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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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胜今日没跟过来?”怜舟与小孙氏隔着约十步距离。
“嗯,也不用总是跟来,祠堂有什么可玩儿的?”小孙氏并不抬眼,接着扫她的地。“螳螂也不会天天有,公子说是吧?”
“是。”怜舟不知如何应答,只感到哗哗扫地声掩盖了小孙氏的哭腔。但不彻底。
“公子来秋叶村,是为拜祭祠堂吗?”
“不,不是。来找人。”
“那定是没有找着,不然公子断不会还守在村口……”小孙氏谈及心中猜测,稍稍抬头。可话没说完,由祠堂中仪门后走来一人。她一见此人立刻收了声。
他须发灰白,相貌端方。行起路来,一手背后,显得气度不凡。
但他见到怜舟,脚下便添了几分迟疑。不过走近了细看这年轻书生,单薄且清贫的模样,他眉头便一提一放,轻蔑而笑。
随后,他将目光移向手执扫把的小孙氏。轻咳两声,而后道:“如此勤勉,祠堂门坊如今纤尘不染,有你小孙氏一份功劳。”
“族长过誉,奴家愧不敢当。”
“当得……哦对了,你的月钱今日可以领了,随我来!”族长收了收衣袖,抚须望了眼小孙氏,眼尾的褶子开了朵花。
“好,就来。”小孙氏忙搁下扫把,将手心蹭两下,尾随族长而去。
怜舟心中还挂着有关小孙氏娘家姓的疑问。先前一直担心冒失,故犹豫不决。眼见她这一走,顿时无措。
这族长的到来,以及他颇多叫人不解的言语举止,都让怜舟不禁疑心个中玄机。
他狠下心,提了脚后跟,追上前去。
可是待他穿过树丛,却只看见一座大门紧闭的高大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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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的村屋建在祠堂后不远处。地势较别处更高。
村民拜祭宗祠时,举香磕头稍用力些也能一并兼顾到这座秋叶村里最贵气庄严的宅子。
族长一家在村里颇受尊崇。不过,族长并未因为众人恭谦礼让而使家人养成趾高气扬的派头。
就连他两岁的小儿子,走出门都是一副教养得宜的乖模样。
当然,村里人最为盛赞的还是族长顶着各方压力保下另一个幼童的事。
那是孙石根的儿子,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所生。
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不到一年,秋叶村便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瘟疫。
待疫情平息后,几个村民去往宗祠讨要说法。有人还请来术士作法,要找出“元凶”。
族长从一摊未能焚尽的纸屑里捡起一张来。上面写着残缺的“胜”字。
于是各种邪恶的猜想都指向那个名叫阿胜的幼童。
他是祸星,灾星,一定是。
那么多字,唯独他的名字在火里焚烧不净,那么他的去处也必定是火。
那日夜晚,秋叶村无人入睡。全村民众纷纷来到宗祠门前,挤着看火烧邪童。
村民们不喜欢“假模假式”斯文气的小孙氏,但是可怜那孩子,阿胜。
阿胜被蒙着脑袋,捆在门坊外特意为他竖起的石柱上。
孩子不哭不闹,以为乖一点阿娘就会来替他揭了蒙眼布。像在家玩耍时一样。
可是阿娘被人按住,过不来。阿娘嘴里被塞着破布,喊不出声。
祭司往小阿胜额上脸上洒了不知什么水,叽里咕噜念些不知什么咒语。
然后,他一抬手,几个家中因瘟疫死了人的村民便如收到指令,将火把点燃。
一阵阵惊叫声中,那火苗向阿胜扑去。
小孙氏晕厥在地。一群嘴尖齿利却心疼孩子的为人母者吓得捂眼哀嚎。
正在这时,忽听得族长一声“且慢!”,火把停在空中。祠堂门坊外顿时一片静默。
随后,这位一族之长高擎起又一张似乎同样在火中侥幸留存的纸片。他高声道:“就在刚才,火盆里又跳出一纸神意……”说话间他向祭司挤挤眼。
“哦,哦,族长,请当着各位村民的面念出来吧!”祭司回应道。
后来族长念完了纸上所书的神意。那是墨汁尚且新鲜但分散零落的几个字,母、祠、戴、罪。
众村民愕然。随即,祭司煞有介事舞动双手,微阖双眼,神神叨叨将天神的旨意释与民众:
让那孩子的母亲替他戴罪立功吧!
