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假扮入寺
1
南山脚下。这次孙虎决定从前山上去。
他朝蜿蜒的山路望了望,此时已有不少香客攀行其上。有独行的,也有携家带口的。
先前孙虎在书院听陶琬一说起想下山给阿胜买些新玩具,就立刻反应出来,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与哥哥孙龙相比,好些方面的确不够机敏,甚至显得憨气。然而自从陶琬上山,入得书院,面对这个姑娘时而的语焉不详,他竟能窥探出背后真意。
就比如此次下山的意图。他知道,搜罗新鲜玩具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目标直指南山。
南山顶上的玉峰寺,对于陶琬而言并非拜佛求神的圣地。
它是陶姑娘心里的刺。
不论她心心念念的紫衣和沁莲在不在那里,若不进去一探,此生恐将永无安宁。
孙虎双臂交叠,抱于胸前。他仰望山顶的方向,心中既沉重,又仿佛燃着一股豪情。
他微微侧头,朝他以为也正凝视山路踌躇满志的陶琬道:“陶姑娘,你跟着我,不必慌张。”
可是身后并无回应。
孙虎心头一紧,转身察看,但是只看见纷纷而至的路人。
“陶……”他压抑着嗓音叫喊,才开口便听见某处隐隐的窃笑声。
仔细分辨,是陶琬。可依旧人影不见。
他不禁握拳,作戒备状。双眼扫视这原本就被诡异之气笼罩的玉峰寺之行的起点。
他不由得摸向腰间,那里暗藏着一枚防身用的匕首。可是他也解释不清,一个经历过沙场血腥冲锋陷阵的廷尉府护卫,光天化日之下究竟因何惧怕成这样?
孙虎双眉紧锁,继续在人群里搜寻。
正当他额上又一滴汗珠滚落之际,由道旁树后走出来一名“妇人”。
他的目光从妇人脸上快速划过。因为焦急而使得他未能明辨经过修饰的面容。
妇人绽开笑颜,朝孙虎步步走近。待仅剩三步之遥,她屈膝行礼道:“孙虎大哥,奴家这厢有礼了!”
孙虎闻言一惊,身子稍稍后倾。似乎这样才能尽快辨认出那梳着盘桓髻的端丽女子。
这女子是笑着的。太过婉约,令孙虎一时不敢与发辫高耸身着便服的陶姑娘联系起来。
可她分明就是。
她眼中荡漾的柔情使孙虎心头不禁一颤。
“陶姑娘啊,你这是……”孙虎感到舌头不大利索,怕泄露了心中忐忑,故而一字一顿。
“嗯,孙虎大哥,你只说,这身打扮看着可好?”陶琬转了半圈儿。
“好,好,自然是好看。原来姑娘背囊里竟带着这些宝贝啊!”孙虎一边说话一边目光躲闪,可心里又想着多看几眼,故眼神飘忽。
“呵呵,大哥难道忘了,陶琬可是化妆高手呢!”
“可,为什么啊?”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想着,怜舟公子那回来此之前,特意跑到清阅阁找碧桃讨教如何改头换面,这里面定是有些道理的。所以……”
“好,姑娘考虑周全,甚好!如此一来,你我二人同行,就更像……”孙虎将话咽了下去。
“更像什么?”
“像……夫妇……”孙虎竟红了脸。
“呵呵。”陶琬反倒笑得爽朗,只是碍于“妇人”身份,又立刻收敛起来。
如此,“夫妇俩”并肩,拾级而上。
2
陶琬来到山门前。她止步,仰头闭目,在内心虔诚地拜了拜。
她觉得应该拜一拜,不论前方那扇门内由什么人在操纵着什么样的“佛法”。
孙虎见陶琬一脸肃穆,便也不着急行进,跟着静立了会儿。
待陶琬睁眼,侧过脸来望向孙虎,见自己正被一双羞涩的眼打量着,忍不住抿嘴而笑。
孙虎见状,仿佛心底又经历了一次荡涤。他颤声道:“陶姑娘笑不露齿也好看!”
“嗯!”陶琬将嘴巴又包得更紧些。
于是,孙虎便挂着一脸“痴”相,跟着陶琬入得玉峰寺内。
他俩都是第一次来此。虽说陶琬幼时曾随着父兄进过寺院跪拜过佛像,可那记忆已经久远。且那是别处一座小佛寺,论气势、排场,远不及这玉峰寺。
所以二人身处其中,不免有些无措之感。全然不像那些真正的香客,懂得进哪座殿,拜哪尊佛。
为避免引人怀疑,孙虎与陶琬便进入天王殿,煞有介事依次将佛像一一拜过。
二人觉得如此一来,就跟别的香客几无差别了。
出了殿,陶琬伴着孙虎朝寺内深处走去。
经过大殿,路过配殿,绕过法堂……这对结伴的“夫妇”踏着看似最漫不经心的步子,目光却极为严苛地注视每个角落。
为掩人耳目,二人故作轻松地不时交谈两句。
陶琬话语间提及孩子,说别忘了给阿胜买最好玩的玩具回去。
而孙虎回应说,好!随后顺势夸赞陶琬绣工精湛,给阿胜那件小衫上绣的兰花堪称一绝。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这对男女越过玉峰寺腹地,“信步”往更深处探去。
距离斋堂不远处,二人又一次放缓了步子,如同寻找失物一般搜看。连一花一草都不放过。
这是一处香客极少涉足的地方。因此远离喧嚣,相对静僻。而正因为静,才使得除去他二人之外的脚步声凸显出来。
陶琬敏锐些,先于孙虎察觉到异样。她不由攥住“夫君”的手,用指尖将不安传递过去。
孙虎起先不解,但见陶琬神色惊慌,便知危机来袭。他快速扭过头去……
一名僧人正立在他俩身后,笑容温和淡然道:“阿弥陀佛,本寺用膳要在一个时辰之后呢!”
