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下山买书
1
阿胜躲在门后。
在书院呆了些时日,与众人已然相熟。可他面对红先生时,倒不及初来书院那天一样无所顾忌。他非但不敢上前拎起先生的红裙蒙眼,就连与她对视都战战兢兢。
芸儿说,再野的孩子到了书院,都变得文气了。
红先生与芸儿来接管阿胜,因为他的“爹爹”、陶琬姑姑、还有虎叔今日即将启程下山。
自那日与怜舟谈及志怪集子的事,红先生便预感这个学会了骑马但依旧文弱的书生将又一次肩负使命。
而前一日陶琬来与红先生告知下山意图时说的是,想给阿胜买些新玩具。
红先生瞥见书房格窗外一闪而过的高大身影,便知这个姑娘此行定有护卫相随。她心下倒也安然。
尽管一把鼻涕一把泪,阿胜终究还是挥别了“爹爹”。他由芸儿牵着,带回红先生的书房。
红先生先前听芸儿说,阿胜在“抓周”礼上什么物件都没抓,却抱了孙虎。她心想,这个孩子莫非将来真要从武?
可是见他追着怜舟后头一个劲儿地唤“爹爹”,她又好像不甘心似的,非得试试这娃娃究竟有没有可能文武双全。
红先生吩咐芸儿端来一张小桌子,桌边搁上小椅子。
她再将笔墨纸砚摆放好,等待小家伙前来,便于悄悄在一边察看他的反应。
书房门吱呀一声响,阿胜由芸姑姑领着进来。而红先生已经先行避让,呆在书房隔间里。
阿胜看见书房正中小矮桌上的文房四宝,立即小跑着奔过去。
他立着看了会儿,并不轻易动手触碰。
片刻,他像是辨认出这些是他曾见过且熟悉的物件,于是四下张望起来。
他眼含惊喜,嘴巴里喃喃着“爹爹”。可是等了会儿并没有见到怜舟出现。
他失望又委屈,小鼻子一阵翕动,泪珠滚落下来。
红先生在里屋觉察到异样,便出来看个究竟。
她看见小家伙任凭芸儿如何逗乐还是哭花了脸,且不断拿手背揉眼睛,心中顿感不忍。
她走上去,轻拍芸儿,示意她让到一边。而后贴近阿胜,坐上小椅子。
她握笔,蘸墨,故意在砚台上多膏了会儿笔。
阿胜见了,竟然安静下来。他蹲下身子,双手把住桌子边沿,用眼神告诉红先生,他想看她写字。
红先生在纸上描了几笔,便将毛笔试着递给阿胜。阿胜不接,小指头点点,让这穿红衣的女人继续写。
见女人又专注地写上了,他便将脑袋枕着手背,定神看。
他不看纸上的字,却目不转睛盯着写字的人。
红先生偷偷停笔看一眼阿胜。她觉得这孩子虽与怜舟并非血亲,可是分明这眉目间的灵动温柔又有几分相似。
她写着写着,不知怎地,竟惆怅起来。她忽然间不想再这么一板一眼地写字,于是叫来芸儿,并让她带上一枚铜镜。
“姑娘,你蹲下。”红先生拿笔尖指指桌边地面。
“啊?”姑娘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阿胜竟也忽闪着眼睛,似笑非笑。
红先生蘸了墨,在芸儿一脸惊惧中将笔尖描上了这姑娘的鼻翼两侧。左一笔,右一笔。
于是这俏姑娘瞬时间成了个汉子。阿胜拍手大笑。
而后,红先生又将芸儿带来的铜镜置于桌上。她搂住阿胜,俩人一同出现在镜中。
她先给自己也描了两撇胡子,随后又让阿胜长出同样的两撇来。于是这屋里三人相互瞧着大笑不止。
红妒书院的书房,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热闹的一刻。
晚间,阿胜由红先生亲自擦洗身子,并抱上床铺。
白天玩儿得疯,去花园里追了蝴蝶,又摘了果子。所以阿胜一着枕头就睡着了。
红先生侧卧,借着微暗的油灯光亮打量这个神似怜舟的孩子。
他生得真是俊俏。眉弓如月,粉面朱唇。
可是最妙的还是嘴角不经意挑动起的笑纹。与怜舟的如出一辙。
红先生不禁以指腹轻点那笑着的唇角。可是每碰一下,阿胜就在梦里更畅快地笑。引得她也嗤嗤笑出来。
红先生那是自嘲的笑。她摇摇头,试图将怜舟的样貌从脑袋里暂时释放出来,再忘个干净。
她起身灭了油灯,而后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亲吻了阿胜的额头……如此,安然入睡。