从此,族长便成为了秋叶村救人危难的大仁大义之士。而小孙氏也“因祸得福”,得了份有少许月钱的扫地差事。
不过小孙氏拿回去贴补家用的月钱非但没让她在家中立住女主人的地位,反倒使她三天两头躲到林子里痛哭。
阿胜懂事,见母亲哭泣,便想着法子逗乐。还轻轻掀了母亲袖口,往里面吹气。“阿娘,不哭,阿胜吹吹,不疼。”
阿胜不喜欢阿爹。每次孙石根欲对小孙氏动粗,阿胜都看得懂。他站不稳,却敢挡在阿娘面前。
有时孙石根看着亲骨肉会一时心软,放下屠刀。可更多时候,他一想到妻子从祠堂挣钱回来,便怒不可遏。
他哑,却不聋。村里那些关于小孙氏不守妇道的传闻,他听得到。
他听了,就会不自觉想起尘封的“以身相许”。
当年他乘人之危,趁着姑娘伤重昏迷将其奸污。姑娘伤愈发现有孕,无法脱身,只得委身于他。
他未尝不知姑娘此举不情不愿。但明面儿上,村里人都以为他孙石根好人有好报。是姑娘念及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久而久之,孙石根自己都信了。但只要看见小孙氏不搭不理的清冷眼神,他就会因为自鄙而暴虐,又因为自怜而罔顾他人死活。
如今,族长是阿胜的救命恩人。
村民都相信,以小孙氏对于以身相许来报恩的驾轻就熟,族长很是无辜。
老是老了点,但他是男人。男人哪抗的住小孙氏?
所以,祠堂门前的地归她扫,月钱归她拿。
族长没错,男人没错,错在小孙氏。这一点,孙石根也跟着其他村民一道相信。
因此他每一拳下去,都是在惩罚背德之人。他也没错。
当孙石根看见怜舟抱着阿胜,而终日冷脸的小孙氏因为这个外人的到来展开久违的笑颜,他感到拳头又在蠢蠢欲动。
当夜,他就再次挥拳相向。他一拳砸中小孙氏额角。次日发现乌青一片,害得她只能将发丝扯下加以遮挡。
她闷头扫地时旁人发现不了。怜舟没看出来,族长一开始也没看出来。
只是待她跟着族长来到那座高大村屋里的柴房,下巴被族长托起细细端详时,这一族之长方才惊叹,是他打的?
小孙氏不言语,一边解开前襟一边目光冷冽道:“我的阿胜不是邪童,你向族人解释!即便我死了,阿胜也能一世安宁!你让秋叶村所有人都知道!”
“会的。只要你顺着老夫来!”
柴房四壁上没有开窗。当唯一的出口,那扇小门被关上,这屋内仅剩的光亮都来自年久失修的屋顶。那上面泥草混合,时间久了总难免出现干裂缝隙。
不过这里不住人。不要紧。
小孙氏每回在这柴房里躺下,躺在铺了粗布的柴垛边,她都爱盯着那道缝隙看。
那光真好看,比平日里在祠堂外、在村舍外看到的都好。
像兰家村树林里的晨阳。
其实阿胜满月后,小孙氏有一日在院中喂鸡时发现篱笆上长了几株蓝蓝白白的通泉草。
就那一眼,她便记起了自己原本姓兰。
兰家村的野花比秋月村的更美。兰家村的榆树也比秋叶村的更高更大。
春日葱绿,秋天金黄。
夏天她常和姐姐去树下乘凉。
树上吊着蝉,不远处另一朵树荫下,邻人大叔摆着茶桌。
讨一杯来喝,大叔给她两杯。说,你与姐姐各自品品,味道是同还是不同?
她知道大叔不信两姐妹真有感应。
可是数年后当她在秋叶村发现通泉草的这一刻,她不禁朝天望去。她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应。
她感应到的血腥味和哭泣声来自天际。
姐姐死了,早就死了。爹娘急火攻心,也死了。
那天起,小孙氏总爱看树杈间的天。那样,她就能回到兰家村的榆树下,与姐姐喝同一只壶里倒出来的茶……
此时,小孙氏被一具苍老笨拙的身体压在柴房里。
她依旧望天,那被谷草遮挡犹如两道裂缝一般的天。
她眼前,天在抖动。一颤一颤,时快时慢。
耳边,气息浑浊肮脏的老兽正在咆哮。
小孙氏在身体被猛烈撞击时又一次讨要答复:“我的阿胜,他不是邪童,你何时告诉秋叶村所有的人?何时……”
族长兴致被扰,身子偃旗息鼓。他暴怒羞愤之下掐住小孙氏喉咙。
女人挣扎,伸出手胡乱摸索。
这是柴房,柴刀恰好搁在女人手臂触及的地方。
刀锋落下,老兽喷了口血,身子滑向一边。小孙氏鼻尖嘴边被溅到,抹一把,差点呕吐出来。
她顾不得藏尸,知道藏也无用。
她奔出去,她要见阿胜。
“我的阿胜,我可怜的阿胜……阿娘没用,阿娘保护不了你了……”小孙氏直奔河边,她要去洗把脸。不能把阿胜吓着。
小孙氏一路狂奔。却不知怜舟已尾随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