“哦,法师,阿弥陀佛!”孙虎双手合十,点头致意。陶琬亦随之行礼,且这时才注意到所在之处的确与斋堂较为靠近。
“二位施主此行,是为何人祈福?贫僧愿与引导。”
“这……”孙虎一时语塞。
“哦,法师,奴家与夫君今日来,是为小儿祈福。”
“原来如此。二位施主请随贫僧前往配殿吧!”僧人抬手引路。
“多谢法师!”陶琬与孙虎跟随其后,一路沉默。
就快到配殿,僧人忽地停住。他转过身,望向“夫妇”二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早已收敛了笑意的一张脸。
“二位施主,令郎是叫阿胜,是吗?”
“……这。”孙虎一愣,随即朝“娘子”陶琬望一眼。
“孩子随身之物中,可是有一件兰花肚兜?”
“……”陶琬顿觉那颗心险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她与孙虎对视,从他眼中看到的也是被“识破”后的诧异与慌张。
“二位莫要害怕。”僧人见访客如此情状,便知并未说错。他释然道:“怜舟,想必与二位相熟吧?”
他俩一听到“怜舟”二字,全身立即松弛下来,不再感到这僧人的逼人气势汹汹而至。“是。十分相熟。”陶琬道。
“阿胜可好?”
“阿胜是法师何人?”孙虎半分疑惑。
“是贫僧妻妹的儿子。吾妻名兰淑,她妹妹名为兰贞。都已不在人世。”
“唉……”陶琬先前已从怜舟处得知阿胜身世凄苦,此刻又听法师言及此,愈感悲戚。
“法师如何知晓怜舟与吾二人关联?”孙虎道。
“二位施主谈及阿胜,谈及兰花时,贫僧恰好路过。故而……”僧人略表歉意。
“无妨。敢问法师法号?”陶琬目光诚挚道。
“贫僧善德,阿弥陀佛!”
“善德师父,想必……”陶琬道。
“知道。”善德将话头接过去,“怜舟那时以净意之名在玉峰寺住了数日,亲眼目睹这寺内诸多蹊跷之处,但又能如何呢?以现时现刻之力,又做得了什么?”
“……”陶琬闻言,仿佛一时间嗅到了紫衣和沁莲的气息似的,半分期待半分犹疑道,“善德师父,这寺内可曾见过两名精通音律的女子?”
“玉峰寺搜罗来的女子,若非奇,便是美,更有甚者,奇而美。”善德眉间忍不住抖动两下。他心底,兰淑兰贞俩姐妹因为那莫须有的‘奇美’而殒命,永远都是一触即发的痛楚。
“那么,那些女子下场如何?”
“一般而言,不会伤及性命。寺内衣食考究,倒是不亏待那些女子的。”善德低头轻叹,他自知心里藏匿了太多不可言说之痛与愧疚。那愧疚之深重,堪比后山林间埋尸的大坑坑底。
“那么,吾等该如何……”陶琬道。
“玉峰寺眼下风平浪静,由外而观,几无破绽。不过贫僧获知,本寺不日将会再度宾朋满座……”
“哦——”陶琬与孙虎对视一眼。
“还有,南山脚下,近日也将建起一间小室,名曰‘玉峰济世’。”
“此为何意啊?”孙虎道。
“往后禄阳城百姓,以及这附近山民,如有城内医馆无从下手的疑难杂症,且病患腿脚不便登山,尽可以前往此处。将病症详述,由寺中所派专人记录。递送上山后,住持将尽其所能诊断且配制草药下发。”
“大善啊!可是,此事与吾等忧心之事有何关联?”孙虎道。
“据贫僧所知,这‘玉峰济世’除施诊施药之外,另有功用。”善德将气息沉一沉,“倘若山下富贵之人对于‘奇美’有所需求,便可将所愿写成密函,交予这室内僧人。由玉峰寺开价,代办。”
“这,简直罔顾伦理!”孙虎闻言怒不可遏,但身处寺内,只得暂时压抑。
“贫僧现为玉峰寺僧值,兼顾这山上山下偶尔的密函往来。”
“偶尔,密函……究竟会是何许人哪?”孙虎推敲这几个字,却无解。
“自然不是寻常之人……从长计议吧,阿弥陀佛!”善德合十,而后抬眼,目视一片空茫。
那几个曾经卸除了官衣官帽,却卸不干净官气的不寻常之人,在他眼前一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