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正之刚睡稳，便被急促却压得很低的敲门声惊醒，忙披衣起身，走到堂屋门前，低声问：“谁呀？可是镇上有事？”又皱眉自语：“这孩子们，院门咋没插。”

门外传来低低的声音：“姜镇长，我是邵福。快开门，没恶意。”

姜正之打开门，三人立在檐下，其中一个正是邵福，忙道：“大半夜的，找我有事？”目光投向居中这女子，不觉一怔：“你是……”

这女子低声道：“姜先生，我正是桂莲。我没死，成了八路，改名林枫。” 

姜正之惊道：“你们半夜找我，可出了事？快进屋说。”

三人进到堂屋，林枫沉声道：“上级派我们来，请姜先生到我们那里去一趟。事不宜迟这就走，会保护好姜先生的安全。”

姜正之看了眼东屋：“我去一趟倒没啥，得跟媳妇说一声，嘱咐她谁要问起我，就说去了唐山的亲戚家。”

邵福拉开门栓，打开院门，四人出了院子，邵福在前领路，专挑偏僻的小街胡同走，很快过了镇北石桥，向东北方向一路疾行。

星月晞微，夜深秋凉。走出十几里，林枫突然一摆手，停下脚步。邵福二人一把拉住姜正之，四人掩身树后。林枫发出一声呼哨，再接一长一短两声。前方回以同样哨音。林枫喊道：“我是林枫，前面是谁？”前方有人应声：“林副队长，我是李三虎。”

双方汇合一起。朦胧月色下，姜正之见对方也是四人，三人一脸精悍，另一人反绑双手，嘴里紧塞布巾，竟是江淀乡的乡长康贵。康贵瞧见姜正之，眼神不住乱动，嘴里发出“呜呜”声。李三虎在他脸上就是一巴掌，厉声喝道：“老实点儿！”

林枫道：“看情况你们这组也顺利。”

李三虎笑道：“比笼里逮鸡还省事。”

众人一路疾行，拂晓时分，到达一个村庄，进入一座宅院。李三虎等人径直把康贵押去后院，林枫、邵福将姜正之领到一间正房。林枫道：“走了半宿路，姜先生先歇歇。回头让邵福陪着在村里走走。”

林枫走后，邵福让姜正之上炕躺下，盖好夹被。出门前，他和言道：“姜镇长先睡会儿，别担心，待在这屋的人准保安全。” 

院屋俱静，唯有晨风拂上窗纸的轻响。姜正之躺在温热土炕上，倦意如温水浸衣匀匀漫来，不多时便安稳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邵福将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两张白面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摆上桌，笑着说：“炊事员刚做得，姜镇长快趁热吃。”

姜正之坐在桌前，欠身相让：“你也坐下一块儿吃。”

邵福忙道：“我们队上一起吃过了，这是炊事员特地给姜镇长做的早饭。”

姜正之笑道：“真比我在家吃得好。”说罢，大口吃着，全无生分。

邵福笑道：“姜镇长是首长请来的客人，当然要用好饭招待了。我们队上伙食，哪有这么好？”

吃罢饭，邵福收拾好桌子，对姜正之道：“我陪姜镇长出去走走。这是江村，是个三千多人的大庄。”

姜正之一笑道：“客随主便，走走看看也好。”

二人走出院子，来到街上，邵福不解道：“林枫同志的情况，姜镇长居然一句没问。我弟在镇上的事，也半字没说。”

姜正之脚下没停，静静道：“人家想让你知道的事，会主动告诉你；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便是问，人家也不会说。”说着侧头看向邵福，笑道：“你都能从秦沽把我请到这里来，能不知你弟的事？”

天高云远，头顶湛蓝。行走间，见江庄很大，屋舍虽多土房，却显齐整，街上也比常走的村子干净。村人随意说笑，全无地方驻军民众惯有的紧绷与惶然。倒有一些身穿土布军衣的军人，或持帚清扫街道，或帮庄户打扫院子，还有军人担水送进各家。这般军民相融的景象，姜正之眉目疏朗，却感惊奇。

转过中街，老远有人扬手招呼邵福。邵福应声道：“二虎，找我有事？”

二虎喊道：“你快来，有好事。”

二人快步到得二虎近前。二虎看了眼姜正之，对邵福道：“你知道昨儿个夜里刘英逮到了谁？”

