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一家子”
1
终于,书院就在抬眼便可望见的地方了。
大门横梁下,一个壮硕身影正缓缓踱着步子。来来回回,将最上层石阶上的小石子碾出声响。
他并未留意山路上正慢慢靠近的一行人。他在沉思。因为心有余悸而将这世外之地看守得如同一座堡垒。
里面住着的女先生,可不能再有闪失了。否则,他与兄长难辞其咎。
“呵,孙虎。”怜舟步上台阶前便由背影认出了他。尽管此时夜色浓重,可凭借院内纱灯光亮,怜舟辨认出虎兄来还是轻而易举。
太熟悉了。这得益于向孙虎讨教马术那些日子,举手投足尽收眼底……
怜舟感激孙虎。若不是他,一个除了笔墨什么都不会摆弄的书生,怎么可能亲自驱车将一只活泼蹦跳的竹篓和一个落魄中的女子带上山来呢?
孙虎又一次转身,正准备继续踱步,继续凭一己之力将这书院大门保护得像重兵把守之下的城门。
可这时竹篓里的小阿胜不知何故又支起两只手臂,一边挥舞一边叫着“打打打……”
正是这山林间绝无可能出现的幼童叫喊声,让书院门前一丝不苟溜达着的孙虎猛地循声望去。
可他只看见两个人。怜舟,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他想多瞟那女子两眼,却又不敢。只得强行收住,与怜舟抱拳相向。
“怜舟,多日不见!”
“孙虎兄,一向可好?”
“嗯,好好。”孙虎一边口里应着,一边示意身后前来接替他巡视的仆役前去报信。他知道女先生和芸姑娘一直盼着怜舟返山。“瞧这一家子……”孙虎低声嘟囔一句。
怜舟闻言,不禁笑笑。他见一旁的陶琬也只是抿着嘴笑,便没有解释。
2
芸儿出来迎接。她手执纱灯,行在三人身前。
“先生身体微恙,这两日睡得不好。今儿晚上喝了药,竟有了些睡意。早早躺下了。”芸儿让怜舟明白为何红先生未能出来接见客人。
她这话是说给怜舟听的,更是给那女子听的。
“好,知道了。芸姑娘照顾先生辛苦。”怜舟不由得脚步加快了些,虽然这并不能帮助他尽快见到红先生。
此时书院晚饭时间已过。芸儿吩咐小厨房特地弄了几样菜,送至红先生书房隔壁的小茶室。
之前所乘马车,才爬坡了一会儿便忽地赶不上前。马夫说,这马老了,恐怕脚力不济。
于是怜舟重新背起竹篓,与陶琬一道攀行这最后一段山路。
这便耽搁了些时间。到书院时,三人皆又饿又乏。
怜舟一进茶室,立即给小竹篓里的家伙“解绑”。阿胜肚子里咕噜叫了几声,饿了,也不似先前那般活泼好动。
仆役送进来几盘菜和汤羹。其中有一小碗甜豆羹,指向再明确不过。
怜舟将阿胜抱在腿上,可是身旁的陶琬见了,不由分说给“夺”了过去。
这餐桌上三人便开始大快朵颐。芸儿在一旁守了会儿,见这场面,越发觉得自己身在其中不合时宜。
她悄悄退了出去,还带上门。
茶室内的两大一小并未留意门轴响动。而一刻后,当门轴再次响动,三人已经汤足饭饱。
此时阿胜又爬回怜舟腿上,小手捧着小碗,仰头喝里面最后几滴甜豆羹。
他喝完抹嘴时顺口喊了声“爹爹”。这一声,让进门来的红色身影止住步伐。
红衣并不吱声,就静静瞧着。
芸儿适才由茶室出去路过红先生卧房时被叫住,并简要描绘了一路风尘的那“一家子”。
红先生闻言,只轻叹一句,他终究是找回来了……
随后,她起身稍作梳洗,去往茶室尽地主之谊。
正因为她确信怜舟已然“找回来了”,故而当她立在三人“共享天伦”的画面边缘,一种陌生感令她裹足不前。
她不知道,是否还应唤他作“怜舟”。
“咳咳……”红先生轻咳一声。
此刻怜舟正将阿胜手中小碗放回桌上,余光察觉到门边那团久违的艳红色。他稍一抬眼,便又收回目光,道:“先生!”
