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探大司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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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府,位于禄阳城外。这座赫赫威名的尚书府邸,是它的主人执意建在城外的。
它与城边仅隔八里路。但似乎一道城门之隔,就隔开了城内的繁华,也使人获得了权利政治中心以外的片刻安心与宁静。
主人杜衡,现任兵部尚书。文武兼备,聪颖早慧。自小便在禄阳城内享有天才少年美名。
杜尚书早年曾任兵部郎中,不久升任右侍郎,而后因为在某件震动朝野的大事件中功绩卓著,很快又升格为兵部尚书。
而杜衡除了仕途顺畅之外,更加为人艳羡的是,抱得美人归。
杜夫人,闺名羽衣,娘家姓氏,何。出生时,其父正任职于少府寺,故而给女儿起名羽衣,寓意轻盈柔美。
少女羽衣,从小饱读诗书,善思善画,时有奇思妙想,诉诸笔端。匿名手写的书画小册子在城内官宦人家少男少女之间传阅。
当年无人知晓,那些精妙可爱的小故事和绘画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读了故事看了画,士族子弟当中多数人只赞叹两句便抛之脑后。
唯有少年杜衡,掩卷之际内心复杂难言。
他既赞赏这书画间荡漾的才情,又隐约感到自己少年天才之名受到威压。
年轻气盛,他不服气,于是私自“扣”了一本下来,藏在卧房里。
他凡有空闲便猫在屋内仔细研读。
那种仔细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他从字里行间搜索足以暴露作者身份的蛛丝马迹。
杜衡发现,这个编故事的人,在险峻奇绝的字句背后偶尔会泄露些小女儿心思。
比如,对草木花卉的情有独钟。那种喜爱,不是花艺匠人对奇花异草的钟情。它细腻、绵长且羞涩,如同少女怀春。
杜衡悄悄打听禄阳城里哪些官宦人家有女初长成且家学深厚,并从中一一排查。
他还依据女子喜花的心性,将城内几家著名的花圃蹲守了个遍。
约莫花了一月,终于何家独女踏着芳香的步子进入他的视野。
那时正值秋日,园中菊花遍地,紫白黄绿,不胜娇羞。
女子一身青绿,携一侍女款步而来。
她赏了会儿菊,又抬头望了会儿云。
但这些仿佛都只是云和菊,成为不了她心里的诗。
少顷,侍女捡了片红叶来,置于主人眼前。
“小姐,还是这个好看吧?”侍女捻着红叶,招摇在阳光下。
何羽衣瞥一眼,随即粉面含羞,嗔怪着捏了把小丫头腮帮。“叫你多事!”
“就知道小姐喜欢,清儿替小姐多捡些来!嘿嘿……”说完便撒着欢儿似的跑出去捡红叶。
这番景象被树后的杜衡看在眼里。
他见脚边刚好落了些红绿黄交杂的叶子,便一片片搜罗起来,用袍子下摆兜好。
他小心翼翼兜着树叶,像怀抱稀世珍宝一般,朝何家姑娘步步挪近。
姑娘毫无察觉,沉浸在独自怀想之中,神思远逸。
少年双脚踩着松软草地,心跳声盖过脚步声。
他距离姑娘仅仅三尺,正欲开口问安,却不料清儿远远望见,冲他叫喊道:“公子作甚?”
“我……”杜衡惊得后撤一步,兜里的树叶抖落几片,“在下有礼!”
何羽衣也被清儿那声断喝吓得不轻,但转身见一个眉目舒朗的少年站得谦恭,那份惊愕之感顿时消除了几分。
她讶异于这个陌生人奇怪的站姿,退后两步,又上下打量一番道:“公子何意啊?”
“哦,无事……”杜衡语塞。
“嗯?既无事,又何故在此?”何羽衣道,与清儿对视一眼,遂抬步。
“不,姑娘稍等。”杜衡展了衣衫下摆,将各色树叶呈送至这主仆二人眼前。
清儿见了,遂将手中红叶举出来,与那堆颜色形状纷乱杂多的叶子相比。“公子莫不是捡了这些叶子送予小姐?”
