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相遇浮翠园
1
浮翠园,禄阳城中唯一一座亲民的园子。
它不只为皇亲贵胄而建。可贵的是,园中花木应季盛放,亭台轩榭摆布精妙,那景致与皇家园林相比也丝毫不显怠慢。
何羽衣少女时期与浮翠园交往甚密。她不少奇诡的故事就是在这园子里灵感突发进而落笔成文。
当然,她此后绵延数年的愁绪也与它密不可分。
从一年前的那个上元夜之后,何羽衣又开始频频光顾这所园子。
它是她在这城内唯一念想的地方。
“既然夫人喜爱这园子,那为夫以后尽量多行陪伴!”杜衡四下打量,并轻嗅园内幽幽然四溢的香气。
“不必,奴家自行前来即可。”何羽衣说罢,朝一条卵石铺地的小岔道走去。
“夫人,慢些!”杜衡伸长手臂,去探夫人衣袖,进而相扶,“这乱石起伏,小心些才是。”
“不用。”何羽衣抽回袖子,“夫君不用时刻相随。园内风光,各色入各眼,各人自便吧!”言毕,她紧了几步,像是急于由小道穿行而出,去往开阔处。
这里对于何羽衣而言,可谓熟门熟道。熟到她清楚每一条小径的尽头都通往池塘还是假山石壁,哪个凉亭鲜有人至,适合她沉思或者遥想……
那些远得不能再远的想念。
她来此的目的,就是因为此处有别于尚书府。
她可以不用时不时接受下人仆役嘘寒问暖。那些仆役,在杜衡训练和指使之下,将夫人的饮食起居看管得精细异常。杜尚书散值归家后,那种被严密包裹的闷涩感,则更加令人窒息。
何羽衣唯有每隔三日进城散心时是畅快的,那时仅有清儿一人陪伴。
清儿,早在何羽衣待字闺中之时,就是何府小姐的贴身小丫鬟。
她被卖进何家时才不过五岁,比小姐小八岁。与其说服侍小主人,还不如说就是陪着说些逗乐的稚气话,帮小主人分担些吃不完的糕饼点心。
何家待她不薄,她一路陪着小姐长大,也丝毫不敷衍。如此陪着笑,陪着哭,陪着嫁进杜家,陪着住进大司马府。
要说像何羽衣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任凭谁都难以听到她的体己话。可唯有清儿,不论是六岁时,还是二十来岁,小姐的心思只有她懂。
也只有她知道,何羽衣长久踯躅于浮翠园是为了什么。
所以,清儿会在寒意渐深的秋色里捡拾那种掌状五裂形的叶子给她。从小姐十三岁一直捡到如今。
而那正是令杜衡避之唯恐不及却又无可奈何的。他只能确保府中庭院不出现令他厌弃之物。
此时正值初夏。杜衡陪同何羽衣来到浮翠园,那些长在树上撑开五指的“怪物”还没有变红,还没有变成滴血的眼睛或嘴唇。
他置身其间,可以暂时忽略树杈间永远酝酿着一触即发的盛怒的火焰。
“羽衣啊,时候不早了,为夫陪你去找家食肆用点午膳吧?据说禄阳城里新近开了几家。”杜衡看看日头,提议道。
“杜尚书,你说,如何才不是行尸走肉?”何羽衣冷冷地抛了一句。
“……”杜衡被问得一愣,眉目间略带窘意,“别人我无从知晓。我杜衡只知道,我的羽衣无论何时,都鲜活如当年。羽衣啊,可还记得……”
“杜尚书,奴家记得。可是那本小册子若是当年没有落入你手中,这禄阳城内外的生生死死,想必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阁下说,是吗?”