陶琬闻听怜舟声音里的恭敬,同时又看见他姿态上的些许畏惧,颇为不解。但既然怜舟唤“先生”,她效仿便是了。
“先生。”陶琬起身行礼。
阿胜下巴未被擦净,还挂着一小片豆羹。他见“爹爹”和“打打”都朝门口那人唤“先生”,便晃晃身子,从怜舟腿上跳下。
他蹦跳上前,不待红先生反应,一把拎起她衣袍下摆处,随后将那片红色蒙在眼睛上……
芸儿见状,由门外一步跨进来。她不喜旁人对先生无礼,即便是个小孩子。她蹲下轻拨阿胜小手指:“乖,这是先生,手松开,啊!”
红衣倒并无被惊动之意,她瞧瞧孩子,又抬眼望向略显窘迫的怜舟,语气平和道:“是你的……?”
怜舟还未应答,便听红布蒙脸的阿胜叫唤怜舟与他玩捉迷藏:“爹爹,爹爹,找,找……”
陶琬见此情形,也甚觉不妥,便上前抱回阿胜,搂在怀里哄着玩儿。
“……哦,想必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红先生略带迟疑望了眼怜舟,那“怜”字刚要脱口而出,又被收回。
她有一丝烦乱,被竭力克制着。她觉得,这一家子终于团聚,却还想着特意上山来给她道个别,她不该表现出丝毫失落与惆怅。
她吩咐芸儿安排好厢房。“明日我领你一家到各处走走。呵呵,书院不比禄阳城,不过沉下心来,倒也有些东西能入得眼的。早些歇着吧。虽已值春末,可山里夜间寒凉,孩子娇弱,可得留心着点儿……”
“先,先生!”陶琬闻听此言,感到有的误会非澄清不可了,“先生,我并非阿胜娘亲啊!我与公子并非夫妇!”
可是她与怜舟与孩子究竟是何关联的确令人狐疑。
怜舟花了小一刻才将其中的曲折梳理清楚。当然,他巧妙略去了南山玉峰寺那一段。
这番讲述,使得红先生眉间不时地蹙起又松开。
“唉——”她为这女子身世而叹。看小阿胜抱着怜舟大腿撒娇耍赖吐口水泡泡,又顿觉欣慰。
这个被天意送来东山的男人,又因为天意而途经浮云山,在山下秋叶村被一颗最干净的心认领,成了别人的山。
那一晚,是至少三个人的不眠之夜。
红先生睡不着。她枕着沉香枕。原本宁静安神的气味在这个夜里竟也压制不住她脑中不断涌起的风云。
时隔数日,她所见的怜舟,身形较之以往变化不大,还是那般清瘦。可是眼睛……尽管见着她的第一眼仍旧躲闪,然而他不再是躲闪之后便无着无落的怜舟了。
他依旧不知道原本姓甚名谁,从何而来。但似乎,他从此更清楚向何处而去。
陶琬,离开清阅阁里她的所谓“闺房”,来到书院里与一个陌生姑娘同床而眠。
二人各睡一头。翻身时怕惊动芸儿,她手脚收敛得辛苦。
屋外静得很,除了风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不像清阅阁,再晚都会有不甘寂寞的脚步声,以及隔几道墙都能隐约听见的忏悔声。
有人半夜设佛龛忏悔是因为亏心事使人于心不安。而日复一日忏悔,则是因为亏心事叫人上瘾。那滋味,行善积德可比不上。
阿胜被怜舟裹在被子里,靠墙睡着。梦里偶尔叫几声阿娘。怜舟觉得,这个唤他作“爹爹”的孩子,今后他除了给不了“阿娘”之外,别的都要尽力做到。
而与怜舟卧房仅隔约莫二十尺,另一间卧房里。兄弟俩一个已然鼾声大作。另一个则头枕着双臂,两眼放光,陷入有生以来最煎熬的无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