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父子”
1
阿胜在怜舟背上，颠着颠着，又睡了。再颠着颠着，天就亮了。
他路上只吃了小半截儿萝卜。怜舟问，怎么不吃饼？他说，阿娘……阿娘……吃，吃，大，大……
孩子伸出双臂，在怜舟背后拢了个大大的圈儿。怕怜舟看不见，不明白，他便又咂咂嘴。
怜舟知道，他想吃那个。
天亮了，可是阿娘没有出现。
阿胜鼻孔开始翕动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可他忍着没掉泪。阿娘说过，男娃不哭。
怜舟行了一夜山路。行到天边泛白。他支撑不住，倚着路边树干坐下。
他困了，可是阿胜精神得很。孩子前胸贴着怜舟后背，两腿直晃荡。见怜舟脑袋往前一点一点像磕头，阿胜便拿小手轻拍大人后背。
不吵不闹，阿胜“哄”怜舟睡了个好觉。
阳光从树缝间扫下来，照着树下的一大一小。怜舟感到脸颊暖暖的，还有些发痒。他便伸手挠挠，却不料碰到另一只手。
他吓一跳。
那是阿胜在替他挠耳边那块皮。
这一个时辰里，阿胜始终盯着怜舟一举一动。怜舟起了鼾声，他便放心继续趴好。怜舟鼾声止歇，他又拿小手拍拍。
及至怜舟睁眼，挠脸。阿胜便觉得是怜舟哪里又不舒服了，使劲伸长胳膊去帮他挠痒痒。够不着，就只蹭到耳朵边。
“小家伙！”怜舟猛地捉住孩子小手，握在掌心里。就这一瞬间，他觉得什么前路，什么后路，都不要紧了。什么惩恶，什么扬善，暂时都可以抛到一边。“阿胜，你说说，你我二人去哪儿啊？”
“嗯——唐唐！”阿胜像是听懂了，给怜舟回应。
“唐唐？是糖人儿，还是螳螂？”怜舟这一句刚出口，便觉心下酸楚。不论是糖人儿，还是螳螂，都是阿胜娘亲给孩子的印记。一个发生在一日前，另一个，发生在诀别之际。
“吃，吃，唐……”
“好，一会儿去买！”
怜舟带着阿胜赶路。走了一段，听见孩子在后头“嗯嗯，呜呜”的轻唤，小屁股也不停扭动。他不知何故，便将那根由老者系上的束带解下。
阿胜两脚刚一着地，便猛地下蹲。而后对着草丛里稀里哗啦一阵，有如排山倒海……
这一声吸引来路过的农妇。她见怜舟愣在一边手脚无措，便上前去摇头叹息道：“怎么当的爹？给孩子吃了什么？来，搭把手！”
农妇将腕上小瓦罐交给怜舟，而后采摘了路边几片滑嫩树叶，将阿胜的小屁股伺候干净。
她细细打量孩子，顿时心生怜爱。“瞧这俊的，真可怜劲儿……这一大早赶路去哪儿啊？”
后面这句是说给怜舟听的。可是没等“当爹”的应答，儿子抢先回应说：“买唐唐！大唐唐！”
“哦，是说买糖人儿吧？那头就有个货郎担子，去吧去吧！”农妇指指不远处林间小路的尽头，那儿有个转角，“拐过去就是大路了，有吃食铺子，也有卖竹筐的。要是前面还有路要赶，就给孩子买个吧！要么站筐里，要么坐着，孩子不遭罪……”农妇拎回瓦罐，又不舍地看了眼阿胜，然后离开了。
经由农妇这一通指点，怜舟感到愧对阿胜。可这孩子仿佛天生来抚慰他似的，非但不哭闹，还懂得宽容地冲他笑。那种宽容，他都未必做得到。
怜舟抱起阿胜向农妇所说的小路尽头去。果然一转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集市。虽比不得禄阳城街道繁华气派，却也各色店铺林立，热闹非常。
怜舟专找卖竹篾器物的店，确有几家。挑了只尺寸合适的买下，将阿胜装了进去。
小家伙脑袋露出筐外，小手扒在筐沿上，在怜舟背后开心地蹦跳。
“父子俩”沿着街边前行。所到之处，但凡阿胜发出呜呜声，怜舟都会扭头看。看看阿胜几乎同时歪过来的小脸。
于是这一大一小，四目相对。怜舟笑得开怀，阿胜笑出口水。
看着孩子流口水，怜舟才从久违的欢快里拔出来。他去搜找适才农妇提及的那个货郎担子。