“是,适才闻听姑娘喜爱落叶,便捡了来,任由姑娘挑拣。”杜衡将那一兜轻轻飘飘的红黄绿又抬高一些,便于姑娘看清。
“哈,”清儿抢先捻了一片看,细看了它的形和色,摇摇头,“我家小姐喜欢的可不是这些,喏,瞧见没有,是这样的!”她将那掌状五裂形的叶子递过去。
“……原来如此。”杜衡观之,若有所悟。
那是少年杜衡与少女羽衣的初遇。对于杜衡而言,那一瞥惊鸿将他的少年心事扰动成了数日的茶饭不思。
一夜又一夜,他用手抚摩着那本被他藏匿起来的小册,用眼睛抚摩里面精妙绝伦的女儿家情思,回想她两颊上比之红叶绝不逊色的娇羞之态……
可是成年后的杜衡却将每年秋天必定遍布禄阳城内的红叶视为宿敌。
他不允许家中庭院内栽种这种能够生长出五角红叶的树,甚至不允许家仆鞋底带入红叶,哪怕只有一片。
因为何羽衣心里那片红叶的存在,致使杜衡在明明心有所属之后,却只能对着何府闺阁遥遥相望。
若干年后,杜衡娶到了何羽衣。然而那枚曾经鲜嫩欲滴的叶子,却终究化为血色的红……
而东山上一座书院里的书生怜舟,循着这血气来到了城外。
他站在老槐树侧旁,凝望大司马府的漆木大门。
这两扇对开的大门前,不比禄阳城内某些官宦府邸那般宏大威严。它更像以一种客居的姿态来掩饰身份,掩藏其与城内政治权力中心千丝万缕的瓜葛。
就如同有些人,远离故地,就是为了遗忘,或者被遗忘。
2
怜舟守了一个时辰,看府门开合,府兵仆役进进出出。
他保管着当初盯守霁王府时积累的耐心。只是在那道门外不会再看到哭喊着追赶王爷马车的雪梅姑娘了。
怜舟心中一颤。
眼前这道门,在怜舟又驻足了约半个时辰后,终于又有了动静。他没有指望才来了第二天就能有所斩获。
可是这回,门似乎开得有异于平常。那两扇巨大木板向两边彻底张开,如同酝酿着释放一只身型巨大的兽。
可是片刻后,由里面走出的却是相携相扶的一男一女。
从门前守卫鞠躬行礼的动作看来,此二人是这府邸主人无疑了。
杜夫人仰头吸了口府外空气,眯着眼似是沉醉了会儿。
杜尚书则不发一言,守在一旁看着,如同鉴赏美人雕像。
只是这美人面目冷肃,宁可望天望云,也不愿回望一眼夫君。
不一会儿,仆役招手,唤来一辆早已停驻等候在府门一侧的马车。杜尚书照顾爱妻步上台阶并亲自为她掀开挡帘。
车马载着尚书夫妇,也载着独属于他二人的夫妻之道从府门前渐渐消失。
怜舟这时由老槐树背后出来,带着他数次与守卫衙役跑堂小厮打交道磨炼出来的圆熟,向两名门前守立的府兵走去。
他圆熟地探向前襟内侧,在府兵威严又疑惑的注视之下,笑着踏上石阶。
打点完毕,怜舟切入正题。
“两位大哥,在下听老乡说,贵府正缺洒扫的仆役,故而前来问询……”
“你哪个老乡说的啊?我倒未曾听说。”两名府兵掂掂手里几枚铜板,异口同声道。
“哦,如此啊。大哥,在下方才看见贵府马车出行,敢问那车里可是杜尚书啊?听说大司马丰神俊朗……”
“的确是尚书,今日陪夫人去城中散心。”身材较为魁梧的那个说道。
“就是逛园子。隔三差五,夫人都会自己去,今日尚书空闲,就一起去了。那地方叫什么,浮翠园。上回听清儿姑娘这么说的,是吧?”另一府兵补充道,并向同伴确认。
“浮翠园……哦,关于仆役的事,既然二位大哥也不知情,在下便不在此打扰了。告辞!”
怜舟退离尚书府门前的石阶,转身远去。
禄阳城中的浮翠园……这处陌生的园林,以及时而前去赏园的尚书夫人,成了怜舟暂不返回东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