邵福忙道：“是梨树窝的李绍铭？还是桃花乡的马义堂？”

二虎道：“他俩都是小耗子，是汉集镇的特务队长秦冒龙。”

邵福眼一亮，忙道：“这个大汉奸，刘副组长是咋抓到的？”

二虎道：“半夜从他姘头家里掏来的，就关在刘七家的后院儿，要不你过去瞅瞅？”

邵福兴奋道：“你快带我去，我真要看看，这个比鬼子还坏的东西长啥样。”

二虎看向姜正之，犹疑道：“这位是……”

邵福忙道：“姜先生是首长请来的客人，林副队长让我陪着在庄里随便走走，一起看看也没啥。”

三人拐进左首院子，穿过堂屋刚抵后院，厢房里便传出撕扯般的哭嚎，无半分人声。姜正之脚步微顿，心头一懔，跟在邵福、二虎身后来到门前。二虎朝屋里一指：“他就是大汉奸秦冒龙！”

姜、邵二人急向屋里看去，只见秦冒龙满脸污血，双臂高悬，掌心各被木楔钉上土墙，嘴里不住嘶嚎：“表叔啊，饶我一命……”

一名彪形汉子手提短枪，冲上两步，咬牙骂道：“你把我爸塞进冰窟窿那会儿，可想过今天！”说罢抡起枪把，砸在秦冒龙脸上。对一旁两人道：“你俩抱柴火，燎了这个狗杂宗。”

姜正之心胆皆颤，不知该不该再看下去。院门口脚步声响起，江队长与林枫带人走进后院。江队长来到厢房前，一指这汉子，厉声喝道：“刘英，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即便他是罪大恶极的汉奸，也应交人民审判。你这样做，就是公报私仇，就是违反组织纪律，我就要处分你！”他与林枫对视一眼，大声道：“把刘英带出去，禁闭三天，听候组织处理！”

江队长身后两人应声进屋，一人朝刘英连使眼色，二人一道将他推出厢房。

江队长对屋里两人道：“把秦冒龙放下来，找卫生员给他治伤。好好看押，明天召开公审大会。”说罢，瞪了眼邵福，低声道：“你咋把姜先生领这儿来了？” 

众人出了院子，江队长握住姜正之的手，满面春风，热情道：“欢迎姜先生来到我军驻地。今天军分区张副司令员、敌工部陆部长到江庄检查工作，也要看望姜先生。”

老地东迎面走来，一眼瞧见姜正之，紧走几步到得近前，忙道：“这不是秦沽的姜镇长？你老咋到我们江庄来了？”

姜正之看向老地东，沉吟道：“你是……”

老地东道：“我也姓江，常到秦沽买粪，傻糊子那帮人都管我叫老地东。”他看了眼江队长，忙道：“那是他们瞎叫呢，我老叔知道，我家哪有多少地。”说完看向姜正之，啧啧道：“我在秦沽，就没听见有人说过姜镇长一句不是的话。不像我们这儿的乡长，大伙儿背地里都骂他八辈儿祖宗。” 

午间时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十匹战马在院门前带住丝缰，张淼、陆洪与身后十余名身带短枪的军人，被江队长等人迎进院子。

一番引荐后，张淼握住姜正之的手，笑道：“按庄叙儿，我得叫你表兄。”

姜正之双手紧握：“真没想到，能在江庄见到表弟。”

林枫脸色微变，转身走向门外。

江队长忙道：“林枫同志，你上哪去？咋一见张副司令就躲？你锄奸工作很出色，待会儿还要向两位首长汇报呢。”

陆洪笑道：“林枫同志可是咱的好同志。快过来，就坐张副司令身边。”

林枫回身，坐在江队长一旁。

陆洪笑着打趣：“这位同志，工作干劲儿没得说，就是有时爱跟首长‘拧着来’。”

张淼对姜正之道：“真是有些年没见表兄了。上回见面，还在我上军校之前。”

姜正之道：“在我记忆里，自民国十七年你离开秦沽，一晃儿十几年了。再见面，已成带兵的将军。”

张淼神色一凛，扬声道：“哪是什么将军？只是外寇入侵，你表弟拿起枪，与不屈的人民一道，奋起抗击而已。”

姜正之眼光微垂，轻叹道：“听表弟之言，真令人汗颜。”

