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利刃(二)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4344字 发布时间:2024-02-21

室内灯暖,窗外夜沉。蓝闺儿抚摸着杨东的脸,吃吃笑道:“打了败仗,下面的劲儿咋倒足了?”说话间,白嫩的手,滑到胸前,再滑到胯下,笑着又道:“你真和他们不一样!听人说,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很多人都成了硬不起来的软蛋,有的人更是吓成了一辈子的老软。”

杨东将蓝闺儿的手从身上拿开,起身穿上衣服,将手枪别在腰里,走到桌前,将桌上的一碗酒一口喝下,转身就往外走。

蓝闺儿笑道:“刚完事,你就走,死催的?快回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杨东一脸阴沉,坐在桌边椅子上,点着一根烟,默默吸着。

庭前一树,暗影窗摇。蓝闺儿眉眼是笑,得意道:“这阵子蓝星儿在宪兵队里,真叫一个肥!看着就让人舒心。自家弟弟得了这般门路,咱也不能不会做人。我想过两天,请请宪兵队里管事的,再送些像样礼品。到时你也去,正好给你铺铺路,你这副大队长,也该转正了。”

杨东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蓝闺儿嬉嬉笑道:“你要死了,咋不说话?”说着脸色一正,稳稳道:“昨儿个我妹子让我跟樊智说说,让二南也去宪兵队。”说完起身穿好上衣,啧啧道:“我妹子这嫂子当的,比你这当哥的强多少?你啥时为你弟弟的事上过心?”

杨东猛吸一口烟,冷冷道:“不论蓝星儿还是杨南,谁去宪兵队,死得就快了。”

蓝闺儿两眼一瞪,光着白花花的屁股站在炕上,手指杨东,大声道:“今儿你咋一句人话不说?你死眉塌眼的一脸死人像,保不齐战场上的阴魂上了身。再敢胡说八道咒我弟弟,我就一屁股坐到你脸上,好好素净素净你的嘴。”

杨东端起一碗酒,猛地泼在蓝闺儿小腹下方,一摔房门,走了出去。

蓝闺儿尖叫一声,喊道:“死鬼,大半夜的你走啥?快回来,我看见你身后有个人影儿贴着你!”


邵福脚踩春凳,用布袋扎着裤脚。邵宽推门进屋,急声问道:“哥,这阵子你咋一到黑介就出去,还不让我跟着?”

邵福手上不停,随口道:“你别问,你还小。”

邵宽忙道:“我不小了,我都十三了!哥,有事你可别瞒着我。”

邵福笑道:“我能有啥事?就是有事,哥也不能瞒你,也得让你跟着出出主意。”

邵宽紧声道:“我都问你好几回了,那天来的那人到底是谁,他咋给咱钱,他都跟你说了啥,你总不肯说实话。”

邵福扎好腿袋,活动一下腰,平静道:“我之前都说过了,他没说啥。给钱就像早先方表姑,是看咱俩活得不容易。”

邵宽追问道:“他咋蒙着脸?”

邵福一笑道:“咋还问?不是说他脸上都是疤?红的、绿的、青的,一脸飞花,比豆腐店的陈老板还吓人,活像张鬼脸,蒙上脸是怕吓着你。”

邵宽哼了一声:“打先前就觉着你拿瞎话糊弄我,要不我也不会追着问。”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扬声道:“哥,你今儿黑介再出去,信不信我偷偷跟在你后头?”

窗外夜色渐沉,半分人声也无,唯有夜风吹打窗棂的轻响。

邵福咳嗽一声,淡淡道:“听人说,这阵子林家胡同凶宅里的白衣女鬼,一到黑介就出来转悠。见着小孩儿就跟着,还时不时在他后脖梗子吹口凉气。你要不怕女鬼,就敞开去。”

邵宽脸色大变,猛一眼瞥向窗外,又忙敛回目光,颤声道:“我……我才不怕呢,有啥好怕的。”

邵福笑道:“看把你吓得,就剩个嘴硬。快关好窗户门,好好在屋待着。要是还怕,把油灯拨亮点儿。”

邵宽脸一讪,忙道:“我都十三了,是大人了,哪那么胆儿小?”

邵福笑道:“多着你不尿炕了,才算真长大了。”说罢出屋,轻轻带上门,身后传来邵宽的喊声:“哥,今儿黑介我肯定不尿炕了!”


