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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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书院外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怜舟断断续续在这东山上呆了一年有余。以前不论春夏秋冬,从未扑进山间美景之中饱览一番。随着小阿胜的到来,他的天地便不再限于藏书楼内,不再囿于方寸之间。
已回山半月,阿胜跟着芸儿,红先生和孙虎,几乎游遍了书院每个角落。
而这座平素只听得到朗朗书声的红妒书院,因为有了阿胜的童言稚语以及超然于礼教束缚之外的烂漫恣意,而变得清新灵动。
这一日,阿胜由怜舟和芸儿带着,到书院外一处山坡去玩耍。
那其实是位于山腰以上的一段缓坡。树少,而地上草却长得丰茂。如此构成了一片葱郁的林间空地。
此处怜舟来过。
当初学习骑马,孙虎便替他挑选了此地。虽不及山下马场那般开阔,但由大丑和二墩载着绕行,这块地已是绰绰有余。
此时阿胜在蓝白黄各色野花和青绿草叶间戏耍。
芸儿见孩子跑得摇摇摆摆,担心他摔倒,便一路猫着腰跟随。
阿胜见芸“姑姑”这般小心翼翼,越发顽皮起来。他竟似一时之间双脚被注入了神力,猛地向前奔突而去。边跑边笑,直至他听见远处渐渐逼近的“笃笃”声。
他是乘着马车进山的。因而他辨得出来,这是马蹄声。可是这声音又和那老马不一样,听起来更加轻捷。
阿胜停止嬉闹,驻足观望。他以从未有过的专注,来迎接慢慢靠近的“打打”姑姑,和她身下的矮马。
陶琬骑着的是二墩。她趁着天色晴好,由马厩里带它出来好好遛一遛。
这个清阅阁出身、惯了调素琴的美丽姑娘,她来到书院的第二日便向红先生请求一份工来做。
她说不愿在书院白吃白喝当闲人。
红先生见这姑娘大方得体,言谈文雅,便思忖着让她去怜舟的惜言楼搭把手,干些整理藏书的活儿。
如此,以便怜舟可以一门心思写批注。最好是,兴之所至写些才华横溢的诗作……
陶琬在怜舟引领之下前往惜言楼一观。刚走到楼外,听见不远处马厩里人声和马声混作一团。
她心下好奇,便悄悄探过去一看。
那是孙虎在与大丑二墩说话。
孙虎一边给两匹矮马喂果子,一边指着它俩鼻头训话:“你哥俩也得精神着点儿,不能光我一人守护书院,守护女先生。不是都说马有灵性吗?要是有贼人进山,不等他进院门,你俩得第一个就发现,然后给我大声儿叫起来。来,多吃点儿,有力气……”
陶琬在墙后忍不住嗤嗤发笑。她看见孙虎停止说话,脑袋左右拧动,似乎有所觉察,便慌忙缩回身子。
可是她转身时,头顶那根长马尾辫甩得飞起,刚巧掠过孙虎眼前。
孙虎追上前来,看看究竟墙后何人。
那是个姑娘,初登书院那晚,他没好意思多瞟第二眼的姑娘。
姑娘与众不同,明明生得清秀斯文,却将头发束成女武将的模样。可是眉眼中娇羞与飒爽兼备,这种复杂又稀罕的美,让孙虎发呆。
他手中的小果子抛了一地。
怜舟见陶琬迟迟不跟进来,便退出藏书楼外一观。他看见一地的果子和站着一动不动魁梧的“傻子”,感到进退两难。
后来,这个自幼习武、会些骑射的姑娘,没有随怜舟去整理藏书楼。
她那一双抚琴的手主动请缨,去山野中采果砍柴草。
她成了大丑和二墩的新伙伴儿。
陶琬驱着马出来溜达。那片草地除了给阿胜游玩跑跳之外,还能喂马。二墩行至林边,便不动了,停在那里闷头啃草皮。
阿胜见状跑上前去,一路呼唤“马,马,打打……”。二墩被个小娃娃干扰了进食,由鼻孔里喷出粗气。
陶琬以为孩子会被吓着。岂料阿胜越发跑得欢快,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打打”姑姑见小阿胜踉跄着奔来,便不由自主松了缰绳。可是阿胜像条狡猾的小鱼,哪里会呼应陶琬的下蹲和拥抱呢?
他绕过去,径直冲向二墩。
二墩看这孩子一点儿“礼数”也不讲,先是退了两步。可阿胜实在闹腾得很,二墩便决定遂了他的愿。朝他踱过来。
阿胜看见马脖子上套的铃铛,顿觉有趣,便一把握住那皮绳。
二墩被激发出了斗志。它扬起脑袋,向空中长嘶一声,猛地奋蹄而起。
随即,二墩脖子上吊着个小娃娃,在众人惊愕不已的尖叫声中向着坡边驶去。
它并不走远,就绕着草地边缘奔跑。
怜舟惊得站起身来,可是他得压抑住,不然陶琬和芸儿更加慌乱。
阿胜死死抓住皮带不放,二墩便也耐着性子陪他玩儿。
阿胜玩儿得心无旁骛,可他的“爹爹”和姑姑却险些让心从喉咙里跳出来。怕孩子手一松,一落地,便被二墩疾驰的蹄子踩坏。
如此又转了两圈,二墩并无倦意。可是阿胜开始发出“呜呜”声,明显是在使力。
陶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她一条腿跨了出去,准备上前拦截。
这时,由三人背后传来一声“陶姑娘”,及时喝止了陶琬的举动。
是孙虎。他由院门前听到参差叫喊声,觉得事情不妙,便匆匆赶来。
二墩在孙虎一声长哨后放缓了脚步。阿胜像只风里的灯笼似的,在二墩脖子下面晃荡。
孙虎与陶琬几乎同时冲上前去。
孙虎控制住马,阿胜落在陶琬怀里。
2
晚间,书院膳堂。
陶琬给阿胜喂了小半碗粥,蔬菜,和少许羊肉。
从草地惊魂一刻直至晚饭前,陶琬双眼始终不离阿胜。
她对这个孩子抱有愧意。这种愧意与她所抱有的谢意一样深厚。
陶琬总觉得自己是由阿胜带上山的,被他一路唤着“打打”,一路渐渐摆脱那山下清阅阁在她心里种下的阴影,忘了自己曾是碧桃。
可是却因为她没有看好二墩,致使阿胜险些出事。她感到内疚。
阿胜吃得欢,陶琬却没有胃口。她这番心思深沉的样子,被膳堂另一张桌边的用餐者看在眼里。
陶琬抱着阿胜往怜舟卧房去。
怜舟想利用夜间将下山几日落下的批注给补上,于是把哄睡的活儿暂且交给陶琬。
“打打”姑姑给阿胜擦洗身子,将他抱上床。而后便倚在床头给他哼歌。
陶琬不再是碧桃了。可清阅阁里练就的好歌喉,却深植于她的血液里。
阿胜是懂得“品鉴”的,才听了七八句,便两眼发沉,甜甜睡去。
陶琬歪在床边,一边等怜舟返回,一边仍柔声哼唱着。
这时,窗外划过一道人影。那人影在继续驻足和拔腿离开之间犹疑不定。
恰在此时,怜舟的声音于屋外响起。“嗯?这……”
房内的陶琬被惊起,连忙跑去门边。她打开门探出头,示意怜舟切勿再高声说话,以免惊醒阿胜。
可她见到的却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