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换上缎面新衣,戴上金镯子,走到镜前,眉眼漾开笑意,问陈洪:“我穿这身衣裳,配上这镯子,好看不?”
陈洪憨声道:“好不好看先搁一边儿。你说,张老爷又送来这么多东西,这一回回的,真叫人心里不落忍。”
兰花回到桌前,样看着衣服首饰,一脸欣喜,笑着说:“两家走得近,人家不看轻咱还不好?张老爷府上三节两寿的,咱不也没小气过?”
陈洪小声道:“我咋总觉着,张老爷看你的眼神,还是不大对。”
兰花放下一对耳环,脸一沉,嗔怪道:“人家张老爷可是正气人,你可别往歪处想。”
陈洪闷声道:“谁往歪处想了?我是想说他看你,就像爹看闺女。从前我家间壁儿的胡老六,看他宝贝闺女,就是这眼神儿。”
“爹看闺女……”兰花轻声叨念,神色一黯,幽幽道:“我打小要有这么一个爹就好了。要有这样的爹,一回回的,哪能遭那样的罪?”
陈洪忙道:“别瞎想了,自打做了我媳妇,这些年不是挺好的?”
屋里忽地安寂,唯有秋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像粗重手指用力翻着厚厚的账册。
兰花点燃一支烟,淡淡道:“我能想啥?就算想了,又有啥用?”
陈洪直着眼,像是想了想,才闷声道:“我爸说过,人啥命就是啥命,半点儿也变不了。我信我爸的话,啥时我都认命。”见兰花只吸烟,不言语,陈洪又道:“我看当下挺好,安安稳稳、有吃有喝的,要是一直这样活到老,还整是个好命。”
兰花默默吸完一支烟,看向一旁呆愣愣的陈洪,温声道:“树金大哥身子好些没?实在不行把他接过来住,你照看也方便,不用总来回跑。”说完轻声补了句:“没有树金大哥,也不会在这儿过得这么安稳。”
陈洪摇摇头:“大哥是啥人?我都跟他说了好几回。他不来是怕你不方便,更怕给你添累赘。”
兰花沉默片刻,温声又道:“你二哥有信儿吗?多义气一个人,没有他,就没咱俩的今天。”
陈洪眼神黯了黯:“大哥也没二哥信儿。大哥腿脚不方便,人还有病,我也没法再去林城。其实我真想回去,看看二哥咋样了。”
兰花道:“你不用担心,二哥那样的为人,啥时也错不了。”说着朝桌上看了眼:“家里没油了,你去打点儿油,我给你炸些油饼吃。”
蓟水河那边传来闷锐枪声,后院公驴顿时嘶叫,盖过窗纸上秋风的窸窣……
今夜没有月光,屋里屋外一样黑,像瞽者眼前永恒幕布,更像所有咽下的沉默。
张桓摸索起身,点燃银花烛台上的红烛,跳闪出一室的暖光。
“都睡下了,怎还点起灯烛?”躺在床上的梅漪睁开眼,轻声问。
“人老了,不喜黑,还是有些亮光好。”张桓吹灭火柴,慢慢回到床上。
“烛光比电灯柔和,能柔柔照进心里。” 梅漪声音轻柔得像烛光。
“我老了,没觉睡。都大半夜了,你咋也没睡?可是心里有事?”柔和烛光里,张桓低声问。
梅漪仰面望着屋顶,轻声道:“这么多年,我心里早就没事了。”
张桓道:“年少孟浪时,曾听一个北平的朋友说,女人仰面躺着,眼睛静静看着上方,是在想过去的事。”
梅漪浅浅一笑:“想来他自有一番心事过往。”
窗外暗夜轻风,庭枝微动,像那声未完的叹息。
屋里一静,张桓忽道:“听黑子说,你找他讨了一把刀,一把锋利的短刀。”
梅漪稍作沉吟,目光投向屋顶闪幻的烛影,款款道:“那日我读唐诗,读到‘月落池塘静,金刀剪一声’,又读到‘金刀截身发,结誓焚灵香’,刚好黑子表弟打窗外走过,我便叫住他,向他要了一把短刀。当时也不知为什么,许是神入诗境心亦随之而人未觉。”
张桓轻声道:“世道在变,人的性情心境也都在变。”
