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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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言楼，怜舟数日来勤耕不辍。
陶琬隔三差五领着阿胜前往马厩玩耍。
途经惜言楼时，偶尔会进去探视一番。阿胜活泼好动，可是一踏进这书墨飘香的地方，自然就收敛起来。
“爹爹”见他来了，抱起逗弄一会儿，随后又执笔写字。阿胜见状，乖乖守在案边。他不说话，学着怜舟的样儿皱起眉头。
怜舟冷不丁瞟他一眼，他因为被“爹爹”眼神抓个正着而羞涩。
带着羞涩，他又一头扎进怜舟怀里……
阿胜双臂环抱“爹爹”脖子的举动，让怜舟不禁想起秋叶村与可怜母子的第一次碰面。也想起后来指引他与阿胜出村的老者，以及令老者抱憾终身的小主人。
那小主人姓景，名中带“煜”。而他的兄长，名中带“枫”。怜舟如今已然知晓。
怜舟就这样一手抱住阿胜，一手执卷。
他抚摸阿胜头顶的“小桃”，心里想的却是十五年前禄阳城中几乎一夜消失的景府，以及他手中书卷里树妖的故事。
怜舟解释不清，为何再次翻出这本志怪集子来。而正因为再次翻看，他才发现之前被他忽略的部分。
那是一枚描画在故事结尾处的枫叶。他反复读那篇“树妖”，多读一遍就越发感到他与树，与妖，与故事编写者之间心意相通。
故事中的“树”绊倒了轿夫，致使坐轿人翻滚而出羞愤难当，随后那树便遭灭族之灾。
名中带“枫”的侍郎，因为某个张崇汉尚未查出的原因，遭致灭门的厄运。
这不是一本平常的书。树妖的故事更加不是一篇平常之作。它前后的那些蝴蝶鸳鸯浮华讨巧的故事，初读有趣，再读有形无神，似乎就是为了将树妖隐藏其间而刻意为之。
“唉！”怜舟心中一股闷涩之感上涌。不经意松了书卷，将手抚住额头。
“怜舟！何事叹息？”
怜舟闻言一惊。但少顷反应出来这是红先生的声音，便立刻平静下来。
“先生！”怜舟起身行礼。
红先生见他依旧诚惶诚恐目光躲闪，觉得好笑。她故意向前挪两步，如此一来，那长及脚面的绯色便霸道无比地涌进怜舟眼里。
“说与我听听吧！呵呵，见你一度沉溺，竟然连阿胜离开都不知道！”红先生盯着怜舟因为鞠躬而直冲向前的额头。
怜舟这才意识到适才确实愣神了许久。“先生见笑。”
“说说吧，方才读的什么？竟让惜言楼的主人痴迷不已……”
“主，主人？”怜舟惊得竟然瞬间抛却了对于红衣的惧怕，将头抬起。他双眼越过汹涌而至的红色巨浪，直探向红先生双眸里。他没有看到戏谑之意。红先生的微笑使他落入一面静湖之中。
“是的，怜舟就是这楼的主人。”
“谢先生抬爱。”怜舟拿起案上那本志怪故事，道，“先生，使怜舟入迷的便是这一本。”
“呵，原来是它！”红先生接过，单瞥一眼封面便轻笑出声，“我要是将今日怜舟所言告诉芸儿，这丫头准要得意坏了。”
“哦？为何？”
“因为这是芸儿买回的书啊！”
红先生说，怜舟不在东山的一段时日，有回芸儿带着书院仆役一同去禄阳城采买笔墨。返山时，除了带回应购的物件，还“夹带”了一本书。
芸儿说是在前往文房四宝店的路上看到的。那书肆不大，也不像别的店铺那样有伙计站在门前招揽客人，以致芸儿险些错过。
之所以被她注意到，是因为店门前搁书的木板上，放着本“姿容俏丽”的书。
“芸儿说，书院里的书她虽没有读过很多，可是书皮的样貌她还是熟悉的。但那本书，太不一样。黑的底色，红的花纹，那种红像血，又像枫叶……”
怜舟又瞧一眼那封面。“志怪嘛，自然与经史子集不同。”
“不。芸儿说，那书吸引她的，不单单是黑色底，红色花。那种红她第一眼看就觉得像血，又像枫叶，像滴血的枫叶。”