真的有。就在一家肉铺和饼铺之间的空地上。
怜舟蹲下身子，让阿胜看清货郎担子上插的各色糖人儿。“阿胜，喜欢哪个？”
鼠、牛、虎、兔……十二生肖依次插在草靶子上。阿胜瞧来瞧去，高兴得直拍手。
“到底要哪个？这个？还是这个？……”怜舟挨个儿指着问。
货郎见这“亲爹”与儿子讲话如此板正，觉得新奇，便忍不住道：“他这么丁点儿大的娃娃，能懂你意思吗？不如当爹的作主，依孩子属相来买也成！诶，孩子属什么呀？”
“……这，属什么？约莫是猴？要么是鸡？不然就拿两支，鸡和猴。”怜舟并不确知阿胜何时出生，看着货郎一脸诧异之色，他故意将脸埋低一些，以掩盖窘迫的神色。
如此，阿胜一手一支糖人儿，一边舔一口。竹篓边沿上不一会儿就滴滴答答满是糖汁儿。怜舟听得见阿胜嘶啦嘶啦吸舔糖人儿的声音，也感觉得到孩子黏糊糊的小手不时碰着他肩头。
他喜欢。这孩子是该甜起来了。
2
怜舟笑着迎向又一座山。他将要奔赴的地方，比之刚刚逃离的那座山更险更恶。但是那里有一个人，怜舟非带着阿胜去见不可。
该见见。
可是上山之前，他还需装扮一番。
怜舟找了个街角，将竹筐放下。而后在阿胜注视之下，取出包袱里的假眉和假须。
最近一次去清阅阁，碧桃除了教给他“改头换面”的技艺，还将一包行头送给了怜舟。里边就包括各种长度、疏密和形状的假眉假须。
怜舟依旧不够娴熟地装扮着自己。与上回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个圆睁双眼、舔糖人儿的娃娃。
待怜舟挑了一副与前次入山时迥异的假眉假须，并使其就位，这个娃娃竟然发出一声怜舟始料不及的惊叹。
事实上，那更像一声呼唤。
“爹，爹！”
阿胜叫得稚嫩，口齿还不甚清晰。但怜舟从孩子惊讶又喜悦的眼神里分辨出来，他这个“爹”确实比秋叶村里拿孩子去锁住妻子的那个亲爹更加让阿胜安心。
喂阿胜吃了些饼，怜舟继续上路。
前面那座山上，那个人恐怕根本想不到，看起来文弱内秀的净意“办事”如此神速。而且，他仅隔几日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而已。
怜舟由南山前山攀行。
阿胜两支糖人儿都已经舔净。丢了支竹签，另一支还捻着，路过林间杂树时，遇见够得着的，他就戳戳，碰碰。就像那日拿细枝条儿逗草里的螳螂那样。
这里，怜舟已不陌生。而阿胜第一次来。二人慢慢逼近的前方，有一个阿胜将与之第一次见面，却并不知他存在的人。
怜舟“携子”进寺。混杂在众香客之间，假眉假须。再加之幼子相伴，即便是净行净言，也轻易认他不出。
可有一人，自怜舟踏入山门后，就始终眼光不离。
善德。自从与怜舟托付寻找妻妹之事，便每日尽可能找机会来寺门前转悠。似乎在距离浮云山最近的地方站一站，就能更快听到消息。
净意出现在玉峰寺中，在多余毛发修饰之下大胆地四下张望。
以善德向来的明察秋毫，凭着对净意体态和眼神的熟悉，一下就将其认出。但他还是没敢轻易上前。
净意的“速归”并没有震惊到善德。在佛寺呆了这些年，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多少是意料之外、不能相信的了。
但那只竹篓，竹篓里有一个约莫两岁的娃娃正打量这佛音阵阵、烟雾缭绕的陌生地方。
善德站在殿前一只大香炉侧旁，细细端详那孩子眉眼鼻唇，回想与兰淑兰贞的关联……
正看着，孩子竟扭过头来，朝香炉张望。那眼睛瞪得圆圆大大，就像在与善德对视一般。可是孩子忽地又将双眼笑成了弯弯的两道儿……善德再也按捺不住，从香炉后现身。他双手合十，向那对“父子”径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