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怜舟回归
1
红妒书院今年入夏似乎比往年早些。
节气并没有变,变的是里面的人。他让这里早早就荡漾起皂角的香味。
书院有一间原本只供红先生洗浴的小室。此刻正值申末,还未到晚膳时间。可那只大浴桶里却已经泡着个窜上窜下的小子。
水面上,澡豆随他的跳跃上下浮动。
他笑得烂漫,全然不介意被身旁三个女人围观。
这小子手中擎着一只由陶琬从山下带回的竹蛙,炫耀似的左右摆动。
不过此时,任凭这只竹蛙如何四仰八叉,跟主人相比仍是显得呆板木讷。
阿胜朝陶琬和芸儿扮鬼脸,学蛙叫。逗乐两个姑姑的同时,还不忘适时安分一会儿,以配合红先生替他擦洗的辛劳。
他只让红先生帮他洗澡。
自从怜舟下山后,阿胜天天都由红先生哄睡。
他夜里偶尔尿过床。红先生并不去隔壁间叫醒芸儿和陶琬,而是自行处理 。直到天亮后悬挂在屋外的小衣服小裤子被看见,两个姑娘才自责不已。
每当此时,阿胜似乎也知道自己犯错了似的,倚着红先生不说话。只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原本红先生也并不责备他,见了他楚楚可怜的样儿,更是心生怜惜。
与之相比,阿胜睡梦中轻唤“阿娘”并落泪,才最叫人心疼。
怜舟没有详述过这孩子的来历,红先生只知他“无父无母”。
而这四个字,怜舟已经用心弥补了一半。那另外一半,红先生也想用心弥合上,但每每生怯。
阿胜梦里见到阿娘时,总会侧过身来,将小手乱舞。他似乎在拼命抓握,抓握他永世不得相触的温柔。
红先生见此情景,便会凑近阿胜,听他呢喃,并以指腹轻触他的额头。
孩子却仿佛在红先生暖香的脖颈间嗅到了母性气味。他越发依恋起来,将脑袋埋进红先生胸口。
可是阿胜天亮睁眼,却丝毫不记得夜里曾将红先生当作阿娘。
他顽皮,但在红先生面前却颇为节制。他似乎明白红先生特别想让他学握笔,于是自觉爬上案台,将毛笔握于指间,并煞有介事在纸上描两笔。
像那天红先生给他画胡须那样。
阿胜就这样乖乖地玩耍,乖乖地等待“爹爹”怜舟归来。他吃饭等,睡前等。就连洗澡时,学蛙叫的间隙,还不禁喃喃着“爹爹”。
浴桶里,澡豆随着阿胜小身体的摆动又活泼地浮动了几下。红先生感到时辰不早,便伸手示意芸儿将孩子的擦身布拿来。
她背对门,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发生的事。
她没有听见芸儿应答,也没有听见陶琬的回应。正纳闷儿,却见一只手臂由她身后探过来,那上面晾着块布。
“先生,可是这个?”
红先生闻听那声音一惊,遂转头:“怜舟?”
阿胜一听,原本正在逗弄竹蛙的小手立刻停下来。他双臂张开,索要“爹爹”的拥抱。
2
怜舟早早将阿胜哄睡着了,并交由陶琬代为看管。他要去惜言楼赶工。
一进楼,怜舟便闻见熏香味。它不是平素点来安神静气的香,略带些尖锐,却也不难闻。只是比书院别处的气味稍重些。
他四处嗅嗅,竟没有发现香味源头。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里,有人或许预知他会前来赶夜工而先于他抵达。
正值夏日,那人来此或许就是为了替他驱赶屋内蚊虫。
怜舟只略微发怔,想到耽误下来的活儿还不少,便坐下开始研墨。
油灯下,怜舟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沉浸于书卷中,他似乎才能将山下浮翠园里千等万等终于得见的杜夫人暂时忘记。
他确信这位大才女书写那本“带血”的志怪集子必定意有所指。
可当真话到嘴边,见她那幽怨无望的神情,又不忍心她对往事再行翻弄。只得作罢。
当怜舟一脚踏出浮翠园大门,从隔世一般的奇石花草间重又来到禄阳城寻常街道上,他顿时感到这里不属于他。
他想回东山。那里有藏书楼,有阿胜,有红先生。
赶回东山的路上,与书院越是靠近,他越是觉得,解山下的秘密根本比不得阿胜重要。
