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诗画
1
次日晨。阿胜比怜舟醒得早。他由“爹爹”脚边攀爬过去,丝毫未惊动熟睡之人。
阿胜蹑手蹑脚,朝窗边凳上摆放的布包摇摇摆摆走去。
那只包,他再熟悉不过。当初站在背篓里随怜舟一路跋涉时,曾与沉甸甸的大布包形影不离。
它兜过烤饼,肉干,还兜过一只曾经致使他跑肚的白萝卜。
它样子不好看。可是当怜舟带着它独自下山的第一晚,阿胜就因为想念而缠着陶琬姑姑领他回到怜舟卧房,去寻那只包。
没能看见,但他忍着没哭。
这会儿大布包就在眼前了。阿胜忍不住拿小手去探,去摸,并不时回头张望两下。
见“爹爹”一动不动,他就放心再摸一摸。甚至隔着粗布捏一捏那从包口伸出一截来的“卷儿”。
那是纸卷儿。来自山下。是怜舟离开城中书肆前承诺要带给东山上女先生的画作。
它是对“望月”之诗的回赠。
在浮翠园里,怜舟看得出也听得出来,杜夫人真的喜爱那首诗。
不过这载着杜夫人心意的画卷在阿胜看来,却是新奇玩意,跟陶琬买给他的竹蛙同属一类。
他双手握着,将那纸卷儿一点点从布包里抽出。而后,他将“棍子”扛上肩头,摇摇摆摆跑回床边。
阿胜一直站着,不发声。所以当怜舟睁眼,迷糊中见到的是一根斜插着的白色“剑柄”。
他心头一凛,仿佛得到危难降临的警示一般,忽地坐起……
可是床边哪来什么剑啊刀的,分明是阿胜又乖巧又滑稽的模样。
怜舟哭笑不得,招手示意阿胜站得近些。
足够近了,怜舟才辨出那白色细长的物件是山下某位女子的心血。可是适才他恍惚间将它看成剑柄,将宁静致远的画卷误以为刀光剑影来袭,这恐怕也不完全是巧合。
怜舟将思绪打住,一把搂过阿胜,和那柄“剑”。
前一日刚入书院就听说红先生在给阿胜洗澡。他急着去看,又怕沾湿画卷,便先行将布包放回卧房。
后来又经历惜言楼内悱恻难言的一刻,他更是想不起那幅画了。
不过今日,怜舟无论如何要兑现承诺。
2
晚膳后,怜舟与阿胜执画卷行至红先生书房前。
红先生正伏案。听见脚步声,稍事抬眼,便看见一个人影由窗外经过。
人影轻叩了门,得到回应后进屋。此时,红先生方才发现,怜舟并非独自前来,他手里牵着阿胜。
可是这小阿胜今日的模样有些特别。不在脸上,是他的站姿。
往日这小家伙要么左脚踩右脚,要么站一会儿就两手撑地、屁股撅起。这会儿却双腿并拢,立得笔直。
待红先生定睛细看,原来他背后竖着根白色的“棍儿”。由领口插进去的,露出的部分约莫两尺长。
“阿胜啊,这是做什么?”红先生忽略怜舟,弯腰向着阿胜道。
小家伙听了眨巴眼,随后两手捏拳,冲着天上交替挥舞。他小嘴里还不时呼喊着“打,打……”
红先生见此情状,越发迷糊。“怜舟,你可是又教了他些新奇的玩法?”
“先生,可不是我教他。呵呵,”怜舟瞧一眼阿胜,“若非他提醒,在下险些忘了件重要之事。”
当“棍子”从阿胜背后抽出,由怜舟一点一点拉开,铺展于油灯光晕之中,这间墙壁上并不缺名家画作装点的书房内便立时幽幽然而生一股清冷妩媚之气。
红先生示意怜舟将窗台上备用的又一盏油灯点亮,她要看个仔细。
“呵——”红先生在一番远观近看之后,发出由衷一叹,“清溪,淡月,竹影,无缤纷点染,却有倾城之色……怜舟,此为何人手笔啊?”
“山下女子。”
“哦?笔力深厚若此,当不会是寻常之辈。”
“先生稍等。”怜舟感到一条腿被阿胜抱住,便知这家伙不耐烦。他向先生要了张纸,捏成球状抛着玩儿。阿胜见了,喜滋滋松了手,独自跑向一边自得其乐去了。
如此,怜舟又将这画郑重地观赏一遍,那浮翠园里哀伤柔婉的女子便又一次在他脑中浅浅一笑。
“先生,怜舟此番下山,是去寻人。”
“寻着了是吧?”红先生觉得怜舟此时提及寻人一事,必与眼前这幅画作有关。
“嗯,便是这作画之人,也是那本志怪集子的著者。”
“芸儿带回的那本书?”红先生记得惜言楼里唯一一本由芸儿定夺收藏的书册。
“正是。”怜舟将他如何向禄阳城内某书肆主人探听消息并按图索骥寻人的经历诉与红先生,“先生,浮翠园确是一座好园子,在园中得遇杜夫人更是幸事一桩。”
“怜舟啊,我虽不确知你下山找寻杜夫人是何目的。但不知为何,就是笃信那一定关乎大义而非私欲。”
“多谢先生!”怜舟口中应答,心里却更多生出对于杜夫人的怜悯。那也正是他当时不曾因为所谓“大义”而向大司马夫人执意盘问、追根究底的原因。
“可是这画……你与杜夫人初次谋面,她便赠画与你?”
“杜夫人赠画不假,却并非赠予怜舟。”怜舟重又拉开画卷,并与画中那枚凉月深情对视一眼,道,“此画,乃杜夫人赠予先生的。”
“哦。”红先生并不着急质疑,因为她信怜舟绝无虚言。她重新审视这倾城之色,感到淡月清溪竹影似乎都与她曾经某一时的心境不谋而合。是何时呢?她沉浸于遥想之中,想书院近一年里曾令她望月兴叹的某些时刻。
“先生在想什么?”
“怜舟,你可是将我那首拙作念与杜夫人了?”红先生心中七分笃然,故而神色明媚。
“是,在那浮翠园中,怜舟彼时就想起先生的诗了,尽管当时无溪无月也无竹。”怜舟将后面的话隐去。他想说,怜舟念诵的其实并非诗作,而是情思。
“呵……着实是个有趣的女子啊!”红先生将画作卷好,小心插进书案边一只花瓶里,与另两幅名家之作摆在一处。
自此,东山与禄阳城外那座官宦府邸之间,两个女子时常书信往来、诗画交融。
书院内,阿胜当仁不让,成了最热情的小跑腿。无论那画儿是由陶琬或芸儿收取,都必定要唤来阿胜。
小家伙乐意被两个姑姑使唤。他像第一次由怜舟的大布包里翻出画作那样将白色“棍子”扛在肩头,然后乐颠颠跑去红先生书房送画。
而他的陶琬姑姑或是芸儿姑姑会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等着,等小跑腿将那间书房又添意趣之后心满意足出得门来。
杜尚书府中,清儿在服侍何羽衣日常起居之外,更添了份令她倍感欣慰的活儿。
她的小姐,自嫁入杜家以来时常哀婉叹息,不曾有过真正的舒心怡然。
可是那日在浮翠园偶遇书生之后,显然心情大好。
她知道,何羽衣将那东山之上一座陌生书院里的女先生视作知己。虽不得见面,却也能诗画唱和,由此心境大开。
清儿为她的小姐高兴,而高兴之余,每次带着辛苦钱出府门找马铺伙计送信时,她也倍加小心。
此处毕竟是杜家,是大司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