天说变就变了呢。”

五麻子笑道:“三瓢啊,表叔今儿高兴,也瞧你打了多年光棍儿、一人拉扯大儿子不容易。这样吧,你把草给表叔送家去,找你表婶要钱,就说表叔买下的。”

三瓢忙道:“那我可得谢谢表叔。”说罢,拉起车便往前走。

阴云更低,天色更沉。樊智驾着挎斗摩托疾驰冲来,拦腰撞上草车,瞬时草捆崩散,车架横飞,三瓢摔出老远,倒地不起。摩托斜刺飞出,樊智一个翻滚,滚到路边。街上人惊惶躲闪,四散跑开。

五麻子连忙跑上前,扶起樊智,一脸关切:“樊科长,摔哪没有?我这就到宪兵队找人去。”说罢,抬手猛指三瓢,厉声喝道:“不长眼的东西,你咋就敢挡樊科长的道儿?还不快滚过来磕头赔罪,樊科长大人不计小人过,保不齐就能饶了你!”

三瓢倒在地上,脸色惨白,起了两起,没能起来,声音不住打颤:“我……我腿摔了,起……起不来……”

樊智满脸是血,酒气喷人,一把甩开五麻子,盯住倒地不起的三瓢,沉沉道:“你可是想死?”说着瞥见五麻子手上铜锤,不紧不慢道:“老五手里的家伙什,能否让我开开眼?”

西边天际,响起沉闷雷声。五麻子双手将铜锤送到樊智面前,躬身道:“樊科长,您上眼。”

樊智抹了把脸上的血,取过铜锤,瞧上一眼,淡淡道:“你这把锤可是件古物。”

五麻子陪笑道:“樊科长真有眼力!这把铜锤乃是前清武举田七爷擅使的兵器。田七爷就是用这把锤,打死了他师父罗三秃子。”

樊智随手一掂,冷冷一笑:“倒是把趁手的好物件儿。”

五麻子忙道:“樊科长喜欢,这锤就孝敬您了,实在不成敬意。”

樊智眉毛一挑,转头盯住三瓢,森森笑道:“你说腿摔了,不能起身,瞧样子摔得真是不轻。正巧,本人在日本学过医,今天就发发慈悲,给你这可怜虫医治一二。”

一只白色大鸟从西天展翼而来,振翅无声,没入东天。

樊智一步一步走到三瓢身前,猛地抡起铜锤,一锤砸在三瓢右膝上。

三瓢两眼上翻,身往后倒,放声惨嚎……

瞬时,西天一道厉闪劈下,一声沉雷滚落,大雨泼天而下……


樊坤跨出一夜香侧门,回眼一瞥,眉心随之一紧,眼底掠过丝丝怨毒:小子,拿不出那个数的大洋,还勾着三桂的心不放,便是砸你樊爷饭碗,断你樊爷财路。上树摘桃摔断腿——是你自寻的灾。嘿嘿,天阴自会有雨,可别怪樊爷我心毒。

樊坤想过,顿觉心中宽畅,快步出了胡同,向西才走几步,便被邱黑子劈面拦下。

樊坤摘下头上瓜皮帽,躬身道:“邱爷,您了有事?”

邱黑子笑道:“你闺女跟人跑了?你这是心急火燎地去找闺女?”

樊坤陪笑道:“邱爷说笑了,我闺女没跑,正实打实凿在屋里接客呢。”说罢,抬头看看天,又向西张望两眼。

邱黑子哼了一声,问道:“不去找闺女,你倆茶壶眼朝西边望啥?”

樊坤一躬身,垂下眼:“没望啥,今儿心里闷得慌,就想去西边走走,宽宽心。”

阴云更低,天色更沉。邱黑子向西看上一眼,缓缓道:“西边是大河,你想去河里找王八、会亲戚?”

樊坤吟吟笑道:“邱爷,您了这话说得那是半分不差。我本就是个茶壶,正是王八的亲戚。到了大河边上,溜上他一圈儿,没准儿还真能撞见一个母王八,我俩正好亲个嘴儿。”

邱黑子大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快些找母王八亲嘴儿去吧。”

樊坤戴上瓜皮帽,抬腿便走。邱黑子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下!”

樊坤周身一颤,忙停下脚步,躬身笑道:“邱爷,您了还有事?”

邱黑子眼一瞪,大声道:“就你这下作贱人,也敢在帽子顶上缀铜钱,可想借这个装点抬高自己,存心糟践我们正经人?”

“邱爷误会了。”樊坤忙摘下瓜皮帽,递到邱黑子眼前,陪笑道:“邱爷您看,像我们这等在窑子里做茶壶的,帽顶就放上个小铜片儿,光溜的全没一丝纹路。”说着一指街对面喝茶汤的狐三,躬身又道:“狐三爷帽子顶上缀的才是堂堂正正的铜钱。”他神色愈发恭谨:“我打小就伺候宫里出来的主子,啥规矩都懂,最是小心,绝不敢在礼数上有半分僭越。”

邱黑子点点头,淡淡道:“还真是个铜片儿。邱爷误会你了,你快些去吧。”

西边天际,响起沉闷雷声。樊坤抬头看看天,眉头一紧,屏住气息,快步来到1360日本宪兵队门前。大门两侧各立一名持枪日本兵,面目狠恶,活像凶神。他心里打颤,生怕二位爷听不懂中国话,一枪要了自己的命。忙站在街心,往宪兵队里张望了两眼,急盼着能出来个中国人。

樊坤这般举动,两名日本兵几乎同时端起步枪,一人厉声喝道:“你的什么的干活?站住的别动!”

樊坤周身一颤,险些摔倒,见日本兵会说中国话,不由一喜,忙摘下瓜皮帽,深鞠一躬,急声道:“太君,我的大大的良民……”

话未说完,蓝星儿从西边快步走来,扬声笑道:“老茶壶,干啥来了?是要把闺女送进宪兵队里,让太君轮上一遍!”

樊坤转身看向蓝星儿,尚未开口,一支白羽长箭挟带劲风从天而降,正中心窝……

蓝星儿慌忙回头及瞥一眼,再看向胸贯长箭、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的樊坤,一脸遮不住的错愕……

瞬时,西天一道厉闪劈下,一声沉雷滚落,大雨泼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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