月上中天,照得静夜一片银白。杨东出了院门,进了李家胡同,快步往南走,刚出胡同,迎面一人低头撞来。杨东喝道:“咋走的道儿,瞎了!”话音未落,来人已到身前,他只觉小腹刺骨一凉,又被来人一头撞在脸上。杨东仰面跌倒,嘴里急喊:“你咋知……”话未喊出,来人当胸又是两刀,杨东瞪大两眼,眼里满是不甘,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来人快速在杨东腰间摸了几下,将手枪摸到手,另只手刚要往杨东兜里摸,便听东边街上有人高喊:“邵福,你在干啥?”

邵福急忙起身,注目朝东望去,见王猫儿、大瓜往这边跑来,忙举枪向两人搂火,连搂几下,枪却没响。邵福心中大急,转头往西跑去,一口气跑到蓟水河边,一头扎进水里,往对岸游去。

王猫儿、大瓜跑到杨东身前,尽皆愣住,不由酒气全消。大瓜颤声道:“他……他死了。”

王猫儿皱起眉头,自语道:“邵福那小子为啥杀他?”

大瓜忙道:“管他为啥,咱俩快去报案。”

王猫儿一摆手,凝神片刻,忙俯下身,从杨东腕上摘下手表,又从他上衣口袋掏出一沓钱钞,一拉大瓜,跑进胡同,紧声道:“报啥案,你想找是非?”

大瓜不解道:“他是咱俩的头儿,让邵福杀了,哪能不报案?”

王猫儿忙道:“邵福杀人抢枪,往西跑了。西边过了河,就有共党八路,他准投八路去了。”说着,他眼底掠过惊恐,低声道:“前几天那一仗,你我捡了一条命,见识了八路的杀法。你想想,咱要说邵福杀了杨东,万一邵宽还在镇上,杨南窝窝囊囊倒没啥,杨东他婆娘可是个碴儿。再有,那婆娘的娘家人当下都得势,就算日本人不抄手,光那一群人,哪个能饶过邵宽?邵福方才瞧见了咱俩,要是邵宽有个好歹,邵福还不半夜带人把咱两家掏了?我有妻儿,你有老娘,咱可都拉家带口子。这年月刀枪乱飞,遍地煞神,不论干啥,都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方才这码事,就当没瞧见。杨东这个死法,只要咱不说,无论日本人还是盐警队,都得认定是八路做下的。”

大瓜听得两眼发直,连连点头:“还是猫儿哥想得周到。”

王猫儿沉吟片刻,低声又道:“明儿个咱俩先到邵福家看看,要是邵宽还在,就说他哥往关东挣钱去了,是连夜赶火车走的,让咱俩给他捎个信儿。这样做,日后邵福知道了,不光不会记恨,反倒会感激咱关照了他弟弟。”说到这里,瞧了眼手里的手表和钱,眼里一亮:“手表折价跟钱一块儿,咱俩平分。”说罢上下一指,紧声叮嘱:“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神知鬼知。咱俩是生死交情,你可得记住,不论任何人,就是跟你妈,也不能吐露分毫。”

大瓜忙道:“猫儿哥放心,沾上大事,我管得住嘴。”


晨光明熙,窗纸透白。江队长握住邵福的手,语气亲切:“你苦大仇深,对敌毫不手软,正是当前复杂斗争形势下,我们需要的同志。”

邵福脸一红,忙道:“我还不会打枪,要是会打,还会再杀俩盐警。”

江队长道:“只要革命意志坚决,不断战斗,很快就会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战士。”说罢看向邵福,目光如炬,沉稳道:“听了你的情况,我跟刚执行完任务的林副队长碰了个头,认为你到锄奸组比较适合。林副队长兼任锄奸组长,往后你归林副队长直接领导,专门从事锄奸工作。”说着神色一凛,语气一沉:“这是一项艰巨而又光荣的工作,能让最顽固、最凶残的敌人心惊胆寒,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利刃,无处不在。”

邵福忙道:“队长让干啥就干啥,不管啥工作,我都保证好好干。”

江队长点点头:“我这就带你去见林副队长和队里的同志。”

二人出了房门,迎面走来一人。江队长招呼邵福站下,一指来人,微笑道:“这位就是林副队长,林枫同志。”又对来人道:“林枫同志,他是邵福同志。”

邵福看向林枫,一脸惊讶:林副队长咋是个女的,还有些眼熟……


林枫一头齐耳短发,身着青衣,腰佩短枪,独自漫步蓟水河边。

月华依然银白,浪花依然清亮,芦花依然素洁……

那年,那晚,那夜……散落在时光里的片段,一个个幽暗黎幻的场景,在眼前一一浮出……青涩,柔弱,刚烈,倔强,坚韧,果敢……可曾都是自己?短短十年间,一个年轻女子,何以有如此改变?最终,真正改变自己的,是一个同样难忘的夜晚。那晚遇见的人,为自己选定一生前路,更刻下灵魂恒久的归处……


“陆部长,这姑娘醒了。王军医不愧是协和高材生。”

醒来后,尚未睁眼,耳边就响起一个爽朗声音。睁开眼,便看到一个目光炯炯、一脸正气的人。身子仍像烧着火,肩上伤,仍揪心疼……

“姑娘,你咋中的枪伤?”

