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托付
1
怜舟一直藏身树后,遥望族长村屋紧闭的大门。
小孙氏进屋太久了。一个女人扫祠堂的月钱就算掰碎了再数,也早该数好了。
怜舟盯着门上的铜环,目不转睛。
终于,那对铜环被顿开的木门撞击出了声响。
小孙氏破门而出。
她乌发散乱,衣衫不整,直冲向林子里。怜舟不知她究竟去往何处,便紧紧尾随。
越往前,越听见流水潺潺。
扑面而来,河水清冽而又夹杂腥气,岸边草叶比树林里更加葱郁蓬勃。
这让怜舟不禁恍惚。
这像世外,却也更像绝境。
小孙氏驻足河边,蹲下身子,冲着河面盯了好一会儿。
她许久没有看过自己容貌了。
自从在院里通泉草边想起兰家村的身世,她就再也不敢看这张脸。她害怕想起同村的青梅竹马。花前月下,他托住她的脸说,我娶你,长大了,我娶你!
此刻水面倒映着小孙氏这张令族长垂涎不已的脸。丽波荡漾下,愈发我见犹怜。
可鼻头和下巴上还糊着那头老兽的血,这让小孙氏顿时清醒过来。
她掬了一捧水将污物洗净。又一捧将脸埋进去,好让眼泪寻到去处。
“阿胜,阿胜……”她将宝贝儿子的名字念几遍,而后转身朝村西头奔去。
怜舟见此情景,心中自有一番推想。他不敢打扰小孙氏,却又不想一再错过。
他停住,蓄了力,忐忑着向女子背影唤出一声:“兰贞!”
这条村路少有人至,小孙氏知道那一定是呼唤她的。
两年间,她无数次梦回兰家村,但从未奢望在这亲人尽逝的世上,还有谁能记得她。
小孙氏转头凝视。她由声音已经认出那是姓“怜”的公子,但不敢信。
第一次在祠堂门前看阿胜与他亲如父子时,她感到心中顿生片刻温存。但她立刻将不该有的娇羞吞了下去。
他是个外乡人,他只是路过……谁能想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是由他唤出的呢?
“公子,唤的可是兰贞?”小孙氏双目噙泪,唇齿颤动。
“是!”怜舟此刻比之小孙氏更有一种峰回路转之感。他眼前浮现善德师父送别时的画面。那个高大冷肃的僧人,站在参天古木之下。双手合十,面朝浮云山……“兰贞,有人托我来寻你!”
“不,没有了。姐姐,爹娘,都不在了。公子你是……”小孙氏心中万般悲苦难言,她想奔过去问怜舟因何而来,以解疑惑。可双腿又像被拉扯着,她要赶去见阿胜。
小孙氏刚迈开腿,却被怜舟轻喝住:“兰贞,稍等!寻你之人,是玉峰寺善德师父。他说兰淑告诉他,你在这里……”
“呵……兰淑……”小孙氏顿时泪流满面。她拿衣袖蹭蹭泪眼,抽噎道:“公子,奴家现在只剩下阿胜了,再不见他就来不及了!”
“适才,在族长家……”怜舟感到必定事出危急。
“族长,死了!奴家杀的!”小孙氏一想到带血的柴刀,仍不禁干呕。“他该杀!”
小孙氏将族长施计“陷害”阿胜,而后又假借所谓神意来对她侵占一事告诉怜舟。
“所以,兰贞是担心族长尸身一旦被发现,必将连累阿胜?”怜舟道。
“是。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奴家就想趁着还未败露,带阿胜走。奴家死不足惜,可是阿胜还小……”
“孩子现在何处?”
“被他爹关在屋里。孙石根总以为奴家会偷跑。他知道奴家舍不得孩子,只要把阿胜看住,奴家就跑不了。”
“昨日孙石根见在下抱着阿胜,便疑心……”
“是。还有他一直都知道族长对奴家不怀好意,却又不敢违抗,反而说是奴家轻贱。待奴家遭辱,他便拳脚相加来泄愤。如今族长死了,他一旦得知,以他孬货的脾性,必定将奴家与阿胜一同交出去以求自保。怜公子,奴家实在走投无路!”
“去救阿胜!”