“羽衣啊,还是陪为夫去找些吃食吧!”杜衡上前几步,将杜夫人揽入怀中。这一刻他宁可相信,何羽衣身体僵直,不愿意与之相依只是因为,她还是十四岁二人初见时那样清高冷冽。而她冷冽又是源于才情横溢而感俗世粗鄙,源于对繁杂世情的厌倦,对幼子夭折的哀伤,而并非对京城里曾经那场腥风血雨的耿耿于怀。
“走吧!”何羽衣道。
此次进城散心因为杜衡的陪同,而草草结束。
2
怜舟接连四日蹲守浮翠园。“幸好此处并非官家园林哪!”他暗忖并庆幸。
他在园中闲逛。之前几日没有遇见前来散心的杜夫人,他在迫切之余逼着自己静下心来,领略初夏由匠人精心调制的美景。
这个时节,池塘已不仅仅是一片静水。它因为应时而生的碧叶清荷浮动其上,而陡然生出灵动之气。
怜舟蹲在荷塘边,将袖子撸起,手臂探进池水中轻轻搅动。
池水沁凉,初荷飘香。这对他而言难得的生趣,竟使他心底向来幽冷孤凄的诗文习性一时间被荡涤……有一股清甜暧昧的味道由喉咙里窜了出来,催促他不禁吟诵道:“……为由倾人色,翻成足愁苦……”。
“正是啊,可是,倘若他知道我在苦苦地思念于他,会拿什么来一慰吾相思之愁苦呢?”女人声由怜舟身后响起。
“何,何人?”怜舟竟一时忘了自己前来这浮翠园里本就是为寻人等人。
“哦,公子,奴家冒昧了。”女子向这书生模样的男子鞠躬致歉。
怜舟站起,以正面示人,也终于看清了这位令他久候的大司马夫人。
“夫人,在下有礼。”
“公子适才念的诗,可是有感而作?”何羽衣退后两步,为怜舟让出道路,“公子离这池边远些,仔细那石头上湿滑。”
“多谢夫人!”怜舟拎起衣袍下摆,顺便将湿手蹭干净。
“呵呵。”清儿见了忍不住发笑,小声嘀咕道,“小女子只道这公子风雅,不料竟也稚气得很呢。”
“清儿,勿要造次。”何羽衣嗔怪道。她随即再次朝向怜舟:“公子,适才这诗,可是有感而作啊?”
怜舟这才想起还未给杜夫人解惑,他略一思忖道:“确是睹物思人,夫人所言甚是。”他甚至想好了,假如被问及那诗中所思之人是谁,他并不介意带着眼前这位同样才情逼人的女子一同遥望东山。
“嗯……此诗细细品来,于清甜外更不乏丝丝苦意。不过,这苦意并不艰深,似乎,似乎取法于乐府民歌?不知奴家可有妄断?”何羽衣略略侧着脑袋,神情诚挚且悦然,与几日前大司马府门前那番惆怅冷肃判若两人。
“谢夫人细品拙作!”怜舟拱手行礼,“在下可否有幸聆听夫人诗作?”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更擅长志怪和丹青!”清儿脱口而出,不无得意。
“清儿……”何羽衣欲行阻止。
“敢问,如何才能一睹风采?”怜舟闻之,悬着的心有半颗已然放下。
“呵呵,”何羽衣摇摇头,“终究有一日付之一炬……公子不看也罢。”
“嗯。”怜舟由这夫人言辞中察觉,她的冷肃并不只在脸上,她心中似有一汪深潭,幽深且寒凉。
“清儿,陪我再去别处走走吧!”何羽衣见怜舟似乎陷入沉思,便提醒丫鬟。随后,她微微躬身,朝怜舟告别:“公子,告辞!”边走边反复低声念诵怜舟那几句随兴之作。
“夫……”怜舟情急之下,吟出深埋心底的那几句望月诗,“……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
这明显不合时宜、只应景于月夜的诗句居然真的唤回了何羽衣。她回望这个仿佛沉溺于诗句中颠痴起来的年轻人,又一次驻足。“呵呵,公子可是念与奴家听的?”
“嗯。”
“为何?”
“倘若心中藏月,这荷塘艳日如何不能变为月华笼烟?”怜舟胸中荡漾起来自红先生笔尖的清风。
“呵,甚是有趣。公子,这一首,只怕并非此刻有感而作吧?”何羽衣索性上前一步,“何人所作?”
“在下之恩师。”
“凄清温婉,似出自……”
“是,的确为女子手笔。”
“哦,女先生。现在何处啊?”
“居于深山,远离庙堂。”
“如此啊……”何羽衣眼中似被撩动起波光,显然在这女子手笔之间寻着了惺惺相惜之感。“深山……这深山可有所指啊?”
“东山。”怜舟道。
“呵,东山。”何羽衣不经意朝向东面。
“嗯。”怜舟感到尚书夫人似乎在一种遥远的召唤之中获得了生机。
“公子,”何羽衣迟疑片刻,“奴家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但说无妨。”
“奴家想作幅画赠与那位女先生,就以月色为题,不知会否耽误公子行程?”
“无妨。”怜舟此刻已将探访“牡丹花妖”和“树妖”著者的初衷暂时搁置,他深知勉强为之或有可能伤及无辜。不若顺势而为。
主仆二人与怜舟在城内寻了处书肆。怜舟借来笔墨,铺开画纸。何羽衣将荷塘边那一刻所思所想诉诸笔端,卷进画中。
“公子,劳烦带到!”
“一定不辱使命。”怜舟躬身作揖。
马蹄声由书肆门前街道上渐渐隐去。它载着何羽衣和清儿去往城外。那里有座守卫森严的府邸在迎候她二人归来。
府门关闭的一刻,所有与城内有关的喧响都将噤声。
然而,当何羽衣推开格窗,遥望她目力所及的东方,天边即便浓云密布,也阻止不了她望见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