“枫……”怜舟立即想起树妖末页的那枚枫叶。
“我原本以为芸丫头买回来自己看着解闷儿，没想她有天与我说，要放进惜言楼。我问为何，她说，书肆掌柜赞她慧眼识珠。这书，天下独此一本，是由一名女子交予他代为售卖。女子称，此乃她手书而成。书中故事，图样勾画，皆为她心血之作。能识得此书好处的，便是有缘人。不过，”红先生直视怜舟道，“与芸儿相比，看来你才是真正的有缘人。”
“……谢先生！”
2
怜舟站在一丛木芙蓉后面，看芸儿由红先生屋内端着盆出来。
这花树比怜舟初入书院来给红先生“送诗”时又长高长密不少。他隐匿在此，比那时更不容易被发现。
那时他将一卷黄麻纸塞进门缝，却不知那上面娇笑的香兰和老鱼瘦蛟让红先生对他这个初来乍到不苟言笑的书生从此刮目相看。
他被交予惜言楼的大门钥匙，他被允许用红先生独创的桃花笺来写诗作评……再后来，他从书院山长红先生嘴里听到“主人”这两个字。
那一刻，他从红先生眼中看到的并非施恩时的神圣，反而是比平素更加温婉的女子气息。
不仅娇，甚至还带着点儿憨。
他不懂。但他的心偷偷地猛跳了一下。
原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心跳，怜舟打算近几日足不出户，潜心呆在藏书楼里读书作评。
可是与红先生关于志怪集子的那一席谈，让他无论如何心静不下来。
他要亲自找芸儿。这个姑娘能从黑底红花的封面上看出滴血的枫叶，那她绝不仅仅只有伶牙俐齿。
怜舟怕夜里吓着芸姑娘，便走到她必经之路的光亮处等候。
半刻后，芸儿拎着小铜盆返回。远远地，看见一个高瘦人影立着。
“前面是谁啊？”芸儿压着嗓子，生怕惊扰夜色。
“我，怜舟。”
“哦，怜舟哥哥呀！”芸儿比平常更热情些。
“姑娘这是服侍红先生就寝啦？”
“是的。”芸儿应答时语气里满是笑意，“怜舟哥哥，能被你夸赞，芸儿特别高兴。”
怜舟一听这话，立刻明白，红先生定是将惜言楼里的“溢美之词”转述给她了。“深夜前来，为的正是此事。”
他们走到近处那座凉亭坐下。
“哥哥想问什么？”芸儿道。
“姑娘，那本集子，你是从哪家书肆买的？哪条街上啊？”
“那街名是……芳草街。书肆嘛，店门特别窄小，芸儿倒没有注意。”
“哦，无妨。那本书，姑娘读来是何感受啊？”
“故事特别怪诞，写的是些花鸟鱼虫的事儿。”
“芸姑娘记得最牢的是哪篇故事呢？”
“自然是牡丹花妖啊！她原本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青梅竹马的情郎被谗言所伤，丢了性命。女子一怒之下竟然变成花妖。后来集合众姐妹一同用花茎把仇人勒死了……”
“嗯，这样的故事的确叫人动容。”
“芸儿觉得，书里多半都是复仇故事。人无力办到，便借着花鸟鱼虫之力来办。”芸儿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哀婉。
“姑娘聪慧过人，在下佩服！”怜舟抱拳。
而这一举动引得芸儿捂嘴而笑。“哥哥过誉！”
凉亭在芸儿离开后彻底安静下来。
这里曾是红先生吟诵望月诗的地方，也是怜舟因为情不自禁献策改诗而越发博得先生青眼的地方。
后来，此处还成为阿胜“抓周”礼的举办地……
怜舟越来越迷恋书院里这份与世隔绝般的清静安宁。
他背靠在亭柱上，双目微阖，状如入定。
然而夜渐深，风里的些微凉意叫他慢慢苏醒。
芸儿刚刚离去，她腰间香囊的气味还在这凉亭里幽幽浮动。
怜舟嗅着香气，脑中翻涌起芸儿所说的“复仇故事”以及人之无力。
他感到自己不能再耽于这东山上的舒适与安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