张淼朗声道：“表兄这是哪里话？你为人笃诚忠厚，为官清廉自守，特别是抗战以来，冒着极大风险，给了我们不小帮助。”

姜正之忙道：“真没做啥。国难当头，男儿不能持枪杀敌，便是愧对先人。张副司令员要是再这样说，更让正之自容无地了。”

陆洪双眉一扬，沉声道：“这次我军分区敌工部开展行动，将这一地区的伪乡镇长逐一甄别。对甘心投敌、残害人民的铁杆儿汉奸坚决镇压；对首鼠两端者晓以大义、耐心规劝，令其认清形势、找准立场，争取让他们站到人民这边。对姜先生这样对抗战做出贡献的开明绅士，我们永远当做肝胆相照的朋友。”

张淼沉稳道：“陆部长组织的行动，取得了很大成效，极大震慑了敌伪人员，使摇摆不定的一些人，选择投向人民阵营。”

姜正之眼中闪光，动情道：“今日江庄之行，令正之大开眼界。贵军治军严整，亲近爱民，真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仁义之师，让正之由衷感佩。拯救破碎河山，全靠贵党贵军了。”

邵福等人将饭菜摆上。张淼笑道：“看来今天我和陆部长是借了正之表兄的光。换了往常，哪有这般丰盛？今天居然是满满的四菜一汤。”

陆洪对江队长道：“吃完饭，从村里找几个会打麻将牌的，陪姜先生消遣消遣。”

姜正之忙道：“陆部长不用客气，烟、牌这类东西，正之从不沾染。”

“三哥，此事我早有意料。前阵子在家养伤，面桃儿就话里话外透了些口风。三哥别往心里去，若非时局艰难，这个镇长不好干，我早就让了。”

夜阑屋静，窗暗灯明。姜正之看着一脸歉疚的姜子岚，温声说道。

姜子岚欠了欠身，脸上仍有为难之色：“正之，我就怕有人说我把你挤下去了。外人闲话倒也罢了，咱自家人里，怕也有人这么想、这么传。”

姜正之忙道：“三哥不必再有顾虑，那几个爱说闲话的，我挨个去说，封住他们的嘴。”

屋内烛影，窗外风声。姜子岚眼神一动，压低了声音：“那边儿这阵子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有些镇长乡长去了就没再回来。外界传言，没回来的都让那边儿活着给埋了。正之，那边儿……可曾难为了你？”

姜正之低声道：“不瞒三哥，先前对外说去唐山的那两天，其实是去了那边儿。那两天不光礼遇周到，见到的人、看到的事，更是不一般。我私下跟三哥说一句——共产党，很了不起！”

姜子岚点头，轻声道：“有人说张桓是秦沽第一名绅。其实，正之你才是。你的眼界与为人，便是再过多少年，秦沽这片土上，怕也没人比得上。”

河风吹过，黄叶飘飞，芦花摇曳。吹散了坟前纸钱余烬，也吹乱了张桓花白的头发。

张桓坐在梅漪坟前，凝望远方，像已沉进这片萧瑟里。

邱黑子立在蓟水河边，冷眼瞧向脸露不耐的李顺儿，低声骂道：“你他妈的连条狗都不如，全秦沽只剩我表兄拿你当个人。今儿花钱包了你的船，竟敢甩脸子。这要我表兄不在这儿，大耳刮子早就上了你的脸。”

河面宽阔，秋风浪急，恍如不可游思的天河。邱黑子朝河对岸望了眼，眼底倏忽掠过一丝异样，又瞟向踮着脚、朝坟前张望的李顺儿，低声又骂：“你他妈的一脸猴儿急，可是尿怂憋的急着去窑子？你这胎子，跟猴儿屁股那不着调的死鬼一个揍相。不定哪天，也得死在哪个大屁股窑姐的小肚子上。”

秋阳淡淡，芦花低垂。张桓缓缓起身，望着湿黄的坟土，轻声道：“河西这片地，倒也清静干洁，适合你的心性……唉，人逢乱世，与草木鸡犬何异？细细想来，早些歇了也好……只要我还能动，就会时常来看你，跟你说说闲话……到了现在这岁数，不说些闲话，还能说些啥？”

远处村庄，如淡墨剪影；袅袅炊烟，如天地余痕。

张桓轻声一叹，语气更轻：“临别那夜，你说你那小包袱烧在了心里。我知道……你是将脸面留在了那儿。那儿有芦花，有秋水，有白云……不然，你怎肯走这一程？把干净脸面守在干净心里的人，才会走这条道儿……”

