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咋还遮上脸?”邵福盯着来人,一脸警觉。
“我是谁?你稍后便知。”来人轻声一笑,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递到邵宽手上,笑道:“你还小,上南屋去。我跟你哥去北屋说话,你别听。”
邵福神色一凛,沉声道:“你到底是谁?想跟我说啥?”
邵宽紧攥着大洋,忙道:“要是好话,为啥不让我听?”
来人对邵福道:“是啥话,你听听不就知道了。再说了,我就是土匪,也去抢有钱大户,害你俩苦孩子干嘛?快让你兄弟去南屋,咱俩到北屋说话。”
邵福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又对邵宽道:“你去南屋。”
邵宽慢腾腾朝南屋走,小声嘟囔:“我也不小了,有话我咋就不能听。”
邵福与来人进了北屋,这人一把掩上门,摘下脸上黑巾,一笑道:“你看我是谁?”
邵福惊道:“你是四白毛儿,你来干啥?”
四白毛儿沉声道:“我来跟你说一件大事!”
邵福道:“我能有啥大事?”
四白毛儿盯住邵福,紧声道:“你可知你爸是谁打死的?”
邵福打了一个激灵,反盯四白毛儿,连声问道:“我爸是被人打死的?谁下的手?”
四白毛儿目光沉稳,一字一句道:“七年前,八月二十那天黑介,我亲眼瞧见,杨东把你爸扔进了小盐河。”
邵福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四白毛儿胳膊,两眼一瞪,喝道:“真是你瞧见的?”
四白毛儿拍了拍邵福的手,淡淡道:“你撒手,这等大事,我能骗你?”
邵福松开手,眉棱绷紧,闷声道:“杨东跟你有仇!”
四白毛儿拔出短刀,捋起左袖,刀尖轻划小臂,鲜血登时涌出。他眼皮不眨,反手将短刀往身旁木桌上猛地一插,刀刃直穿桌面,稳稳立住。
邵福后退一步,惊道:“你这是干啥?”
四白毛儿右手抹了把左臂上的血,抬手向上一指,沉声道:“我四白毛儿歃血指天,对天起誓——今儿个黑介要是跟邵福说一句瞎话,叫我天打雷劈,走不过大石桥!”
邵福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两眼似要喷出烈火。四白毛儿一指桌上短刀,稳稳道:“刀留给你,这是一把少有的快刀。”
五麻子坐在大梨树下,高挽两个衣袖,顶着铁青头皮,瞪起满是凶光的大眼,在青石上磨着一把刀。磨了一会儿,手指试试刀锋,皱了皱眉头,腕上加力,重又磨起。
一条黑毛大狗,耷拉着耳朵,半眯着眼,趴在五麻子身侧。
傻盼子担着一挑水,晃晃荡荡走进院子,看也不看磨刀的五麻子,径直担进堂屋。刚要往水缸倒水,便听五麻子喊道:“盼子,提一桶出来。”傻盼子呆愣片刻,把一桶水倒进缸,拎起剩下那一桶,慢悠悠走出堂屋,放到五麻子跟前。
五麻子仰脸看了眼傻盼子,一晃手里刀,问道:“盼子,这把刀咋样?”
朗朗青天,昭昭白日,刀在日光下耀出灼目青光。
傻盼子抬头望望天,低头瞅瞅地,支吾两声,缓缓道:“天地玄黄,一锅肉汤。五叔磨刀要杀谁?我看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五麻子笑道:“我盼子大侄儿不光有学问,更是有眼力。这把刀,乃是前清武举田七爷擅使的雁翎宝刀。当年田七爷就用这把刀,杀了吴大贼。后来官兵围门,无路可逃,他又用此刀穿心而过,自尽身亡。”说罢,手指轻试刀锋,眼里凶光一闪,沉声问道:“你说,我要杀谁?”
檐草青青,檐瓦更青。傻盼子后退两步,抬袖在鼻下一抹,支吾道:“你可是去宰鸡?”
五麻子哈哈大笑,随手抓出把零票子扔给傻盼子:“照我看,整个秦沽地界,我盼子大侄儿最是灵醒!”
大鸡形光着上身,哼着小曲儿,菜刀起落,麻利剁着羊肉。羊肉鲜红,透着膻气。他脑门儿红光,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大媳妇手拿蒲扇,扇了两下,白了眼大鸡形:“大热的天儿,包哪门子羊肉饺子?你就不怕嘴头子生疮,屁眼子起泡,裆火燎着毛?”