梅漪一笑道:“我妆台里放下一把短刀,你书桌内收有一只玉镯,所藏物件儿一刚一柔、男女错位,倒有些话本儿戏文的意味。”
张桓左颊微跳,轻声道:“人原就活在话本儿戏文中,前方藏有何等章节,都是自身埋下的伏笔。”
梅漪道:“那位朋友说得不差,方才我望向屋顶,正是想起五岁时,我娘给我讲过的故事。”
张桓道:“那定是个让人听过就会记下的故事。”
梅漪道:“有人听了会记下,有人听过,便只当是场旧梦了。”
张桓道:“你说来听听,看我是否当场旧梦。”
梅漪道:“其实这只是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并不曲折动人,也不会使人感动。”说着语气稍顿,款款续道:“从前有个年轻男子,独自过活。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有个年轻女子登门借宿。那男子君子之风,以礼相待。次日清晨,女子对男子说:‘你尚未成家,我也孤身一人,我做你媳妇,你可愿意?’女子白皙灵秀、恬静貌美,男子喜不自胜,二人便相伴度日。女子心灵手巧、性情温淑,将男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男子也将女子视若珍宝。一天集市上,有个游方道士提点那男子:‘你女人乃是狐精,迟早离你而去,若想留住她,烧掉她贴身小包袱,她便死心跟了你,永远不会离开。’那男子谢了游方道士,匆匆赶回家,见女子正烧火做饭,忙抢下她腰间小包袱,扔进灶膛。眼见灶里燃起异样的火,那女子流下泪来,轻声说:‘你烧了我随身的面皮,我再也无法回去了。’”
张桓脱口道:“谁烧了你随身的小包袱?”
梅漪静静道:“是我自己在心里烧下的。”
窗上无月,唯余风声。张桓道:“明天我去北平,看望方才提及的那位故人,他于我有过大恩。唉,世事无常,他身染重病,不久于人世。”
梅漪道:“最后一面,该有很多话要说。”
张桓道:“本来想带你一起去,可兵荒马乱的,你还是待在家里安稳。”
屋里终是静下,人也慢慢睡去,只余那盏红烛悄悄垂泪。
李宝山快步走进院子,径直来到董孝渊房前。见房门虚掩,他轻轻推开,大声道:“老师,我回来了。”说着穿过堂屋,进到里屋,却见老师不在,只宝华、翊华、会文在屋里。未及发问,宝华抢着道:“大表兄,这些天你去了哪?咋才回来?”
李宝山道:“我外头有事,耽搁了几天。”又忙问:“我老师呢?去哪了?”
宝华道:“我大爹出门儿了,去了关东。”
李宝山一怔,忙道:“哪天走的?”
宝华道:“前天走的。本来我大爹还想等你两天见个面儿,只因文阁表兄提前买了火车票,我大爹才没等,就跟他去了。”
李宝山点头道:“是文阁把老师接走了。老师惦记他,这一去少说也得住俩月。”
宝华兴奋道:“文阁表兄比以前还精神,说在关东当了啥经理。这次回秦沽,带着俩跟班儿。那俩人也是礼帽长衫,眼里冒亮光,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李宝山一笑:“你们玩吧。”说罢穿过院子,走进自家房门,把手里包裹往媳妇面前一递:“这几件首饰你先替我收着,再把芦花坞那三十亩园子的地契拿给我。”
宝山媳妇怔了怔,低头接过包裹,打开柜子,放了进去。
蓝缨儿坐在镜前,仔细描了描两道细眉,又精心将口红涂到肥厚的唇上,眉眼一动,嘴角噙笑,瞧着镜里的自己。
门一响,杨南走进屋,问道:“小喜儿呢?方才还嚷着要我带他去河边玩儿。”
蓝缨儿随口道:“谁知他又跑哪去了?”说罢转过身,看向杨南,媚声道:“你哥死了,往后我可就指望你了。”
杨南闷声道:“这话还用说,我还能丢下你不管?”
