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老翁送梨
1
“玉峰济世”,开在南山脚下已逾半月。由开张首日的门口罗雀,直至后来几乎日日门庭若市,此山周边以及禄阳城内百姓已然渐渐从疑惑、试探转而倾心以对。
众人信,玉峰寺住持是真心善待病患。
住持慧濯,虽不亲至山下,然而依照僧值善德递送上山的病症抄录所配制草药,确能缓解甚至解除病痛。
因为被免除诊费和药费,好些年事已高且家境贫苦的村民对玉峰寺住持更是奉若天神。
偶有几个上山进香时有幸见过慧濯,于是他不仅济弱扶倾而且才貌双全的美名从此远播。
慧濯,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善德今日又一次来到山下值守。
在他之前,已有一小一中两名僧人先行抵达。二人将“玉峰济世”堂内再次清理一番,以迎候前来“问诊”的百姓,以及督巡察看的善德。
二人之中年纪稍长的僧人法号善明。他由慧濯亲自定夺派遣,下来记录病患症状。
善明心细如丝,且性情温和。遁入空门以前,曾在禄阳城内某医馆当学徒。抄过方,也抓过药。因为遭馆中一名伙计栽赃嫁祸,被馆长兼师父以监守自盗之罪名逐出师门。
他数日流落街头,愤懑之下登上南山。
彼时,玉峰寺恰逢新住持上任。慧濯亲自接见了这位虽衣着肮脏却长相斯文的同龄人。
慧濯安排他在寺内值扫了几日。就这几日,落魄之人给慧濯留下善良勤勉的印象。
且更为重要的是,他略通医术。
那还要拜某位寺中小僧突发疾病所赐。
曾经的医馆小学徒以他不算精湛却能救急的按压指法,硬是三下两下使那小僧由将死之状态下得以转圜。
此事传入慧濯耳朵里,便最终促使他成为后来的善明。
在玉峰寺里,善明的医术仅次于住持。不过性命攸关,但凡身染病症,寺内僧人还是尽可能向慧濯问诊,求取慧濯开的药方。
而开药时,善明总是由慧濯安排,坐于一侧。他将草药配方记下,并迅速准确抄写一份。
这两份药方,一份供跑腿小僧带去寺中药房抓药。而另一份,则由善明保存,以便日后编撰成册。
决定将善明派往山下之前,慧濯特意找他面谈。告诉他,经过这些年研习医书,并陪同诊治,他目前已具备独自行医的本事。而此番前往山下“坐堂”将有机会见识更多病例,于医术之精进大有裨益。
善明点点头。
此时善明正端坐着,等待又一天百姓前来问诊。僧值善德就在他身侧,负手而立,腕上缠着寺中破例奖励给他的念珠。
开张一个时辰,“玉峰济世”已进进出出十来号人。善明写得手酸,便搁下笔,直直腰。
这时他面前一只茶盏被推了过来。
“善明,歇息会儿吧!”
“哦,多谢善德!”善明合十低头。他比善德年轻,入寺却比善德早几年。默契使然,二人平日里并不像别的僧侣那般以师兄弟相称,倒也落得自在。
“今日可又是些久治未愈的病症啊?”善德捻起一张他看不懂的病情记录扫读一遍。
“嗯,其中有几个外伤是因为无钱医治拖延出来的,实属可惜。”
“善明啊,依你所见,住持的药方究竟能医治几成啊?”善德腕上的念珠不觉间又回到他指间,由他拨弄起来。
“……”善明沉思片刻,“对有些病症,确可谓起死回生……善德啊,我真心佩服住持!我曾经的师父虽行医多年,却达不到此番境界。医术如此,医德亦如此。”
“嗯。”善德点头。他明白,善明所指的医德,是慧濯给那些尤为贫苦的病患免除诊费和药费之举。
二人正陷入一时静默,门外零零落落一阵响动。随后门被吱呀推开,一位老者拄杖而入。
“阿弥陀佛,施主慢些……”善德见老者腿脚不便,且身负背囊,遂上前相扶。
“哦,哦,多谢法师!”老者向善德躬身行礼,而后撑着竹杖直奔善明而去。待与他眼里的医师仅隔一臂距离,他忽地跪地:“恩人哪,受老朽一拜!”
善明见状,惊异万分。他迟滞片刻,起身上前扶住老者。“施主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老者一手扶住膝头,一手支着竹杖,再借着些善明的臂力,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而后他眼含泪水道:“这可是救命之恩哪,如何拜不得?”
