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出村
锣声停了,秋叶村顿时无声无息。
整个村子像一张嗷嗷待哺的嘴。猎物自投罗网,得来全不费工夫。它又惊又喜,一瞬间断了喧嚣。
如此,祭司与长老不会再挨家挨户搜人了。
老者的村屋里,怜舟紧搂着阿胜。
在他怀里,孩子乖巧温顺,揪着已然生锈发黄的杏花瓣儿,轻轻地念“阿娘”。
怜舟轻抚阿胜额头,就在小孙氏临走前亲吻的位置上。
他已经许久没喊过“阿娘”了。她老人家身在何处,他根本记不起来。
老者将大门关严实。转头见怜舟与孩子相依无言,便不打扰。他向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老者托了只掌心大小的布袋出来。他在怜舟身旁站立,看着这年轻公子双臂一摇一晃,渐渐把孩子哄睡着。
“唉,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与阿胜是父子俩。”老者看向阿胜时,眉目比平日更显温和。
“孩子亲爹该在找他了吧?”怜舟怕吵醒阿胜,如同哈着气说话。
“阿胜娘亲最后一刻把孩子托付于公子,恐怕正是因为相信公子更能善待他。”
“嗯。”怜舟将孩子胸前衣襟拢好,随后又抬眼看看老者,“老丈,如何……”
“明白,公子是想问怎么不见老朽的孩子。唉,内人年轻时滑胎了几次,后来便不能生养了。不过……”老者将手中那只小布袋又轻捏两下。
此时怜舟方才注意到。这布袋,难道是昨夜从竹榻里取出又放回的那只吗?
“公子认得它?”老者索性将它摊呈于怜舟眼前……
正是那枚玉佩!
“请老丈宽恕,晚生昨日听到竹筒内响声,一时好奇,便抽出来看。并未有毁损,望老丈明察。晚生知道这是老丈珍贵之物……”
老者颔首,不语,并将玉佩正反面都细致抚摸一遍。而后道:“玉佩,老朽每日必拿出来看一眼,包好再放回去。有否被翻动过,那布袋上打的结老朽能看出来。”
“恳请老丈原谅!”
“不必。”老者摆摆手道,“依这村中情形,公子与阿胜须得等到入夜之后方能出村。也罢,便与公子说说这玉佩之事。”
“好,老丈请说。”
“公子或许以为此玉佩乃老朽亡妻之遗物吧?”
“曾有此猜测。”
“非也。此乃一个孩子的护身之物。”
“孩子?可是老丈并无子嗣啊。”
“那孩子若活着,如今应与公子年龄相仿。”
“他是何人?”
“……”老者声音颤抖,“他是,老朽愧对之人。”
“这……”怜舟不由地低眉望一眼阿胜,孩子嘴角挂了一小汪口水。他将之擦去。
老者将玉佩某一面置于怜舟眼前。“公子可看清?”
“煜?”怜舟记得,昨日见这雕工精细的字时,不禁生出感慨。叹其不凡。
“嗯,他是老朽曾经的少主人。府里上下都唤他小郎君。天意吧,孩子与老朽投缘,唯独准老朽一人唤‘煜儿’。”老者将玉佩又翻转过来,摸摸刻有花纹的一面。那图案像朵花,又像火焰。托在老人掌心里却更像孩子笑脸。
“老丈,那少主人如何了?”怜舟轻拍阿胜屁股,孩子扭扭头,揉揉眼,又睡了过去。
“那日老朽带少主人去街市买糖人儿。要说煜儿平素倒不爱这些小玩意儿。可不知为何,大早一醒就跑来账房找老朽,说做梦做到刚买的糖人儿被人抢走。那人不吃,却将糖人儿脑袋拧下踩烂。煜儿是哭着醒的,说梦不好,一定要买个回来好生收着,才能忘了那场面。”
“……糖人儿。”怜舟指尖又点点阿胜额头上被小孙氏吻过的那一处。
“梦虽不好,可要说起来,倒是它救了煜儿和老朽的命。”老者捋须长叹,“唉,老朽带煜儿买了糖人儿往回走。距离兵部府衙还有三道街时,听闻府里出事……若不是少主人刚巧那日想要糖人儿,我这一老一小就都被带走了。”
“府上因何事获罪?”
