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解放(一)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4745字 发布时间:2024-07-05

张桓走进办公房,秦天禄忙起身相迎,笑道:“小侄从青芦回到秦沽,表叔大驾,可是初次光临。”

冬阳正好,天色湛蓝。屋里陈设规整,案上笔墨井然,颇有股子书香。

张桓微笑道:“这两天在家闲不住,就在镇上走走,亲朋好友都看看。”说着稍稍环顾,当即赞道:“‘架上公牍整,开编翰墨香’,真是屋若其人。”又见秦天禄手里拿着水笔,张桓问道:“天禄可在批示公文,忙着公务?”

秦天禄忙道:“表叔快请安坐。小侄前几天偷闲去了趟山海关,今天无事,随手写了几句歪诗,不律犯拗,支离出韵,实在贻笑方家。”说罢,放下水笔,给张桓沏上茶。

张桓走到桌前,见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四首七言古诗:

薄雾微濛透群山,碧天寒水紧相连。

若问此地为何处,闻名天下第一关。

名将神勇百战雄,关宁铁骑来去风。

莫道雄关真如铁,破城何须用刀弓。

一片石前认旧痕,当年战此有三军。

若无美人来江北,哪得大清三百春?

山海关下算路途,北京城内动地哭。

如何运得七千万?李闯原来是驿卒。

张桓放下诗稿,在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憔悴的脸上忽显凝重,轻声道:“共产党不是李自成。”

秦天禄看向窗外,低声道:“时局虽已如此,不管共产党是不是李自成,张淼表弟在共产党里职位不低,表叔自可高枕无忧。”

窗上阳光明耀,灼人眼目。秦天禄不由回眸,见张桓神色木然,轻轻摇头。他又稍作沉吟,低声问道:“张淼表弟近期可曾来信?”

张桓左颊连跳两下,沉声道:“他何止这一封信,几年前来信他就让我烧了地契,散了家财,将田地送给佃农。”

秦天禄道:“每到一个历史时期,地权便要重新划分。先总理也曾提出平均地权的政治设想。”

冬枝凝寒,庭院萧疏。张桓轻声问道:“如此时局,天禄有何打算?”

秦天禄苦笑一声,摇头道:“表叔看着我长大,最知我的性情,我几时站在高处,想过长远?当下也惟有随波逐流,走一步算一步,全无别的念头。”

张桓眼含深意,沉声道:“天禄为人,表叔的确深知。天禄啊,以你的为人,便是走到哪里也不会错。”说着缓缓起身,神色愈发凝重,轻声道:“天禄啊,表叔只想看看你,没啥事。你忙着,我去姜子岚那里再走走。”

张桓缓步出门,给秦天禄留下的是一个蹒跚落拓的背影。


张垚放下茶碗,对坐在对面的四白毛儿、张三青笑道:“不管他谁来了,要维持秦沽地界,还得靠咱哥们儿。不然的话,谁来了他也玩儿不转。”

张三青眼里放光,忙道:“一切都仰仗着大哥。”

张垚眉头微皱,对张三青道:“你管着点儿马鸡六儿那些人,在集上拿的破烂东西能值几个子儿?倒让人在外嚷嚷些坏话。败坏警局名声还在其次,谁不知道他们都是我的人?”

张三青低眉垂眼,谨声道:“大哥说的是,我回去立马就说说他们。”

张垚又对四白毛儿道:“老四,你真要娶蓝缨儿?”

四白毛儿笑道:“她那身肥肉贴上了我,甩不开了。”

张垚道:“你就不怕把小喜儿养大了,给他爹报仇?”

四白毛儿笑道:“我把他养大,他就是我儿子。再说了,他爹也不是我动手杀的。”

张垚道:“小喜儿倒是个老实孩子,真不像他爹的种。”

房门一响,张虎快步进屋,未及说话,便被张垚抢过话头:“看你一脸猴儿急的样,真没啥出息。我跟你爷爷奶奶都挺喜欢方妮儿那小丫头,早商量好了,你奶奶也把黄历看了,正日子就定在十月三十。今儿也是个好日子,这就把聘礼送过去。你放心,寒酸不了,七色礼盒外加三千大洋,你爷你爸可都是好脸的人。”


翊华一脸惊恐,跑进院门,回手插上门栓,对站在院里的树青急声道:“三叔,国民党败兵抓人呢,快躲进屋。”

艳阳轻风,天蓝如洗。行人惊乱奔跑,随处鸡飞狗跳。身穿黄色棉军衣的国军士兵,砸门入户,强拉挑夫。

五麻子刚跑进胡同,便被几名国军士兵堵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又连推带搡推到街上。走出几步,五麻子一指街边身背粪箕子、一瘸一颠快步走着的傻糊子,大声道:“各位军爷,那儿还一个,快把他……”未等说完,便被一名黑脸士兵反正连扇四个耳光。五麻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另一名士兵用枪指住五麻子,大声骂道:“你奶奶的,敢拿老子消遣,信不信,一枪崩了你!”

