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抓周
1
陶琬来接阿胜。
怜舟早早给孩子穿上了新衣，给他洗脸也比平常更细致些。孩子不明白，但怜舟知道。这是因为两个“姑姑”经红先生同意，特意选了今日来给小阿胜办“抓周”。
此事上，怜舟曾抱有异议。他说，阿胜分明周岁已过，为何还要抓周？
芸儿道：“且不管阿胜以前抓没抓过。如今来了书院，有了新爹爹，还有各位姑姑，就该有个新盼头不是？”
芸儿说着，转头看看陶琬。
陶琬当时并未接话，她琢磨的是给孩子准备什么样的新衣。
她记得上山途中替阿胜整理小竹篓，发现孩子脚边有一只被碰散了的小布包。
她取出看了眼，布包原先裹着一枚肚兜。肚兜上面绣的兰花曾令她惊叹不已。
陶琬幼时习武不假，后来又到清阅阁精深琴艺。可她还有一样为人所不知的才能，那就是刺绣。
清阅阁里她的枕布，被单，原本几乎是纯色。她觉得不够美，便托小厮购来针线，自行偷偷绣制。
她绣过牡丹、梅，绣过云、月。来到书院后，第一次绣了兰花。尽管她并不知这秀雅的花中君子对于阿胜而言有何寓意。
竹篓里的肚兜，那大小已经不适合阿胜了。陶琬决定将兰花搬到阿胜新衣上。
“抓周”当日，在陶琬到达前，阿胜带着斜襟上的兰，一头钻进了卧房小衣橱里。他要和“打打”姑姑玩捉迷藏。
怜舟特地将橱门打开。孩子一看便知，呲溜进去蹲守。
陶琬一通“费力”搜寻之后，将阿胜抱出。可她并不知道，被她一同抱出的，还有阿胜手心里捏的一枚小物件。
2
“抓周”礼安排在书院凉亭。
去之前，阿胜由怜舟教导，朝浮云山方向磕头跪拜。等一行人抵达，那凉亭边已聚集了三四个前来“观礼”的长辈。
凉亭地面上铺着张薄毯。毯子上面，各种器物陈列有致。
笔墨纸砚，算盘账册……阿胜面对这些他认不得的期许，些微迷惑。直到陶琬将孩子小手托起，告诉他去抓，他这才“疑虑重重”地蹒跚过去。
可他望了一圈，却什么都不拿。
正当芸儿哭笑不得，与陶琬小声嘀咕时，阿胜竟忽地撒开腿……他奔着孙虎跑去。
孙虎惊诧之余，张开两手将跌跌撞撞的阿胜迎进怀里。
令众人不解的是，阿胜非但紧紧抱住孙虎撒娇，还不时口中念着“打打”。
此时最为惊讶的就属另一侧的陶琬。她深知“打打”之意，可是由阿胜拿来唤孙虎，这就难以理解了。
怜舟按兵不动，却并非心中无物。他记得禄阳城内阿胜见过的那一对打斗男女。细细回想起来，那男子的魁梧身形和坚毅样貌，确与孙虎有几分相似。也难怪孩子会作此反应。
只见阿胜向与他并不十分熟络的孙虎伸臂索抱，将这彪形大汉逗引得立时慌了神，不知所措。
他在芸儿和陶琬怂恿之下抱起这软乎乎的一团，生硬地托在臂间。
这时，由阿胜手中落下一枚圆圆白白红尾巴的小物件。眼看就快落地，被一旁的孙龙飞快接住。
孙龙将那温热之物托于掌心细看。如此方才看清，那红色哪是什么尾巴，分明是流苏一条，系于玉佩之上。
他琢磨此物应是阿胜从怜舟屋内无意带出，正要交还。可玉佩的色泽以及上面雕刻的字体与花纹，令他迟滞片刻。
孙龙觉得眼熟。要在平日，什么玉石珠宝做的器皿饰物，他都不会多瞧一眼。觉得那些要么太过风雅，要么太过华贵，与他一介武夫身份不搭。可是这枚玉佩不同。看着它，便能闻见茶香，听见好似珠玉之声……
弟弟孙虎与凉亭边一众人等正忙着逗阿胜玩儿，皆笑言阿胜将来怕是要舞刀弄剑。
可孙龙立在一边，独自沉思。他手指捻着流苏，将张崇汉府中的一幕一点点忆起。
一日，张崇汉在府中茶室饮茶，边饮边摆棋谱。
数年来，张崇汉的棋艺在整个禄阳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因而，城内爱棋者但凡有些身份，都争着上门来切磋。
其中就包括一位姓景的年轻人。
那人年纪不大，来头却不小。当年已官拜兵部侍郎。与张崇汉对弈数局，互有胜负。二人因棋结下了官场以外难能可贵的友情。
可是这位景侍郎，某日毫无征兆地被以通敌叛国之名抓捕入狱。
而奇就奇在，此案虽为大案，却并未经由三司会审。而是草草结案，草草处刑。
景府上下几乎无人幸免。
事发后，时任御史大夫的张崇汉接连数日不思茶饭。
他痛惜这有志才俊还未能充分施展抱负，便魂归黄泉。
他也曾质疑这投敌之罪来得蹊跷。可朝内无人敢呼应，他只能噤声。
这一噤声，便是十五年之久。
张崇汉依旧爱棋，尤其爱边饮茶边下棋。只是他每次纹枰论道之时，都不免会念及故友。那个他至死都不相信会叛国的年轻侍郎。
张崇汉为了寄托哀思，便在与人对弈或者独自摆谱时，将景侍郎最后一次来切磋时遗落在棋室的玉佩摆在棋盘边。时不时摩挲。
正因如此，孙护卫在某次向张崇汉复命时得以赏鉴。
孙龙记得张崇汉特意递给他看。他托着这易碎的雕花物件诚惶诚恐。两面都仔细看了，一面雕有树叶，另一面则雕着一个“枫”字。
那枚带“枫”的玉佩，与孙龙此刻手中刻着“煜”字的一枚，简直就如同一母所生。
二者太像了。即便不懂玉石之人，也不难看出那如出一辙的雕工和质地。
“这个煜，是谁呢？”孙龙不禁自语道。
他将玉佩暂且收进胸袋里，而后捏捏脸，捏到足够松弛，再向着今日有幸被阿胜“抓周”抓到的孙虎走过去。
3
阿胜从早上抓周开始，一天都处于兴奋之中。体力消耗多了，到晚膳时便再也支撑不住，嚼着蔬菜叶子瘫软下去。
怜舟将他抱回屋，而这回不用哄他就睡着了。
时候还早，油灯下，怜舟暂无睡意。他坐在桌边回想前几日惜言楼里读过的一本书。
那是由一些精短故事合编的集子。有的是荒诞的志异，还有些是荒诞面貌之下的世情。像隐晦的地方志。怜舟读得出来。
当然不论哪种，这本集子文采斐然，记述生动，令人爱不释手。
令他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一篇关于树妖的故事。
故事中，一棵树根部长得奇异，露出地面的部分将一群抬轿路过的轿夫绊倒，致使轿中人滚落，头上磕了个大包。这伤者恼羞成怒，便下令将林中与此树同类的树全部连根拔起。后来，所有不幸殒命的树都成了妖……
这本集子中多数故事作者为无名氏，表明其多半是由编者从民间收集。
树妖的故事，怜舟初读便觉得假如以别的世间生灵来杜撰，比如鱼、猫、花……也未尝不可。然而偏偏用了“树”，他不由得猜测起其中深意。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格窗上响起笃笃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