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重托
善德在怜舟面前立住,而双眼却直盯着他背后的竹篓。
“阿弥陀佛……”善德向怜舟点头,神情泰然。
“哦,大师!”怜舟合十,微弓身体。
而这一弓,恰让竹篓里的小阿胜身子微微前冲。
他以为“爹爹”要和他戏耍,立时兴奋起来。他奋力去抓怜舟双耳,嬉笑着,并将小舌头灵活收缩,发出呜噜呜噜声。
怜舟左右看看,怕惊扰了别的香客。
可善德却摇摇头,示意怜舟无妨。他与阿胜对视,将唇角微提。本不指望得到回应,岂料这孩子竟似看懂这光头的善意,朝他眨眨眼。
而光头却从孩子眼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施主,”善德道,“请随贫僧进殿吧!”
“是。”
善德引领怜舟行至大雄宝殿外,他指指槛内,道:“此殿内供有释迦牟尼及其诸位近侍。若施主愿为令郎祈求护佑,可跪拜文殊、普贤……”
怜舟听闻,遂依次跪拜。
“地藏菩萨深怀大孝与大愿,施主可愿随贫僧前往地藏殿一拜?”
“大师,请!”
地藏殿与法堂离得不远。那里,怜舟知道有一处竹叶茂密之所在。
善德将怜舟“父子”引至寻常香客所涉之外一处角落里。廊柱遮挡,更为隐蔽。
“找到了?”善德终于卸下一路矜持,确认怜舟来意。
“是,找到了。浮云山下,秋叶村。兰贞在那儿,留在那儿了……”怜舟扭头,耳朵恰好碰着阿胜张开的小手。
“像。”
“善德师父认出来了?”
“嗯。眉眼,嘴巴……像兰贞,也像兰淑。”说话间,善德那只套着念珠的手微颤起来。他生怕干过粗活儿、甚至干过“脏”活儿的手指忍不住去探孩子的脸,索性收进袖子里。
“说来话长。”
怜舟给善德讲了秋叶村西头的村屋,村口的祠堂,一族之长……这个老兽后背上插的柴刀,还有太阳落山前骤然而止的锣声。
善德听着,始终没有睁开眼。他使劲咬牙,才能不使脸颊抖动起来……他是出家人。
“善德师父,这孩子今后的去处……他娘亲临走前虽嘱托给我,但或许只因彼时彼刻,相较之下由怜舟带出秋叶村是上上之选。如今这……”怜舟回望阿胜,眼中泛起一丝忧虑。
“孩子叫什么?”善德道。
“阿胜。”
“嗯嗯嗯!”孩子以为怜舟唤他,又在竹篓里蹦跳不止。
“哦,阿胜……”善德将虎口处环着的念珠取下,托于掌心,再往前探一探,置于孩子眼前,“给。”
阿胜见那圆滚滚的一串小珠子,竟忽地往后仰去。他一路随怜舟颠簸,被束带捆着再怎样不舒服都没有显露不安。草丛边拉肚子再怎样难受都不曾哭闹。可是见到圆润的念珠,却如同看见怪异之物,眼中满是惊惧之色。
“阿胜如何了?”怜舟不解。
“无碍。只是看来,他与佛门无缘。”善德松了口气。其实他此举原本也只是想给孩子机会自行选择。他的确比怜舟更有理由收留阿胜,只是他所在的玉峰寺,与真正的佛门之地太不一样了。叫他左右为难。如今可好,孩子自己将这条路断了。
“呵,不知阿胜抓周的时候抓了什么……”怜舟道。
“还不知有没有抓过周。”善德瞧着阿胜那双与兰淑兰贞相差无几的眼睛,内心泛起了出家人不该有的酸楚,“怜舟,请你带他走吧!”在善德看来,玉峰寺早晚会迎来腥风血雨,成为人间炼狱。
“善德师父都没问过在下居于何处,阿胜与我一道,怎知不会历尽艰辛?”
“庙堂或是陋巷又当如何?”善德此次的再度托付,更显坚定。
“也罢。”怜舟将手伸出,掌心向上,向阿胜道,“阿胜,可愿意跟怜舟走?”
“爹爹!爹爹!”阿胜一把握住怜舟拇指。
“善哉——”善德眼含欣慰之色。
“如此,怜舟便将阿胜带往东山,红妒书院。”
“阿弥陀佛,善哉……”
“在下告辞!”
“稍等。”善德请怜舟在这廊柱后稍待片刻,他急匆匆返回寮房取物。
善德取来一只布包,掀开一角。怜舟定睛观之,但见织物一枚。
“兰淑当年被害时已怀有身孕。这是亲手绣的肚兜,给那未出生的孩子。上面绣的是兰花,兰贞的孩子也能用。当年贴身藏着带进玉峰寺,就为有个念想。如今有了更好的着落。”善德将布包塞进竹篓。他想摸摸孩子后脑勺,刚悬于半空,又缩了回去。
“善德师父,这玉峰寺近况如何?”怜舟听善德提及,便忍不住打探那“添尚仁鉴”里的滔天罪恶。
“正想告知此事。藏经楼以及那后山之门,近日锁闭。后山再无宾客到来,也不见大批药材进寺。住持炼药所需,因量少,只需从前山由挑夫带入。贫僧曾旁敲侧击,向监院打听个中缘由,他也不知。只道住持一声令下,众人照办便是,何必多言。”
“那么依善德师父之意呢?”怜舟想知道此言有何意图。
“既然玉峰寺眼下风平浪静,施主便暂且搁下所虑之事,带着令郎回去安享天伦吧!”
“如此,在下与阿胜告辞!”怜舟向善德微鞠一躬。只是此次躬身,他尽量将时间拉久一些。阿胜在他背上,虽不知其意,那姿态却也像是跟着朝面前长者施以重礼。
“恕不远送!”善德将手一扬,指向山门外。
怜舟遂沿原路逐级而下。
善德那一扬手,仿佛将他长久以来紧追不舍却又无力翻转的人间险恶一把挥散了去。
那一把还带着风,催促怜舟加紧步伐,速速离开南山。
下山后,怜舟摘了假眉假须,带着阿胜从禄阳城一隅穿行而过。
那里不比城内中心地带繁华,却也足够这个一出生便没出过村子的小阿胜大开眼界。
他每看见一处新奇,便唤一声“爹爹”,手指着,与怜舟对视而笑。
怜舟被叫得有些羞怯,可是刚低下头,却又在阿胜惊喜不已的叫唤声中抬起脸来。
怜舟哭笑不得,点着阿胜鼻尖道:“老朽的胡子都卸掉了,怎么还叫爹爹呀?”
阿胜却一下搂住怜舟脖子,不由分说,一边爹爹爹爹的叫着,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而如此欢快嬉闹的声音引得一名路过的妇人驻足。
她肩背布囊,像是在赶路,可脚步分明迟疑得很,仿佛并无去处。
然而她听见孩子喊爹,且一声比一声更加亲昵,便忍不住停下来观望。
这一望,对她而言,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