“老朽当年只是侍郎府上一名仆役,个中详情不得而知。据说是因为一张什么驻军图。有人诬告侍郎贩卖机密,叛国求荣。而且确从一乔装成商人的外族细作行李中搜出了那张图。那是侍郎经手过的。”
“叛国可是死罪。”
“死罪……全府上下无人幸免。杀头的杀头,勒死的勒死。若是煜儿当日在府中,必定与侍郎一同赴死。”
“那后来呢,少主人……”
老者将玉佩贴在胸前,老泪纵横道:“老朽无能啊!煜儿当年才七岁,老朽怎能把他一人留在山里!”
老者说,他带着少主人逃出城外,进山避祸。那时他身上除了少量银钱和一根糖人儿,别无他物。孩子小,一路奔逃又累又饿。可即便如此,那根猴子模样的小糖人儿他怎么都不舍得吃。老者不忍心孩子挨饿,便将他安置在树下,自己跑去觅些野果。可回来却见树下空了,就剩下玉佩落在地上。
“老朽满山找啊,可天慢慢黑了,路都看不清,哪里找得到人?”老者握着玉佩的手不住颤抖,“十五年了,煜儿生死不知。”
“煜儿就是在这浮云山丢的吗?”
“是。当年老朽最担心孩子遇见山里野兽。后来听山民说,此山并无猛兽出没。可见不着孩子总不能心安。于是老朽就在这山下的秋叶村里安了家。”
“等煜儿。”
“嗯。老朽当年在这村里与内人相识时已近不惑,她正年轻,因先天腿疾始终未曾婚配。吾隐姓埋名,身无分文,蒙岳丈家不弃,得以入赘。原本也指望能有一男半女,可后来内人不能生养,只得作罢。如今想想,是不是那孩子至今还活在某处,他也念着老朽,怕老朽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便记不得他?”
“浮云山……禄阳城外群山连绵,而这浮云山便如众山之间的过道,会不会当年煜儿就已被人带出去了呢?”
“或许吧!”老者闭目兴叹,“只是老朽这罪孽留在浮云山了。将来,秋叶村便是老朽埋骨之地。”
“老丈,”怜舟正不知如何劝慰,这时,怀中的阿胜身子扭动两下,醒了。
阿胜记得娘亲离开时说,天黑了便睡,天亮醒来就能吃到糖人儿。于是刚睁开眼又紧闭上。可小肚子却不听使唤叫起来。
“孩子这是饿了。公子啊,”老者去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屋外打探。他又将耳朵贴在门缝间,好一会儿才转身道:“不宜久留,是该走的时候了!”
“好!”怜舟抱着孩子起身。
“公子可会摇橹驱舟?”
“会,但不比船工娴熟。”
“嗯,如此甚好,否则需另想法子,延误行程。”
老者由堂前他与怜舟昨日共饮时坐的小桌上捡起两块饼,又从墙边竹篮里挑了几根萝卜。他将这些吃食一同扎进布袋,交给怜舟。
“此刻便动身。由老朽这村屋后走。林子里夜间无人,走到尽头便可见河岸。那河边曾有女子被奸杀致死,后来村里便安排精壮男丁夜巡。但今日此时,那里恰是万无一失之出口。”
“因为全村都聚到村口祠堂了……阿胜娘亲给了儿子一条活路。”
“正是。岸边那条船可用,老朽前几日刚巧经过时看了看,船与橹完好。载你二人出村应无碍。好了,这便走吧!”老者将怜舟二人引路至屋后。挥别前,忽地想起什么,便向前襟内侧探去。
阿胜趴在怜舟背上,一动不动。当看见老者掏出的红流苏玉佩,他双眼圆睁,立刻被吸引了去。
“公子,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丈请讲。”
“老朽想烦请公子将这只玉佩带出去,带去浮云山以外。煜儿早已不在此山,老朽明白。只是守在此处心安些,便守了一辈子。它也跟着在竹榻下面暗无天日屈就了这十五年。如今,它也该出去闻闻阳间之气了。公子带上它走吧,云游也好,安居也罢……”
“是,老丈。怜舟告辞!”
怜舟将红流苏玉佩置于胸袋中,准备即刻出发。
“慢,”老者指间微颤,探向阿胜脸颊。他捏捏孩子腮帮,又揉揉孩子耳垂。随即又将腰间束带解下,展开,由阿胜臀下兜起,绕至怜舟前胸扎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