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孙虎难眠
1
午后,太阳烤着地面。阿胜奔跑跳动,额头和脖颈渗出汗珠。
“阿胜!”陶琬叫住他,“姑姑帮你把衣服解一解!冒汗啦!”
小家伙人小,却懂事得很。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试着抠肚皮上那两颗盘扣。
陶琬赶过来,替他解开扣子。
她下蹲,那副专注且柔婉的神情,被一旁牵着马的孙虎看在眼里,也看进了心里。
“孩子热,索性给他脱了呗!”孙虎指指阿胜那件短衫道。
“这……”陶琬手指捻捻阿胜短衫里头穿着的背带裤,稍稍思量一下,“行吧,肚皮被护着,应该无妨。”她随即给孩子脱了外衣。
“陶琬姑娘,这是阿胜抓周时候穿的吗?”孙虎对那件小衣服兴趣渐浓。
“嗯,是啊,怎么?”
“能否拿来给我看看?”孙虎还未等对方应答,已将手臂伸直,作意欲求取状。
“给。”陶琬递过去,心中疑云掠过。
只见孙虎将短衫展开,托于掌心。
他打量这片小小的布,尤其是那上面俊逸雅致的兰花图案。他的目光温柔似水,生怕一使力就摧折了那花朵似的。
“有何不妥吗?”陶琬一边盯着不远处在阳光下转圈儿独自玩耍的阿胜,一边抛出心中疑惑。
“没有,没有不妥。我,我说出来姑娘不要笑话。”
“说吧!”陶琬说话间朝阿胜摆摆手。孩子一边转圈儿一边回应姑姑,却一个不小心,跪跌在地。这让陶琬心里一惊。“慢点儿啊!”
“男娃娃,虎着点儿没事儿!”孙虎劝慰陶琬,而后才又回到那件短衫上,“姑娘,那衣服吧……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娃娃衣服前襟上绣这么朵花。有回听见姑娘向芸姑娘打听有没有针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这兰花应该就是姑娘绣的吧?”
“呵呵,”陶琬不禁笑了。她原以为将一株幽兰绣得小小的,淡淡的,应该不起眼。却没想到,入了武夫的眼。她顿时有一种被揭穿的羞涩感。于是故意沉着声音道:“怎么,不好看?”
“好看!就,就是,好看……”孙虎慌乱中语无伦次,“可是,姑娘为何绣兰花?我是个粗人,读书不多,就知道有人拿兰花比君子的。姑娘是想阿胜将来当君子吗?”
“不是。再说,君子不是当出来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啊?哦,这我不懂。那姑娘还没说,为何绣兰花?”孙虎又紧张又执着。
“我与怜舟公子带着阿胜上山途中,曾在小竹篓里发现一条肚兜。看那大小,应该是给婴儿穿的。本以为是阿胜小时候的贴身衣服。可我仔细看了,那分明是新的。怜舟公子见我拿着肚兜发呆,也没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他有心事。”
“所以姑娘觉得,这肚兜,和上面的兰花,都不平常。”
“嗯,就连阿胜,”陶琬又回头望一眼,“阿胜这孩子也不仅仅是父母双亡……唉,我也说不清。”
“陶琬姑娘对阿胜是真的上心……姑娘是真的善良!”
“可是光善良有什么用?也救不回想救的人。”陶琬叹息道,眉间一抹阴云划过。
“姑娘想救谁?”
“我清阅阁的姐妹,沁莲和紫衣。”陶琬黯然道。
“她二人?”孙虎对这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禄阳城接连有女人失踪那段时日,他与兄长孙龙也曾奉命去勘查过。但最终无果。
后来张崇汉以避开锋芒为由,让此事搁浅。身为两名护卫的孙氏兄弟便就此收手。
因而当这件事再度被提及时,孙虎感到些许震惊。
不过还没等他与陶琬深聊下去,这时草地上的阿胜有些不耐烦。他向孙虎牵着的二墩奔过来,一路喊着“马,马……”
孩子跑到二墩跟前,摸摸它腹部,又蹦跳两下。
孙虎被阿胜的乖巧模样逗乐,于是猜测他的想法:“阿胜想骑马?”
“嗯,嗯!”阿胜拍手点头。
“别,”陶琬立即过来阻拦,“孙大哥,这么小的娃娃,他的话怎能当真呢?”