五麻子满脸陪笑,连声道:“我信,我信,军爷息怒,军爷息怒。”

傻糊子见状,一个跟头摔倒在地,粪箕子扣在身上,稀屎干粪沾满全身。他躺在地上,大声呼疼,放声喊臭。连喊了几声,侧头眯眼一瞧,见国军士兵押着五麻子走远,忙咬牙啐了一口:“咋不一枪崩了他。”

几名国军士兵将陈洪揪出豆腐店。起初他大声呼喊,奋力挣扎,挨了几枪托,才老实下来。到了横街路口,一辆敞篷吉普车在纷乱的街上不时鸣笛,缓缓驶来。陈洪猛然瞧见,坐在车上佩戴上校军衔的军官,正是二哥廉子昆。当即不顾一切,大声嘶喊:“二哥,二哥,我是楚洪!”

廉子昆让司机停下车,从车上下来。陈洪甩开士兵,跑到廉子昆身前,扑倒在地,抱住他的腿,大哭道:“二哥,我是楚洪。大哥死了,我就是个怂包软蛋……”

廉子昆听出当年楚洪的声音,忙道:“洪子,你的脸咋变成这个样子?大哥死了?咋死的?我正要去他家看他,连同看你。”说着一把将陈洪扶起。

陈洪哭道:“我的脸是撞翻汤锅烫伤的,有年头了。大哥是头些年打死小日本儿后,开枪自尽的。大哥死时,我就在当场。大哥事先叫我起誓,要我好好活着……”

廉子昆眼里流下泪水:“大哥死了,咱俩也都老了,好好活着是对的。”他擦去泪水,又问:“这些年,你跟那女人过得还好?”

陈洪周身一颤,眼神不由垂下,颤声道:“好……过得好,可我起的誓没破,她……她……”一时哽咽,说不出话。

廉子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笑道:“我的兄弟,咋还跟当年一样,竟说些稀里糊涂的浑话。”说罢,望向远方,眉头紧蹙,轻声道:“追兵已近,前途未卜,我去不得大哥坟前,也不能带你走。能见此一面,已是今生之慰。”

陈洪大哭:“二哥……”

廉子昆对那几个士兵命令道:“送我兄弟回家。”说罢蹬车,车子驶去。陈洪泪眼里,很快消失不见。


解放后,豆腐店公私合营,陈洪进入秦沽副食商场工作。他一生别无他好,惟好练武。自五十年代后期,陆续收了二十几个徒弟,一时名声大噪。

六十年代末,陈洪脸上生了疥疮,用了敬斋先生的药膏,不光脸疾得愈,旧疤也淡了大半,终被五麻子认出,当即告发。公安部门高度重视,秦沽刑警队长邵宽配合上级部门办理此案。经周密安排、调查取证,一个深夜,将陈洪与一众弟子逮捕归案。起初,陈洪对早年在国民党监狱枪杀革命志士的罪行如实招认,可他与一众弟子拒不承认成立反革命集团、勾结苏修阴谋颠覆人民政府的罪行。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陈洪等人的心里防线土崩瓦解,对上述罪行供认不讳。案件查明,秦沽体育场召开万人公审大会,对陈洪反革命集团全体成员进行了审判。主犯陈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他成员判处无期或有期徒刑不等。

陈洪死后,兰花在秦沽被服厂干些钉扣、锁眼儿等零活儿。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陈洪反革命集团案平反昭雪。按照孤老政策,兰花住进了秦沽幸福院。每逢节庆,院内老人联欢,兰花都要登台唱上几段儿。虽过古稀之年,可那唱腔、那身段儿、那眼神儿,便是秦沽剧团专业演员也无人能及。有人曾说,兰姥姥年轻五十岁,能得梅花奖。

陈洪一众弟子中,墨久言只见过两人。一人姓黄,一人姓王,皆为男性。那位黄姓弟子,据说是陈洪的关门弟子,岁数最小,判得最轻,只四年徒刑。九十年代初,曾任一家贸易商店经理。他爱人姓贺,是墨久言刚参加工作时同班组的工友。一次工余,众人闲聊,提起这段往事,贺大姐一脸神秘,说陈洪那些人制定了反动纲领,并与苏联克格勃取得联系,只是他家老黄拜师不久,并不知情。又说陈洪武术很高,抓捕那夜从津城调来十几个经验老道的干警,堵住门窗,有人上房,十几支枪伸进屋,这才一拥而入将他逮住。还说他家老黄至今练武不辍,功夫不凡,在院里一趟拳练罢,飞身一跃,能跃上小屋屋顶。一名苗姓工友笑道:“你家老黄跃上的小屋,可是院里的鸡窝?”