蓝缨儿一笑道:“你没听懂我的话。我是说,你得有个能来钱、油水大的好差事,我们娘儿俩才可过上你哥在时那样的好日子。”
“打,给我往死里打!日,给我往死里日!你个不孝的东西,咋还不上手?你想气死我……”厢房里,传来狂躁的嘶嚎声。
蓝缨儿瞥了眼窗外,恨声道:“我早说过,老妨人种不死,准得妨死谁。这回应验了,真把你哥活活妨死了。保不齐哪天也得妨死你。不如花倆钱儿,找个人弄死算了。”
杨南忙道:“你这是啥话?咋说她也是我妈。再说了,我妈也不用你伺候,我媳妇我俩都包了。”
蓝缨儿不耐道:“就算不用我干啥,我听她一声声鬼吼心也烦。”说着眉眼儿一笑,淡淡道:“当下倒有个合适的人,就是那个李顺儿。他都能给咬死他爸的狗摔盆儿打幡儿,还有啥事干不出?给倆钱儿,雇他把你妈掐死了事。反正日本人来了,早没了王法。”
杨南后退半步,急声道:“害死自个儿亲妈,比给咬死亲爹的狗打幡儿还不是人。别说日本人当庭主事没了王法,就是天狗吃了日头,也不能做这等天打雷劈的事。”
蓝缨儿咯咯笑道:“你急啥呀,跟你说着玩儿呢。接着说找差事的正经事。”
杨南道:“不用给我找差事,我照看家里百十亩地,每年租子,足够咱两家日子过了。”
蓝缨儿瞟了眼,嗔道:“咋两家?是一家!”说着起身摸了下杨南的脸,柔声道:“二南,守着那点儿地,土了吧唧的,有啥出息?蓝星儿进了日本宪兵队,过后我再让我姐跟樊智说说,使把劲儿,让你也去宪兵队当差,日本军帽往脑袋上一戴,可比你哥在盐警队当官儿还威风。”说着眼睛亮得发光,紧声道:“在宪兵队做事,可不止威风。听我姐说了,那里的油水,就像后街小河子里的水,想捞多少就多少。”
杨南脸色一变,低声道:“宪兵队的差事我可干不了。听说那里逮进人,变着法儿往死里打,冬天冰水浇,夏天开水烫,我可下不去那个手。”
蓝缨儿白了眼,数落道:“听你哥说,你小时候总上街打架,下手挺黑的,人也挺横的,咋越长越没出息了?”
杨南道:“小时不懂事,后来明白了,做人还是安分实诚好。再说了,宪兵队比盐警还招眼儿,我哥要是不当盐警,不当那个官儿,不带人跟八路干仗,他也死不了。”
蓝缨儿眼一瞪,大声道:“嘿,我真瞎了眼,咋看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就是跟上李顺儿,也比跟你强。”说着喘了口粗气,恨声道:“你哥是八路杀的,你去宪兵队才能多杀八路,给你哥报仇。”
杨南支吾道:“八路人多了,我又不知谁杀的我哥,我还能把八路都杀了?”说着瞄了眼蓝缨儿浓妆的脸,低声道:“我哥刚死,你别总描眉打脸儿的,看别人说啥,也得给我哥留点儿脸面。”
蓝缨儿一指杨南鼻子,破口啐道:“要知道给你哥留脸面,你能跟我上炕进被窝儿?要是有锅热油,我立马舀一勺,照你脸上泼。”
灶上坐着一锅油,冒起细密白烟,几根干柴在灶下烧着火。
庄二奎站在案板前,眉眼低垂,切着腰花儿。新砺刀上,挂着零星血水。
厅堂里,蓝闺儿浓妆艳抹,眉眼含春,与身旁冷峻的日本军官频频私语。樊智意气风发,一举酒杯,高声道:“在这美好的夜晚,让我们共同举杯,祝山本太君寿诞吉庆,松鹤永年!更祝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皇威永耀,神照中天!”
蓝闺儿媚笑道:“今夜山本太君可要吃好、喝好、睡好、玩儿好,过一个快活难忘的生日!”