2
陶琬一早便拒绝了孙虎给他配的坐骑,坚持要和两个男人步行下山。
她说,我练过武的。
她特意换上轻便装束,唯恐被视作弱女子因而刻意行走间步步生风。
孙虎见了,不由得撇过脸去嗤笑。
怜舟一开始紧随他俩而行,见状便自觉绕行至二人前方,并紧走几步,将距离拉开。
就这样一直走到禄阳城边。在那里分道扬镳。
怜舟依照芸儿所说,向芳草街一路探去。
那条街在禄阳城里是难得的幽静所在。
车马稀少些,为数不多几家食肆酒肆门前,伙计吆喝着揽客。不过伙计往往吆喝几声就停下,回店里去帮忙。比不上东市别的街道店铺那么声嘶力竭、互不相让。
而怜舟要找的是比之更加清静的地方。门前窄小,愿者上钩。
事实证明,那书肆的确隐蔽。怜舟行至芳草街尾部,方才察觉所寻之处已被他错过。遂折返。
说是店面,倒不如说就是张木板搁在窗台上。上面陈列几本书。一旁有门,但不开,且门周灰扑扑的,门板上隐约看得到泥垢,让人毫无敲开的欲望。
可它就是芸儿购回“牡丹花妖”的那家店。
怜舟以指骨骨节敲了敲木板。稍待片刻,里面探出只脑袋来,险些与怜舟撞个正着。
“客官买书?”中年男子边说话边将脖子回缩,并羞涩一笑,他意识到方才失礼。
“嗯。”
“诗文集,阴阳杂记……佛经也有,不知客官需要什么?”店主指指木板上那几本,“这里只是出样。”
怜舟随意翻了翻,合上,轻声询问道:“店家还有那种不是雕版印的书吗?”
“……嗯?”店主一时反应不及,瞪眼立在原地。
“就是手抄本。店家这里还有吗?”
“听客官这话,你在我这儿买过?”店主眉头内收,拼命回忆与此有关的交易。
“是。我妹妹买过一本志怪集子。店家能想起来吗?”
“这个嘛……”店主一手五指弹击在木板上,作思考状,“仔细想想,兴许能想起来。”
怜舟听这话音,感到他意有所指,便向门襟内侧探去。刚摸出两枚铜板,却被店主叫停:“客官这是作甚?你且看看有没有能相中的书,若有,买上两本就成。”
“哦,好。”
“嗯,客官看着,我来想。”店主指引怜舟看向木板以及店内陈列的书。
为使店主尽快回忆起来,怜舟便迅速挑了两本杂记:“就它俩了。”
“哦,哦,我刚好想起来了,的确有个姑娘在我这儿买过一本手抄书。那姑娘生得怪俊俏的,说话也伶俐得很……”
“应该是本志怪集子吧?”
“对。刚拿来寄卖的时候,我翻了翻,都是些志怪小故事。要说有意思吧,也有点儿,不过真没指望能卖出去。客官的妹妹真是独具慧眼。”
“拿书过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妇人。看衣着打扮,家境殷实……哦,旁边还有个丫头陪着。”
“妇人……她可曾说起,那书是何人所作?”
“就是这妇人,她自己写的。她虽没有亲口说,但那丫头漏了嘴,我听得出来。”
“既然是寄卖,售书所得总要有所交待,想必那妇人留了住址?”
“不瞒客官,还真没有。天天在这芳草街上卖书看人,我自认为什么人都见过了。可是那位娘子,真是绝无仅有。”
“这怎么说?”
“嗯……”店主将下巴略抬起,一副遥想的姿态,“那女子啊,她养尊处优,一看便知。不过,虽有通身的贵气,却不见一丝骄矜。”
“店家是说她待人谦和温厚?”
“嗯。还有,那张脸,看着是珠辉玉丽,可是那皮囊下面,已如枯槁。也难怪她将书放下之后丝毫不提价钱,只说,若得有缘人赏识,便是三生有幸。看来她写书卖书,为的就是了却个心愿……”店主啧啧两声,摇摇头。
怜舟没有就店主的感叹再行提问。他相信以眼前这个人阅世阅人的本事,必定能看出些常人容易忽略之处。“那么,店家,她身旁的丫头,有否透露些什么呢?”
“客官果然敏锐!”店主将脖子伸出窗口外,左右打量,“我听那丫头提了句,大司马特意吩咐不可在街上逗留太久,早些回府。而后那主仆二人便走了。”
“好,多谢店家!”怜舟抱拳。
“客官不必多礼。唉,这皇城看似平静,谁知道哪天就风云突变?小百姓不要被搅弄进去才好啊!”店主朝怜舟微微提了嘴角,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