那位王姓弟子,当年判了十五年。墨久言见到他时,他已下岗,病得脱了形,靠低保过活。他的字写得很好,常为居委会写些标语板报。一次,墨久言见板报字迹全非,不是他所书。不久便听说他已病逝。他咽气前一刻,一把将媳妇搂在了怀里。


张桓坐在书桌前,又打开那封书信,目光仍停留在末后一段:

“秦沽解放在即,下一个春天,将是人民的春天!我军分区敌工部锄奸科科长林枫同志,即日前往秦沽担任公安局副局长。爸定然不知,林枫同志不是旁人,正是当年镇上的桂莲。爸,林枫同志革命意志坚定,对敌斗争果敢,为人品行端正,组织上有意撮合我俩结成革命的伴侣,可不知何故,她始终对我冷若冰霜……”

张桓闭上眼,睁开时,两行泪水已淌在脸上……唉,人活世上,活得就是一张脸皮……

窗上日光明艳,庭院冬景萧疏。张桓缓缓起身,轻步走进正妻房中。正妻瞧了眼张桓,咯咯笑道:“咋到这儿来了?今儿是个啥日子?黄历上可是烧起了火?”

张桓走到被阁子前,取出黄历,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一页骤然停下,上面字黑如夜,赫然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农历十一月十四,黄帝纪元四千六百四十五年。宜:动土,收债;忌:借债,下水。九星,一白,吉;星宿,觜火猴,凶。

张桓合上黄历,轻声自语道:“当是水里升天的日子,居然禁忌下水。”声音轻得只自己听见。

正妻劈手夺过黄历,咯咯又笑:“你要做啥?要算日子,我给你算。这辈子,啥事我没替你算得一清二楚?”

张桓脸色静极,语气更轻:“今日我来看你一眼,问你一句,这辈子,你可曾替自己算过?”说罢,出了房门,来到后院,在祖宗牌位前点燃三炷檀香,跪倒在地,磕下头去……


天尽处那一抹殷红,转瞬罩上头顶,像极憋宝紧要时,上天勃变的颜色。水中两个幻影,终幻成一个,成自己模样,自水飞去,直入天际……当年说与她的,那是酒醉缠绵的谎话——上天变色时,没从惊涛里出来的,是那个真会憋宝的南蛮子;跑上岸的,才是自己的祖父……而如今,却再难寻上岸的去处……唉,一生一世恭谦自守,像憋宝前平静的河面。自打那错乱心神的暗夜,便坠入上天勃变时的渊底,憋住今生今世这张脸皮……

一个翻花大浪泼上船,浪花又一次打上张桓的脸。他擦去脸上水滴,取出那包湖绿色的碎玉,散在河中,更未泛一丝涟漪。

张桓抬头望天,喃喃道:“人这张脸,何其金贵,绝非谁能作贱的烂皮。”他爬进船舱,取出个干硬的葫芦,在铁锚上一摔,便成了烂瓢。

张桓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李顺儿,烂瓢舀起河水,泼在他脸上。张桓脸色静极,往舷外一跃,入水悄然,如那包残玉,坠入旧梦。

李顺儿猛地坐起,瞧向四周,惊道:“这是哪儿?表爷呢?”他晃了晃头,怔怔道:“刚才做了个啥梦,梦见表爷说了句啥话,就打水里升上天了。”


枪炮声渐渐止歇,铁桥两岸着起火。火光里,桥西的士兵,手持卸下枪栓、上了刺刀的步枪,嘶喊着冲上铁桥。铁桥枕木空隙间,两军兵士如狂劲秋风中的棠叶,纷纷坠下。有些坠桥兵士身上烧着火,桥下河水也在烧……

桥上嘶喊声趋于平静。道钉凹槽积满鲜红的血。被鲜血染红的红旗,终以不可阻遏之势,飘扬在西侧的桥头。


日光偏斜,天蓝如洗。傻盼子担着一挑水,晃晃荡荡,刚出林家胡同,便与飞跑而来、满脸污物的四磕巴撞在一起,二人一道滚翻在地。那只有着小小圆孔的木桶,刚好扣在四磕巴头上。

傻盼子起身,一指从头上取下水桶、以手擦脸的四磕巴,憨声道:“你脸干净多了,不过还有屎。”

狐三一身黑布棉袍,外罩紫色坎肩,迈着方步,走了过来,对四磕巴笑道:“本仙早已料定,你今日有此一劫。不过,看你神色,犹在梦境,梦里污物临身,另当别讲,不再赘言。尔今日身临心感,自当被傻糊子拾在粪箕子便是。”

四磕巴浑身发抖,声音打颤:“今儿个留……留着你的肉,哪天剥……剥你的狐皮。”说罢钻进林家胡同,飞快跑了。

冬阳偏斜,墙下有阴,一阵冷风袭来,狐三一抬头,见一只黑色大猫爬卧墙头,猫眼幽绿,正盯着自己。

狐三微微一笑:“汝在此高卧静思,竟不惧适才万钧雷霆,当为异数。不过,要想叩开仙门,位列仙班,还须得本仙提点。”

那黑猫突地站起,弓腰背耳,冲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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