山本举起酒杯,看了眼蓝闺儿,笑着点点头,浅浅喝了一口。
夜色初上,十余名日本兵持枪在酒馆儿外往来巡查。
蓝星儿瞟了眼坐在下首的面桃儿,一笑道:“今儿山本太君痛打了姓姜的镇长。太君可是大日本柔术高手,一抬脚就踹在姓姜的脸上,他登时口鼻喷血,不能动弹。我就在现场,打心里佩服太君。”
面桃儿忙道:“山本太君打得好,他早就该打。”
王猫儿陪笑道:“中国那两下花架子武术,真碰上大日本柔术,怕是不经打。山本太君要是立擂,那些练武的,一个都挂不住。”
樊智一摆手:“猫儿啊,你真上不台面儿。山本太君何等身份,能跟粗野乡民上擂台?”说着沉稳一笑:“今天是山本太君三十五岁生日,多聊些风月闲趣、佳人韵致,好让太君尽兴。”
陈三平笑道:“樊科长出口成章,言之有理。我的磕头大哥,就是秦沽一贯道坛主张垚,他家二姨娘,当年他爸花三百两金子赎的身。单听这身价,便知有何样风韵。”
蓝闺儿不屑道:“窑子出来的,花多少金子也变不根骨儿,扔大河儿也洗不干净。”
张三青笑道:“陈三哥推出个二姨娘,我就说上个小嫂子。”
蓝星儿笑道:“张三哥一张嘴,准是豆腐房那个小可人儿。要没张垚他爸罩着她,三哥那磨盘,怕早就磨出了嫩豆腐。”
蓝闺儿哼了一声,淡淡道:“瞧她那身段眉眼儿,早先指不定干过啥勾当。”
山本看着蓝闺儿,用流利的汉语道:“秦沽的女人里,最有风韵、最解风情的当属蓝小姐。”说着握住蓝闺儿的手,动情道:“看到蓝小姐,使我想起大阪的女人。”
樊智眼里放出神采:“大阪的女人温柔浪漫,书写过最热烈的情诗,燃烧过最炽热的爱情。愿那样韵事,今夜在秦沽落地生花、遂心圆满!”
山本仍握着蓝闺儿的手,对樊智笑道:“樊桑,你的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蓝闺儿冲厨房喊道:“二奎,油淋腰花儿咋还没好?紧着点儿,快端上来!”
“别急,这就来了。”厨房里传来庄二奎敞亮的声音。片刻间,庄二奎冲出厨房,将一锅滚开热油兜头泼在山本脸上。抽出后腰菜刀,在樊智脸上一通疯砍……
日头升过这棵百年槐树的树梢。头上的天,高得蓝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
秦沽镇1360日本宪兵队门前空地上站满了人。三角铁架下烧着大火。铁锅架在火上,油已滚沸,翻着青烟。
油锅旁立着三根木桩。庄二奎、蓝闺儿、蓝星儿皆赤裸上身,捆在桩上。庄二奎满身血痕,垂着头,不知死活。蓝闺儿半脸水泡,低头哭嚎。蓝星儿仰着脸,朝几名日本军官大声喊着冤枉。
一名日本军官指着蓝星儿说了几句日语,一名翻译走上前,大声道:“蓝星儿,你喊冤枉,太君给你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说罢一指铁锅,嘿嘿道:“你要把锅里热油,一瓢一瓢泼在你姐姐、你姐夫脸上,便可证明你并未伙同他们谋害山本太君。”
蓝星儿一脸急切,大声嘶喊:“我泼!我泼!……”
两名日本兵解下蓝星儿,推到铁锅前。蓝星儿一把抄起铁瓢,舀起一瓢滚开的油,几步窜到二奎跟前,咬着牙,刚要泼出,那翻译喝道:“慢着!太君说了,先泼女的,再泼男的,一人一瓢轮番泼。”
蓝星儿瞪着眼,连走两步,嘶叫一声,将热油泼上蓝闺儿的脸。蓝闺儿发出一声鬼怪样的吼叫。蓝星儿一声惨嚎,猛地扑倒,旋即腾身,跑到油锅前,舀起一瓢油,咬牙嘶喊着冲向二奎。二奎猛地抬头,血红双眼死盯着蓝星儿……
青天朗朗,白日昭昭。从人群突地冲出一个手持短枪、骨瘦如柴、只有一条腿的汉子。他抬手一枪,正中二奎眉心。旋即两枪,两名日本军官应声倒地。这汉子调转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过,他仰面倒下。十余名日本兵冲上前,十余把刺刀插进这汉子身体……
惊乱人群中,兰花浑身打颤,死死抱住陈洪。陈洪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小声哭嚎……
“三弟,大哥让你对天发誓,不论大哥做出什么事,你都不准冲动。你要好好活着,照看好你的女人。”
“大哥,你说的这是啥话?”
“伤痨气鼓噎,阎王下的且。敬斋先生看了,大哥已没啥延限。大哥死前,要做一桩痛快的事。”
“大哥,二哥,我就是个怂包软蛋……”陈洪蹲在地上,用力抓着脸。兰花一只手捂上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