大鸡形缓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卖羊肉的梁三儿说了,天越热,越要多吃羊肉,好来填补阳气,存下真元。人家说的没错,男人少了阳气真元,还能做啥?那不就成了废人一个。”
大媳妇一瞪眼,没好气地道:“你补足了阳气,攒足了真元,可又要顶着大雨到外头射茶壶、插王八?插痛快、射舒坦了,一把把大洋钱好哗哗往外赔!”
大鸡形手上刀工不停,吃吃笑道:“就是在外头插了射了,家里的事,照样没误上一回。再者说来,不补足阳气哪成?大白天你说得好听,黑介一到炕上,你咋就又啃又抱、不依不饶?哼哼出的声儿,比那俩小的都大。”
未及大媳妇喝骂,三媳妇走进屋,不耐道:“剁几下就行了,还剁得这么响,人家看书呢,烦不烦人。”
大鸡形笑道:“哪能随便剁几下?总得对得起这口刀。这是我托人从北平捎来的王麻子菜刀。”说着手里菜刀朝北一指,一脸不屑:“头两天我特意去二奎的后厨照了眼,别看他开着大饭馆儿,都没这般趁手的刀。”
三媳妇呲着小白牙,嬉嬉笑道:“你去了人家后厨,还瞧见啥了?就没偷学人家的手艺?”
大鸡形忙道:“瞧见啥了?我瞧见他正烧一锅热油,对着油锅苶呆呆发愣,像是浑身憋着啥邪劲。那锅油全黑了,半分香味儿都没有,不定炸了多少回东西,他就是舍不得倒掉。”
二媳妇进屋,瞥了眼菜板上的羊肉,淡淡道:“包啥饺子?就烧上锅热油,炸羊肉丸子。吃了那玩意儿更上劲,有的人还能多哼哼。”
大鸡形笑道:“要炸羊肉丸子,肉更要剁得细碎些,最好细腻得像你屁股上的纹路。”说罢,菜刀起落不停,咚咚剁着菜板上的羊肉。
陈洪坐在三槐的剃头棚里,脖子上围着块蓝布巾,下半张脸涂满肥皂沫。三槐手持剃头刀,刀刃紧贴陈洪面颊,精心给他刮着脸。
傻糊子一身青布裤褂,笑吟吟走进剃头棚,瞅了眼正在刮脸的陈洪,打趣道:“来的真不巧,偏赶上陈老弟修脸面。刮上这张脸,比刮旁人五张脸还费事。好在也不是没好处,给陈老弟刮完脸,顺带连剃头刀子都磨了。”
靠窗坐着的冯大来子,朝地上一指,对傻糊子笑道:“糊子,一地的大洋,你咋不捡?”
傻糊子掸了掸衣襟,淡然道:“那天一觉睡过了头,醒来便刮脸,眼一花,瞅毛了,隔三岔五谁还没个眼岔?”
冯大来子笑道:“是眼岔还财迷心窍?”又对陈洪道:“就是陈老板来秦沽那年,糊子在三槐这儿剃头刮脸,刮着刮着,就对三槐说:‘慢刮一刀,我的大洋掉了。’三槐收住刀,糊子立马低头伸手往地下一抓,结果抓了一手胰子沫。”
傻糊子呵呵道:“那个胰子沫正好是圆的,跟洋钱一般大,日头一照闪着光,便是换了谁,他也得忙着捡。”
正说间,秦永恩走进店,与三槐招呼一声,坐在了一旁。
傻糊子转脸瞧向秦永恩,笑眯眯道:“我说老恩子,自打头几年李三渊败了家,你一回便置下二十亩上好园子。转过年,又买下他宅院里的一间半正房、一间半厢房。往后娶媳妇得儿子,喜事连着走。咋着,听说前些日子,又买下五麻子兄弟家的十亩地。这些都不论,我说老恩子,你当下也是个有家有业的体面人,咋还穿得像个逃荒要饭的?”
秦永恩冷着脸,只静静坐着。傻糊子哈哈一笑,又道:“我说老恩子,从前你是年节一概都不过,五介黑介不点灯,大年初一不放炮,正月十五更是没个灯笼影儿。自打置办了家业成了家,年节倒是过上了,我听说怎么着,还是接一跳一的过法。这眼瞅着就要中秋月圆吃月饼了,我想打听打听,这个八月节,有没轮上?是过,还是不过?”