河面宽阔，秋风浪急，恍如心中不可游思的天河。

书房清整，窗上月明。姜绍武在青砖地上来回踱了两步，对坐在藤椅上的姜子岚道：“爸，当下这般时局，这个镇长可是好当？”

姜子岚呷一口茶，稳稳道：“当不好当，得看你咋当。便是五胡乱华、五代残唐那样的乱局，地方上也要有人出来理政，照样有人在官位上坐得安安稳稳，顺顺当当。”

姜绍武点头道：“爸说得有理。这世间的确事在人为，为者常成。”

姜子岚淡然一笑：“凡事沉下心气，不动蛮力，不逞意气，便无多大波澜。”

姜绍武道：“爸不止一次说，祖上正音太爷中进士后，在江南做过两任知县。那官声，比前些年的石县长还好。”说着眼光一闪，眉头微皱：“爸，正音太爷若生在当下，也当这个镇长，会怎样一番行事？” 

姜子岚缓声道：“你们哥俩儿，特别是你，少不更事。祖上那些旧事，我说得有限。”

姜绍武嘴角微扬：“说得也不少，不是进士就是解元，除了文章便是书法。祖上那些事，我耳朵早已磨出茧子。”

姜子岚沉声道：“你可知张柱儿其人？”

姜绍武一怔，忙道：“张柱儿是谁？他姓张，并非祖上。”

姜子岚瞪他一眼：“张柱儿是前清时秦沽上一个有名的混混儿。”

姜绍武不解道：“前清时的混混儿能和祖上有啥关系？”

姜子岚轻咳一声，稳稳道：“那张柱儿浑横霸蛮，横行乡里，乡民苦其久矣，便有人想出一个整治他的主意。一日，几人找到张柱儿，对他说：‘你这么厉害，可敢去骂姜正音？’张柱儿笑道：‘姜正音有啥？不就是个卸了任的知县。我要把他骂了，你待怎样？’那几人都说：‘你要敢骂姜正音，不光请你吃一桌上等酒席，外带送你十吊钱。’转天一早儿，张柱儿站在正音太爷门前，高声大骂。家人见状，急声禀报。正音太爷一笑道：‘沏壶茶水，摆盘点心。待他骂完，再与他两吊工钱。’张柱儿大骂一阵后，吃了茶点得了钱，难免得意一番。那几人自是话符前言。酒席宴上，那几人又说：‘可敢骂田七？照样一桌好酒十吊钱。’张柱儿笑道：‘姜正音我都敢骂，何况区区田七？’那年田七刚满二十，便是当年中的武举。转天张柱儿再度寻衅，刚骂几句，田七破门而出，一顿拳脚，直如大人打孩童一般，将他打得不能动弹，又将他押送安水县衙，使上银两，知县以滋事扰民一条，把张柱儿收入监牢。正音太爷听闻此事，修函知会知县，将他保出。张柱儿知晓内情，自觉无脸见人，便在横街墙头写下四句打油诗：‘张柱儿往东行，不见众宾朋。要得重相见，去往酆都城。’自此一去，终生未回。”

姜绍武点头道：“这段典故，真是头回听说。正音太爷以德服人，这般宽厚仁善，自然深孚人望。再说那张柱儿好歹还知羞耻，不像如今镇上某些人，脑袋钻裤裆，早就破了脸。”

姜子岚沉声道：“前清太平时节，正音太爷两榜进士之尊，对待市井无赖尚且如此，当下时局若为镇长，他老人家如何行事，还用说么？”

姜绍武忙道：“爸是想说，正音太爷也会像爸这样心平气和，稳稳当当，和和顺顺画好一个圆？”说着眉毛一扬，笑着补道：“可时移世易，人都会变，保不齐太爷一反从前，大刀阔斧，放手振作一番！”

姜子岚不理绍武轻飘，望向窗上浮动树影，微微蹙眉，像在自语：“以德服人，深孚人望确是不假。为人处世，也当以仁义为本。只是光有仁义，仁义能有何用？”

姜绍武思索片刻，忽道：“爸可是想说解元太爷疯了那事？解元太爷到底咋疯的？”

姜子岚长叹一声，颓然道：“命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