“我去报仇,被仇人保镖开枪打的。”

“你的仇人是什么人?你们有什么仇?”

“他是安水县一个财主恶霸,他害死我娘。”

那年、那夜发生的事,如何能与一个陌生男子诉说仔细。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船工,我小的时侯,掉进海里淹死了。我娘先给财主家当老妈子,后来干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你一个人杀再多恶霸,也改变不了这吃人世道。只有全天下劳苦大众一道拿起武器,坚决抗争,才能建立一个崭新世界。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队伍,是穷人自己的队伍。你出身贫苦,苦大仇深,你可愿意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为穷苦人打下一个红彤彤的江山?”

“你们替穷苦人打天下,你们是好人,我愿意跟着你们干。”说完这话,忽地觉出身上清爽许多,伤口也不似那么疼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桂莲。”

“现在是金秋时节,枫叶正红。你就改名林枫——这是一个响亮的、革命的名字。”


一阵河风吹来,吹起齐耳短发。河上隐隐生出水雾,岸边芦花依然素洁。举目朝河上望去,大河奔涌,仍旧浩淼。依稀觉得,这里就是当年被青串子救起的地方……


一边是青翠远山,一边是碧绿湖水。青山绿水间,是一个安静古老的村庄。

青串子站在村头,望着微澜的湖水。湖风簌簌,拂上他清瘦的面颊。

“当家的领子上咋少了个星儿?开战前是倆杠仨星儿,打完仗咋变成倆杠倆星儿?”麦熟紧盯着青串子衣领,憨憨地问。

麦生抬腿给了麦熟一脚,喝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许再叫当家的。咱是国军,要叫团座!”

麦熟呵呵一笑:“还是当家的叫着顺嘴儿,听着也受听。”

牛岳斜了麦熟一眼:“你只瞧见团座衣领上少了一个星儿,咋没见衣领上还多了个眼儿?你是真傻,还是存心逗闷子?”

麦生仰脸看向青串子,陪笑道:“团座福大命大,纵有天大险事,也难伤分毫。弟兄们跟着团座干,不愁没奔头。”

麦熟嘟囔道:“招安了咋老打败仗?我这连长当的,手底下没剩仨俩人儿。再有个马高蹬短的,我麦熟这张脸,不得臊成猴屁股?”

众人除青串子外,都别开眼。麦熟见状,小声又道:“明明咱人多,咋就打不过小日本儿?”

钱苗子眼一瞪,喝道:“你眼瞎呀!小日本儿手里拿着啥,咱拿着啥……”他还要再说,见青串子轻轻摆手,才不言语。

青串子道:“是我拖累了弟兄们。”

麦生忙道:“团座有勇有谋,带兵有方,张司令很是看重。”

钱苗子猛一摆手,大声道:“别提他,自打被他招了安,他可曾给过毛?咱还不是照旧苦熬找饭吃。”

牛岳一掸军衣上的浮土,稳稳道:“招安了也好,先说罩上了官衣稳住槽。”说着眼神一闪,低声道:“不去招惹小日本儿,他也犯不着齁上咱。”

青山明秀,绿水灵光,炊烟静得像云。

青串子转过头,目光冷锐,盯向牛岳。

牛岳忙笑道:“小日本儿不打哪成?你不打、他不打,咱中国不就姓了太阳旗。”

麦熟看向青串子腰间的军刀,呵呵笑道:“虽说又打了回败仗,可缴了把鬼子战刀。这跟那年买枪,搭进十个弟兄、弄没八万大洋,只抢来一挺机枪,倒是一个路数。”

麦熟话音刚落,便被麦生一脚踹翻。

青串子缓缓拔出军刀,猛地一刀,将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桩砍去一截,断口光平如裁。

麦熟躺在地上,揉了揉屁股,吃吃笑道:“这缴来的日本刀,还真是一口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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