秦永恩直着眼,漠然道:“哪那么多瞎x淡话?往一边儿糊着去。”
说话间,陈洪刮好脸,付过钱,自行去了。
傻糊子不再理会秦永恩,瞄了眼陈洪背影,轻轻摇头,低声道:“我那丑婆娘不生养也就是了,她那白润招人的小媳妇咋也不开怀?”
冯大来子笑道:“人家陈老板身子骨牛实,媳妇不开怀,没人说他啥。糊子你周身没四两,大伙儿都得琢磨,是你裆里物件儿不着调。”
面桃儿走到店门前,朝门里望了眼,便径直走了过去。
傻糊子猛一抖上身,惊道:“刚才那是谁?”
冯大来子道:“你咋还一惊一乍的,不就是面桃儿过去了。”
傻糊子满脸不忿,扬声道:“谁说说,可还有天理么?面桃儿刚上二十六,就生了四个儿子,这还让人咋活着?”说罢,便眯着眼,晃着脑袋,拖着长腔唱起梆子:“提起此事泪涟涟,半百无子绕膝前,让你们有儿的活去吧,纺上他四两白棉花,我要一头碰死在上边……”
三槐手里剃刀在皮条上鐾了鐾,把刀往上一扬,冲傻糊子粗声喊道:“到你了,哪那么多话?还不过来。”
艳阳秋影,斜日窗明,三槐手里刀刃,闪着幽蓝的光。
傻糊子睁开眼,忙道:“我说三槐,你快把刀放下。我瞅你手里的刀,咋这么瘆得慌。”
“咋不打枪不放炮了?”牛八百媳妇趴在土炕下,对趴在一旁的牛八百小声说。
“还许是打了一阵子,两下的人都跑了。”牛八百说着坐起身,朝窗外望了眼,见真没了动静,扬声道:“没准儿两下的人,都是些欺软怕硬、只会瞎咋呼的怂蛋包,不敢一对一、实打实地真打。”
听牛八百这样说,他媳妇顿时一急:“要是他们不敢打了,你赶紧去村头瞅瞅,你扔那儿的二百斤高粱丢没丢,可别让谁拾了去。”
牛八百站起身,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急着往外走,边走边忿忿道:“他奶奶的,打仗去哪打不行,咋还打到了牛庄?要不是扔了高粱跑得快,挨上枪子儿找谁说理去?”
牛八百出了家门,见街上全无一人,心里踏实不少,忙往村口跑,离着老远,便听见村外一片撕心裂肺的嘶喊声,直听得心惊肉跳,周身发冷。他奓着胆子跑到村口,猫在一堵矮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往村外一瞅,不由猛一哆嗦,脑袋嗡地炸响,腿脚一软,便瘫倒在矮墙下,浑身止不住发颤,半晌挪不动半分。
天青无云,日光明灿。村外空地上,两支队伍肉搏一处,白刃纷纷,杀声震天。眼见部下渐渐不敌,接连被挑翻在地,杨东奋力拼下对手,急喝一声,抽身疾退。王猫儿血流满面,滚落一旁。大瓜满脸惊惶,丢了步枪,攥住王猫儿衣领把他拽起,两人一道向后狂奔。小腚腚魂飞天外,回身便跑,脚下被尸身一绊,惊叫一声,连人带枪摔进一条浅沟。余下盐警四散奔逃。百余名身着灰色土布军装的军人,或端刺刀,或举红绸大刀,在后呐喊追杀。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陆云明手持步枪,站在沟岸上,枪口对准沟里的小腚腚。
小腚腚满身浑水,一脸污泥,跪在沟里,哆哆嗦嗦将步枪举在头上,哭喊着:“我投降,别杀我!”
“你是啥出身?”张指导员看着一脸惶恐的小腚腚,和蔼地问。
“啥是啥出身?”见张指导员一脸和善,小腚腚稳住心神,奓着胆子反问一句。
张指导员语气平和道:“就是你爷、你爸都是干啥的?你当盐警前都干过啥?”
