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旧事
1
月明星稀之夜。
怜舟听见那敲窗声,稍稍迟疑片刻,而后走出屋外。
春夏之交,山间夜晚不乏凉意。不过,那丝寒凉比不得孙龙脸上笼罩的冷意。
怜舟倒是看惯了,心底并无波澜。
这位龙兄,与弟弟孙虎相比,一向冷静肃然。
他不苟言笑。众人聚拢谈笑时,他只是一旁立着,仿佛神思游离在外。
白天在凉亭中,他那手执玉佩双眉紧锁的样子,怜舟注意到了。不过没看清他手中之物,便也猜测不出缘由。
在这本应就寝的时分,孙龙竟来登门拜访。怜舟不禁猜想,或与他日间思索之事有关。
“怜舟兄弟,夜晚前来打扰,甚为不忍,只是……”孙龙抱拳道。
“孙龙兄不必如此,有事请讲!”
孙龙由胸袋中掏出那枚玉佩,置于怜舟面前。“此物,怜舟可认得?”
“这是……”怜舟将之托起。虽朗月高悬,然借以辨认如此精细物件,仍显得天光昏暗。
他凑近窗格处,借着屋内油灯光亮细看。
那物件样子他是认得的,但怜舟之所以不敢轻易确认,是因为它竟然来自孙龙口袋里。
迷惑不解使得他越发谨慎。
终于他看清了上面的“煜”字和火焰纹样。他惊心于,秋叶村老者所赠之物,这世上竟有完全相同的一枚?
“此物,我认得。”怜舟应答。他抬眼瞧瞧孙龙点头,随即又道:“可是,孙龙兄由何处得来?”
“阿胜。”孙龙道。他将凉亭边偶见玉佩掉落便悄悄收起一事告知怜舟。
“哦,想必是晨间阿胜躲进衣橱里不小心摸出来的。”
“嗯,我当时便料定是你怜舟之物。不过,”孙龙略作停顿,“之所以当时未交还于你,是因为我疑心,它来历不凡。故而想来当面问问怜舟兄弟。”
怜舟想了想,孙龙所言有些道理。这玉佩确实来得曲折,甚至悲怆。他眼前一时间浮现出在秋叶村带着阿胜与老者辞别时的情景。不禁唏嘘。
“蒙一位老者所托,将它带出来见见太阳。”怜舟本不愿与人过多谈及此事。只是听见屋内阿胜甜甜的梦呓声,又看着孙龙一脸真挚,他忍不住慨叹起来。“它在乡野里,竹榻下,呆了十五年……”
“什么样的老者,身在何处?”
“就是位村民,平常之人。何处?哦,浮云山,秋叶村,阿胜的来处。”
“能有此玉佩,恐怕并非平常之人。”
“……”怜舟何尝不知那老者所历不凡呢。那个名叫“煜儿”如今生死不明的小主人,当年他喜爱的糖人儿的确让他逃过一劫,未与兄长共赴法场。可是最终是否护佑他化险为夷?老者对小主人所怀愧意,纠缠了一生。只是,孙龙所说的“不平常”是否意有所指?“孙龙兄,此话何意啊?”
“我曾见过一枚玉佩,与这个如同一母所生。”
“字?画?”怜舟惊诧不已。
“字和画都不同,但眉眼一样。”
“……”怜舟琢磨孙龙极少呈现的此种细腻表述。“眉眼,是指气韵吗?”
“嗯,还是怜舟兄弟说得好。我见过的那枚,刻的字是‘枫’,而雕的图,是树叶。穗子是一样的。我在手里捻了好一会儿,也看了好一会儿,一样。”
“如此说来,要么是一对,要么就是一脉相承。”
“正是如此!怜舟你说到我心里去了!”孙龙顿时激动起来。他的隐约想法得到怜舟认同,并且经由怜舟更加准确描述出来,他感到十分惊喜。
“孙龙兄方才说的那‘枫’,可知它主人究竟何人?是不是曾经的,某位侍郎?”
“是!张公与我说过,是姓景的侍郎。当年以叛国之罪被处极刑,全家老小无一幸免……”两枚玉佩终究对接上了,孙龙欣喜之余又感沉重。
“有一个逃出去了。被仆役带着,逃出去了。是景侍郎的弟弟。”
“那老者便是当年那仆役?”