“呵呵,我孙虎看人不会错,听声儿也不会错。阿胜,骑马喽!”
陶琬一听这话,心提到嗓子眼儿。她以为孙虎要强行将阿胜抱上马,便俯下身子,准备去护着阿胜。
可谁知,孙虎单手将陶琬抄起,置于马背。而后又拎起阿胜轻轻摆到陶琬怀里。
待小家伙跨坐好,陶琬还没回过神来。
“我来牵马!走!”孙虎一声令下,二墩不等屁股被敲打,迈开步子悠然闲逛起来。
而后这段遛马之路,就只是反复在山坡上兜圈儿。
可是二人所谈之事却越走越远,远到了另一座山。
“孙大哥,听说你去过南山?”
“嗯,是。与兄长、林生和怜舟一起……幸好先生并无大碍。”孙虎一听便知是芸儿透露。
“可是听说只去到半山腰?”
“是啊,从后山上去,在半山腰碰见先生,她受伤倒在矮坡下面。说来也怪,是怜舟领着我哥俩与林生找着的,可是他怎么就知道先生在那儿的?”
“我相信这世上有些人心心相印,孙大哥信吗?”
“这,姑娘信,那我也信。”孙虎悄悄吐了口气。
“孙大哥,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怜舟公子曾经到清阅阁找我学化妆术,就是把脸弄得让别人认不出来。他是何意图,我当时并没有问。但我听他不小心透露出一个地方,玉峰寺。我琢磨他乔装打扮就是为了去那儿吧?”
“哦——当时决定走后山,是因为兄长看到车辙,觉得先生极有可能是从这里被带上山。可是依姑娘所说,怜舟暗自查探过此事。看来,前山或者后山都不是最要紧。南山顶上的玉峰寺才是真正源头。”
“我甚至觉得,阿胜与玉峰寺之间就有关联。不过说不好,反正不是那种平常的关联。”
“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姑娘思虑太多,就容易心烦。”
“是啊,世事无常。和清阅阁那两个姐妹比起来,我已是三生有幸了。”陶琬轻笑道,“呵呵,适才说到心心相印,若是我与阿胜心心相印,没准儿就能知道玉峰寺、浮云山、秋叶村都发生过什么。”
“他才多大?哪能知道那么多?”
“也是。呵呵,孙大哥,让二墩跑起来吧,阿胜肯定喜欢。男娃娃嘛,虎着点儿没事儿!”陶琬冲着天际爽朗一笑。
2
孙氏兄弟卧房中。
弟弟孙虎难得在入夜之后还没有睡意。他两手托腮,盯着油灯上抖动的火焰发呆。
“虎子今日怎么啦?有心事?”孙龙将外衣抖抖,晾在衣桁上。
“哥,你说张公当初为何不让我俩再追查‘蕙芝’的事儿?”孙虎依旧盯着火苗,“我只知道张公当时遇到阻碍,可究竟那时遇见多大的阻碍?他堂堂正三品大理寺卿……”
“虎子你有所不知,其实张公原本私下派了察子去搜罗禄阳城女子丢失一事,也一并让他潜入‘蕙芝’去调查。可惜被察觉,然后那刑部吴尚书就出面弹劾张公,说他滥用职权,有扰乱民心、颠覆社稷安稳的企图。朝廷上站在吴尚书那头的还不止三两个。好在陛下圣明,那份弹劾最终被驳回,张公这才幸免于难。既然化险为夷,此事张公便吩咐尽量不事声张。府内确知真相的人很少。”
“原来如此啊!”孙虎若有所悟。
“虎子怎么想起这个来了?”孙龙坐上床边,准备就寝。
“这个嘛……”孙虎心里明白,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陶琬白天提起了吗?可是他不能说漏嘴。“哥,你说张公以后就不再查这个案子啦?”
“这我说不准。不过张公手头倒是有件特别重要的案子一直在查。”
“怎么,禄阳城又出大案啦?”
“不,是桩旧案。十几年前的。”
“旧……案……是起冤案?”孙虎双眼焕发出神采。
“我觉得,张公是想证明那是冤案。因为他深信不疑。”孙龙坐在床边竟也挺直腰杆。
“可是她心里也有她觉得最重要的案子啊……”孙虎忍不住慨叹一句。
“虎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