小腚腚挠了挠头,仰头想了想:“我爷、我爸都死得早,听我妈说,他们活着那会儿,租人家地种。还给人家泥房、垒灶,盖个鸡窝猪圈啥的。我当盐警前,先是拾粪、拾草,后来在张老爷家做杂役,给他家挑水、扫地、刷盔子。”
张指导员愈发和善,点点头,温声道:“你也是穷苦人出身,本就是受奴役、受剥削的劳苦大众。”
小腚腚忙道:“我打小就干活儿受累,没吃过啥好东西,更没穿过好衣裳。”
窗外阳光和煦,绿枝荫荫,微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张指导员目光灼灼,直视小腚腚,沉声问道:“你咋当的盐警?”
小腚腚眼珠转了转:“是张老爷要我当盐警。他说做杂役终不是长事,当了盐警才能成家立业,才好混出个人样。”
张指导员猛一拍桌子,大声道:“这是剥削者在愚弄哄骗穷苦人,好替他们卖命当炮灰!”见小腚腚脸色大变、周身颤抖,张指导员放缓语气,温言道:“你别怕,我不是说你,我在痛斥欺压百姓那帮人。正是他们,把穷苦人硬生生往火坑里推。”
小腚腚直了直腰,忙道:“我看得出,长官是好人。”
张指导员稳稳道:“我们是人民的队伍,官兵一律平等,都是革命同志,不兴叫长官。更不能在群众面前摆架子、称官长,你就叫我张指导员。”
小腚腚忙点头道:“是,是,让我叫啥,我就叫啥。”说着,眼底忽地掠过一丝暖暖的光,低声道:“张指导员你们这儿多好,叫啥官兵……”
张指导员微笑道:“叫官兵一律平等,都是革命同志。”
小腚腚连连点头,紧声附和:“对,对,叫官兵一律平等,都是革命同志。”说罢,眼圈一红,低声道:“我们盐警可不这样,全是当官儿的欺负当兵的。副大队长杨东,他老是骂我、打我。副中队长王猫儿,逼着我买烟请酒,还叫我给他们打水、洗脚、洗衣裳。这两年官的饷钱,我没落下几个子儿,也算不清给他们干了多少活儿。”说到这里,他神色激愤,大声道:“那个杨东,他还勾引人家大闺女,逼着我给他传信儿。不光一个子儿不给,还吓唬我说,胆敢往外吐半个字,就把我活活掐死,扔进河里喂王八。”
张指导员双眉一挑,用力一拍桌子,高声道:“这就是阶级压迫!有压迫就要有反抗,有压迫就要斗争到底!我们是穷苦人的队伍,拉起队伍就是替穷人打仗,让天底下劳苦大众都能过上好日子。特别在当下,我们还要打鬼子、杀汉奸,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见小腚腚听得两眼发直,张指导员沉声道:“我们的政策是优待俘虏,你要想回去,吃了饭就可以走。你是穷苦人出身,要想留下参加革命队伍,为穷人打天下,我们欢迎。”
听了这话,小腚腚心头一松,眼珠转了转,忙问:“还能放我走?”
张指导员微笑道:“你要想走,当然可以放你回去。不过……”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敛,沉声道:“你想回去接着去受杨东、王猫儿那些人的欺压?平日他们动辄打骂,这次你丢了枪,该如何交待?鬼子那关你咋过?”
小腚腚猛一激灵,惶恐道:“进了小日本儿的宪兵队,皮鞭子抽、烙铁烫、灌辣椒水儿,就别想活着出来!”
张指导员温言道:“你是穷苦人出身,我希望你能参加人民的队伍,做一名革命同志,跟我们一道打鬼子、除汉奸,替咱穷人争口气,为老百姓打出个活路来。往后这天下,必是人民的天下。”
小腚腚只觉心头一暖,脱口道:“这儿好,这儿官兵一律平等,都是革命同志,我愿意留下参加人民的队伍,做一名革命的同志。”
张指导员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腚腚道:“我叫小腚腚。”
张指导员笑道:“我没问小名或是外号,我问的是大号。”
小腚腚忙道:“我没大号。听我妈说,我一生下来就小屁股小脸儿、小胳膊小腿儿,我爸便给我起了小腚腚这名字,说这么叫着人好活。”
张指导员道:“这是封建迷信的思想,咱革命队伍不兴这个,也不兴叫外号,得有大号。你姓啥?”
小腚腚道:“我姓秦。”
张指导员想了想,语气激昂道:“从今往后,你就叫秦小钉。就要像一颗锋利的钉子,狠狠钉死敌人。”
陆云明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张指导员道:“陆云明同志,你来得正好,秦小钉同志就分在你们班。当下他政治觉悟还不够,你要多帮助他,使他早日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