“是。”
“小主人呢?那弟弟……”
“生死不知。”怜舟讲述了浮云山上那片密林,仆役丢下小主人去寻觅野果,然而回来不见孩子踪影。“仆役在山下安家,隐姓埋名,他要赎清这一世罪孽。”
“唉……关于这景侍郎当年旧案,张公并未透露详情。就连他故友的侍郎身份,也是张公某次微醺之下不慎吐露的。他并不知道自己酒后对护卫说了什么。我总觉得,张公坚信那是一起冤案。因为好几次我去大理寺书房找张公,都瞥见他案上的陈年案宗。十五年前兵部侍郎的叛国案,他一直在看。”
“那么,张公当年没有亲自参与此案吗?”
“这个……我听府里老人儿说过,十多年前张公还是御史大夫。当年他因为公事外出,并未参与三司会审。可即便如此,当时的大理寺和刑部还是给叛国案定了罪。”
“哦,如此看来,此案审理定罪极其仓促啊。”
“怜舟兄弟这么一说,是的。”
“嗯……孙龙兄,你如今在书院内履职,见张公的机会不多了吧?”
“听从张公安排,我每半月都会下山去一趟。平日,若山下有何指示,会以飞鸽传书。哦,如今孙虎不用跟着去,他专心负责保护书院和先生。”
“如此……啊,夜已深了,孙龙兄回去歇息吧!”怜舟抬手相送。
怜舟回屋。此时阿胜已将被子踢到身下,仰面打着细细的鼾声。
看着他,时隔数日,怜舟再度想起秋叶村的老者,以及他终其一生都释怀不了的“罪孽”。
当年那个孩子,舔着他的猴子糖人儿究竟去了哪里?
2
如今,书院里最小的孩子可搅扰了不止一个人。
自从那日被阿胜喊了声“打打”,孙虎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得空就将双臂拢起来,做出一副怀抱孩子的架势。
哥哥孙龙见了,便打趣他一番。仅仅是打趣,并不会嘲弄。因为当哥哥的懂他。
他哥俩自小没了双亲,餐风啮雪,相依为命。入得军营,侥幸从沙场全身而退。而后又有幸被张崇汉赏识,当了护卫。
可是如今这否极泰来却不能弥补他俩幼时的缺憾。尤其是对于孙虎这个表面粗壮实则内心纤敏的汉子而言,来自阿胜稚嫩的呼唤和依偎,足以使他乐上大半月的。
一日午后,孙虎正在收拾喂食后的马厩。
原本这些活儿都归新来的“马倌儿”陶琬来干。不过,这姑娘跟他告了个假,说是有要事离开。
孙虎没有多问,将活儿揽了下来。边干活儿还边觉得心里舒泰,于是哼起了小曲儿。
他正蹲着清理食槽,忽然听见脚步声由惜言楼另一侧细细碎碎而来。
那脚步声实在细碎得厉害,以至于他循声等了好一会儿,还没见着人影。
孙虎等不下去了,便立起身来,朝一片未知迈过去。
快到惜言楼前,忽然,一个小身影歪歪扭扭直扑上来。一下撞到他腿上。
“阿胜?”孙虎又惊又喜,“谁带你……”
“是我!”陶琬由阿胜后方小步追上来。
“如何把这小家伙弄来的?”孙虎想抱阿胜,却碍于手中脏污,缩了回去。
“午间听孙大哥一直学阿胜说‘打,打’,便琢磨你是想他了。刚巧今日晨间,先生吩咐我多陪着阿胜,以后照顾孩子也算陶琬分内之事……如此便想着一举两得。孙大哥,见着阿胜可还高兴?”陶琬说着,已由躬身追随阿胜的姿态渐渐站直。
“那自然是高兴的,呵呵,陶琬姑娘有心了。”孙虎将两只脏手支在身体两侧,悬空着,眼中流露出一丝羞涩之意。
“马,马……”阿胜瞧见二墩,兴奋不已。他全然忘了上回被它“挟持”着一路狂奔时的惊心动魄了。
“怎么,阿胜还想骑马?”陶琬倒是心有余悸。
“马,马,马……”阿胜越发欢脱起来。
“那——这样吧,姑娘和阿胜先稍等片刻,待我将二墩洗刷干净,再遛出去。”
一刻后,三人来到书院外那片林间空地。坡路平缓,一侧延伸出去有如一片平地,足够大丑二墩玩耍。
平日里孙虎孙龙遛这两匹矮马都爱来这里。
不过今日二墩来此却是为陪伴阿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