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东山新客
1
女子驻足,盯着竹篓里的小阿胜移不开眼。不只是因为孩子漂亮,唇红齿白且笑声清脆。更重要的是,他与前面背竹篓那人的关系叫她疑惑。
她一眼就认出怜舟来了。
她与这年轻书生有过两面之缘。两次都是在常乐街上的清阅阁里。
怜舟也觉察到他与阿胜的嬉闹正被人打量着,便顺着长及脚面的裙子一路往上看。他看到的脸,熟悉却分明又与往日有异。
她怎么会是碧桃?
“客……哦,公子!”
“碧桃姑娘!”怜舟听到这女子的声音才敢相认,“你,如何会在此地啊?”
“呵,因为,因为并无别处可去啊……”碧桃轻哼一声,两颊上浮起一层惨然的笑,并将额前散落的头发捋向后方。如此一来,便又重现她在清阅阁琴室里温婉不失飒爽的样貌。
怜舟闻言,心中几分猜测。
他记得数日前向碧桃请教化妆大法时,这姑娘曾提及被城外富商赎身脱籍一事。
碧桃说过,只待那男人处理好家事,便迎娶她过门。难道是横生了枝节?
他正思忖着如何应答。这时阿胜忽地唤起他来,“爹爹,爹爹……”
碧桃像是心里的猜想终于落了地,不禁问道:“公子竟已有妻室了吗?”
“阿胜是我故交之子。”怜舟道。
“哦,如此。”碧桃说完,便又轻叹一声,回到前路未卜的忧思中。
“姑娘,那清阅阁或者城外,都去不得了吗?”怜舟并不想过多绕弯过多试探,他深知如碧桃这般的女子,眼下可容身之处无非就是这两个了。
“城外去不得了。他托人送口信来,说他妻子临终嘱托,让娶她妹妹……一是亲上加亲,二来,毕竟是良家女子。”
“造化弄人。”
“不过,碧桃并不记恨于他。至少她替碧桃赎了身,如公子所见,自由之身。”
“所以清阅阁……”
“嗯。主事儿的知道此事,怕碧桃在清阅阁里一直待下去。不替她开张,又占着屋子。她觉得不甘,便指桑骂槐,将碧桃扫地出门。其实她不说,我也不会赖着……于理,她没有错。”
“记得姑娘说过,家中……”
“嗯,家中无人。没有家了。所有家当都在肩上。”碧桃扭头看看背着的包袱。“这些年攒了些碎银,靠这背囊能活个一年半载的。”
“并非长久之计。”
“绕城转了转,茶楼酒肆不收女跑堂。倒是有一家缺厨娘,可碧桃从未学过厨艺。”
“姑娘的箜篌技艺……”
“街头卖艺?再不然就只能重操旧业?不,碧桃不愿再过那样的日子!”姑娘将发丝索性全部捋向脑后,高高束起,再将簪子插上。
“打,打……哦——打……”阿胜在竹篓里拍手欢呼。
怜舟与碧桃不明其意,纷纷朝孩子定睛望去。只见阿胜两手捏着拳头,一会儿两拳一起砸向胸口,一会儿又将一只小拳头往额头上拍去。
碧桃忽觉可笑,便将眉目松弛下来,凑近了问阿胜:“打什么?”
“嘿,嘿,嘿……”
“谁打?”
“嗯,嗯……”阿胜指指碧桃,小指头由姑娘的鼻头上移,移到头顶。
“哦——呵,”怜舟险些笑出声来。他觉得这几日与阿胜朝夕相处,竟生出“知子莫若父”之感。他对碧桃解释道:“适才我与阿胜曾见到街边有人练武。一男一女表演拳术。那女子便是如姑娘一般的发式。阿胜该是想起她来了。”
“阿胜,是吗?”碧桃听了越发亲近阿胜。
“呵呵,呵呵,打……”阿胜意犹未尽,仍手舞足蹈。可是当碧桃那张虽憔悴落寞,却眉眼温存的面孔靠近他时,小家伙竟将拳头松开,轻悄悄落在姑娘脸颊上。
“嗯?阿胜这是何意啊?”怜舟侧头刚巧看见这一幕。
“走,走……”
“这,阿胜怕是不喜欢碧桃吧?”姑娘遂与孩子拉开些距离。
见碧桃身子往后,阿胜有些着急。他一边说着“走,走”,一边奋力揪住碧桃肩头包袱……
这时碧桃和怜舟才明白,孩子所说的“走”并非走开的意思,而是,邀请她一起走。
怜舟记起秋叶村祠堂外,与阿胜首次谋面便被他搂住脖颈亲近的场面。
他不明白这孩子识人凭借的到底是什么?但不论是什么,一定与那些自诩读书万卷医术通天之辈云泥之别。
“阿胜要带碧桃走?”姑娘泪目,声颤。
“嗯嗯!”
这小家伙话还说不清,却在这禄阳城内试图定人去留。碧桃噙着泪将脸笑出了花。“呵,呵呵……想我碧桃也算是阅人无数,心如磐石,想不到,竟在这禄阳城里当街落泪。呵呵,还是被这么个小娃娃逗哭了。”
阿胜见碧桃哭了,便朝“爹爹”投去疑惑的眼神。怜舟背对着他,自然看不见。他伸手揪起怜舟双耳,在竹篓里拼命扭动身子,用尽力气发出“走走,打打”的叫喊声。
怜舟沉思片刻,与碧桃郑重说道:“姑娘……碧桃可是姑娘真名?”
“不是。小女子本姓陶,名琬。”
“哦,陶琬姑娘。”怜舟问及姑娘真名,正是因为他自己尚不知姓甚名谁。他愿意看着这姑娘终于有机会换回“真身”。
“呃,公子何意啊?”
“吾与阿胜此行前往东山红妒书院,陶琬姑娘可愿同往?”怜舟瞧一眼惊诧不已的姑娘,而后目视前方。
“公子可是听从了阿胜意愿?”
“天意。”
“可,那是哪里?”
“我最初被带往东山时,也不知那是哪里。可是一旦去了,便知与这山下之城不可同日而语。陶琬可愿……”
“走,走!”阿胜舞动双手。孩子欢快地怂恿这个女子与他一道前往对他而言同样陌生的地方。
“呵呵,阿胜,陶琬愿往!”
2
三人先是前往酒肆用了些餐食。经掌柜指点,由不远处一马铺租了辆马车。
将阿胜与陶琬安置于车内,怜舟示意马夫将赶车位置让出。“我来!”
马夫颇感惊讶,对这租金结算起了疑问。
“不妨事,你且跟随我等一同前去。该是你的,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于是那马夫安心坐在怜舟身旁。乘着由租客亲自赶的马车,一路奔赴而去。
阿胜睡着了,依偎在陶琬怀里。他二人是红妒书院即将迎接的两位新客。
小客人阿胜的小竹篓里,装着善德塞进去的兰花肚兜,搁在一旁。
终于平躺下来的孩子,因为姿态舒展,睡得格外香。
可陶琬却毫无倦意。
她一手护着阿胜,一手掀开马车侧边的挡帘。她在车身晃动间,一寸寸向前方山上的陌生靠近。
陶琬并非一个胆怯的女子。幼时随父兄练过武,横遭变故后早早步入这尘世里摸爬滚打,尝尽艰辛。
可是书院,究竟是何种样子。依怜舟所说,那是世外之地。可容得下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