“怜公子?”小孙氏听得懂来自这书生体内的孤注一掷和决绝。此时,她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男子是她唯一的倚靠。从素昧平生到刎颈之交,仅一日之间……她几乎就要曲膝跪拜。
2
二人由偏僻小路摸至西头那村屋后。四下无人,静僻无声。
小孙氏贴近后窗上的竹篾缝隙朝里张望,而后轻声道:“在,阿胜在里屋。睡着了。”
“那孙石根可在一旁?”
“……”小孙氏摇头。
“阿胜可有被缚住手脚?”
“未有。”
“可知孙石根此刻身在何处?”
“大约在堂前。”
“篱笆旁的柴垛可以一用。”怜舟取出腰间火镰。此物还是当初林生离开书院前赠与他的。
“这……”小孙氏半分犹豫,但透过竹篾洞眼望见儿子,便又果决地点头。
怜舟绕行至村屋前部。片刻后,柴垛由底部向上窜起火苗。他捏起嗓子惊叫“着火了”,便猫着腰藏身院门另一侧,伺机进屋夺人。
孙石根闻讯,由堂前冲出来。趁他忙于打水扑火,怜舟飞快进到里屋将阿胜抱离。
怜舟与小孙氏携阿胜在通往村口的林间路奔逃。才逃出几十步,二人忽地听见路边榆树后老者的呼唤声。
怜舟朝后看,是昨日请他留宿那老丈。老丈摆手道:“村口已被封住,出不去了!”
二人对视,又望一望老者。
“莫不信。老朽原本打算出村,岂料才刚走到祠堂,却听说族长死于非命。于柴房中,赤身裸体,其状甚惨。地上还留有一女子贴身之物。公子可知此事啊?”老者看看怜舟,又斜睨一眼小孙氏。
“知道。老丈有何见解?”
“先去老朽家中一避吧!”
怜舟与那小孙氏母子二人行至老者家中。阿胜乖巧,一路未曾做声,进院便捡了栅栏边掉落的杏花瓣儿独自玩耍起来。
老者见之,不禁摇头叹息。“唉,带孩子进屋来吧!”
刚一入得堂前,小孙氏即刻双膝跪地。“谢老丈收留。只是依现下之情形,过不多久村中便会挨家挨户搜人。奴家必定不得脱罪。只求老丈念吾儿年幼,暂留他避祸……”
小孙氏话音未落,只听得屋外远处幽幽渺渺响起敲锣声。秋叶村等闲是听不到锣声的,除非大事降临。
这催命的锣声敲得小孙氏牙关紧咬,目眦尽裂。可是当她转头看见儿子,肉乎乎的小手还拈着白花瓣儿,她眼中那股赴死的锐利就又柔软下来。
小孙氏召唤阿胜,将他搂进怀中。她亲吻儿子额头,柔声道:“阿娘一会儿出去给阿胜买糖人。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许哭闹。等天黑,阿胜就睡觉。眼睛不许睁。天一亮,阿娘就带着糖人回来。”
阿胜点点头,将杏花瓣儿举起来,贴近小孙氏额角,笑着说,阿娘好看!
小孙氏又转身向怜舟跪着,这一下惊得怜公子后退连连。“公子,吾儿阿胜与公子有缘。蒙公子不弃,怜惜阿胜命苦。只求将他带出秋叶村。不论公子亲自收养,或是送由无儿无女之家养育,奴家感恩不尽。”
锣声一阵紧似一阵。怜舟与老者双眉紧锁,却又无计可施。小孙氏向二人深鞠一躬,扭头向屋外去。
跨出门槛前,她向怜舟淡然一笑道:“如若公子垂怜吾儿,将之视若己出,请公子教他识字、明理,顶天立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姓兰!”
小孙氏出了院门。
此时整个秋叶村正渐渐沸腾在族长丧命的悲喜交加里。没人注意到村西一间种着桃李杏的屋舍外,村民要找的杀人“犯妇”正在向最开阔的村路走去。
小孙氏走得足够远,终于看见人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看见人,很多人。
她摘了发髻上那根陶簪,抛进草丛。任由发丝垂落,如凋零的花瓣儿。
她迎向锣声,却听不见那吵闹。
她一路走一路望向天边。
那云朵是兰家村飘来的,小兰淑和小兰贞在上头嬉闹玩耍。
阿爹阿娘端了茶桌在大树下乘凉。
阿爹说:看,两个丫头不光长得像,还会同哭同笑。真神哪!
阿娘说:是啊,真神哪……可是,这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