他放任自己将那副重担一时卸下。
他回到令他始终思慕不已的书院了。他抱了阿胜,见了红衣着身的红先生。
晚膳后,他回到同样令他思慕不已的惜言楼。红先生曾经管他叫这里的“主人”。当时他愧不敢当,却又忍不住心中跃动。
此时,这“惜言楼”主人正镇守在他的天地里。逐字逐句读文,圈圈画画。
半个时辰后,他双眼开始模糊。揉揉,一时好些,不一会儿又仿佛浓雾泛起。
怜舟晃晃脑袋。可是这一晃,半天一路疾行的疲乏感却被激发出来,将他罩在沉沉睡意中。
睡着了,鼾声渐起,他自然察觉不到楼外有人靠近。
怜舟睡得沉,惜言楼木门的吱呀声都不足以将之吵醒。
来人坐在案台一旁,怜舟身侧。
她将怜舟掌下按着的一本书轻轻抽出来,又将油灯向自己挪近。
她细细读纸页间由怜舟刚刚写下的字句。
读到令她不禁击节之处,唯恐惊扰,她克制下来。随之,她朝侧趴着的“楼主”打量。
这个俊秀清朗才情逼人的男子,睡态竟然像个孩子。微微皱着眉,嘟着嘴,但那不是白天清醒时浮现于眉间的忧虑,而更像娇俏。
它是红先生从来没有见过的,让她想起这些天来由她拥着入眠的那个小家伙。
阿胜越发像怜舟了,虽然那家伙连笔都拿不利索,还不知将来能不能也成个扬手飞文、下笔绣词的绝妙人物。
可是他梦里唤“阿娘”的样子,多像怜舟啊!他小手抓握不到的“阿娘”,就如同怜舟永远忆不起的来处。
红先生听着怜舟微微起伏的鼻息声,再看他酣眠之态,不知怎地,竟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她拢了袖口,将纤指探向笔砚。笔头蘸了墨,薄薄一层,向怜舟微汗的鼻翼两侧伸过去……
红先生没想到,她的第二笔会画歪。她常年执笔的手竟然会驾驭不住这简单一抹?
并不是。是怜舟微启的眼帘,那眼帘微微开启的一瞬间,令红先生心惊,并丢盔弃甲。
“先生!?”怜舟忽地睁大眼,惊恐之下身子向侧旁一缩。
如此一来,更将红先生吓了一大跳。可是她面前瞪大眼睛、嘴角上方一高一低两撇胡子的怜舟,又令她不禁发笑。
于是这惜言楼里,昏暗油灯之下,上演了颇为诡异的一幕。
“先生!?”怜舟又唤一声。此时他双眼几乎恢复如常。
怜舟眼前,红先生竟一身青绿站着。她已卸下了白天的发髻,发丝松散扎成一束,垂挂于后背。
这身装束,怜舟自入书院以来从未见过。在他而言,是他敢于直视,且愿意长久沉浸其间的样子。
怜舟猜想不出,红先生是否为了深夜见他而特意换掉红?应该不会。
可是这身典雅,与楼内已然弥散开来的驱蚊香味搁在一处品咂,不得不令他心潮翻涌。
“先生可是之前到过这里?”怜舟道。
“……如何有此一问?”红先生并未否认。
“多谢先生苦心,怜舟这一晚在楼内得以安然无恙。”
“不足挂齿。只是……”红先生眼见怜舟深怀感恩之心望着她,可那脸上又分明挑着两撇她一时顽劣的罪证,她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脸色发红,可是嫌这屋内憋闷?”怜舟细瞧,却见红先生刻意闪避。
“无妨。”
“今日我略感疲乏,想早些就寝。先生,一道出去吧!”怜舟说话间收拾案台上的笔砚,见那只笔并未安分地搁在砚上,他颇感惊讶。“这笔……”
“哦,怜舟,你稍待片刻。”红先生向窗台边走去,直奔那只插着菖蒲的花瓶。她将瓶身倾斜,并抽出腰间帕子,让瓶中流出的水将它浸湿。
怜舟就看着,不发一言。他只当这与己无关。
可是红先生托着湿帕子朝他走来,脸上浮动着不知是羞怯还是歉意的一抹红。
“你坐下!”红先生指指椅子。
“哦。”怜舟并不问因由,又坐了下来。
红先生的帕子揪成松松的一团,落在怜舟面颊上。
“不要动。”红先生看到怜舟眼里的疑惑,感到他脖子正犹豫着,仿佛欲走还留。
“为何?”
“不要问。”红先生将食指指腹按在怜舟唇上。
怜舟直至看见雪白帕子上晕开墨迹,方才明白自己脸上曾经遭致的“算计”。
他闷头笑了,笑得身子颤动。
红先生见状,拎着脏帕子也笑出了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