善明仔细回想这半月来进出“玉峰济世”的男女老少,多因面容憔悴精神萎顿而显得几无差异。唯有一处,便是这老者竹杖顶端系着的小葫芦,令善明记忆深刻。
他终于想起来了。
“施主,那日可是陪同令郎来此就医啊?”善明道。
“师父好记性好眼力,正是!”老者由善德指引坐上一把椅子。
“令郎如今可有起色?”
“师父过谦了,吾儿岂止有起色?服了贵寺的药,已有三日不再咳血,饭量也见长。这不,听说老朽要来登门致谢,特意从园子里摘了梨……”老者将滑落肩头的大布囊取下,由里面掏出一只梨来,“要说真是奇了,后院那棵梨树好些年没见结果,可巧今年就结了。可见玉峰寺行善事,感动天神了!”老者说着,朝天合十。
“善哉,令郎的病还未痊愈,这药还得坚持吃上半月,再行复诊。届时施主可将他领来此处,若精力尚可,也可上山,让住持亲自号脉……”
“这……师父,如此说来,我儿的药方果真都是住持给开的?”老者似乎从善明口中获得某种确认。
“千真万确。小僧只是将病症一一记录,再由善德送上山,交予住持。”
“哦——”老者又朝着南山山顶方向虔诚作揖,“老朽感激不尽,愿住持长命百岁!”
2
善德将半日收集的病症记录带上山。山下其余的杂活交给善明和另一名年轻僧人一同处理。
他此次带回寺中的,除一叠由善明手书的纸张外,还多了一袋梨。
他此时脚下踩着的卵石小道,通往这玉峰寺内他认为最圣洁之所在。
那是住持慧濯为钻研医术而独辟出来的一间小室。名为“幽室药谷”。
除慧濯本人,极少有寺内弟子走近,甚至进入。不过善德因为受命递送手书病例,时常有机会敲开木格门。他借着门缝张开那短暂的时间,嗅到里面浓郁的药香。偶尔也能看见住持对自己“下手”。
那是一根银针。
那日慧濯伸手过来接病例时,它正扎在臂上。而善德敏于观察,由手臂上抖动的银针继而发现这被扎之人额上的汗珠。
“他是怎样一个医痴啊!”善德离开小室门前,一路喟叹。可是当他一想起慧濯以及玉峰寺曾经的种种,又不禁将手中那串念珠捏得咯咯作响。他愤然自叹道:“那原本是双救人的手……唉!”
此时善德带着病例,还拎了一袋梨,立在“幽室药谷”门前。他刚抬手作叩击状,却听得屋内住持召唤声。“进来吧!”
慧濯没有扎针,也不似往日那般双眉紧锁仿佛陷入思虑。他比善德平素所见更显得淡然。
“善德,坐。”慧濯邀请这位僧值入座,并将新泡好的清茶斟了一杯递给他。
“多谢……住持有何吩咐啊?”善德眉间抖动起一丝极少有的不知所措。
“你尝尝,这是新茶。”慧濯先抿一口,沉浸在清香味里,不由得眼含笑意。他少顷才回过神来道:“善德啊,你入寺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善德说这话时胸口颤动不已。这是对他而言渗着血腥味的几个字。两年多,意味着他的兰淑已经死了那么久。
“你看它……”慧濯用眼神指指善德虎口处那串念珠道,“善德可知,寺中为何破例赏你?”
“善德不知。”
“呵呵,这两年来善德为玉峰寺做了不少事。我时常听监院说,他手下几个人里头,善德最为勤勉且做事谨慎不事声张,堪为得力爱将。”
“……”善德无言以对。他明白住持所说“为玉峰寺”做事并不够准确,应该是为藏经楼做事才对。而思及此,善德不禁胸口一阵闷痛。
“善德啊,吾虽从未与你促膝而谈,然不知何故,今日见你,尤感到亲近。彷如故交。”慧濯将手中茶盏托起,又饮一口。
“故交……”
“嗯。大约是,善德尘缘断得干净,一心向佛,故而有别于寻常僧侣。”
“干净……是,干净。”善德何尝不愿意心安,可是他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兰淑,愤恨自己数次“妇人之仁”因而错失了手刃仇敌的机会。
慧濯继续风轻云淡说着话,目光悠远而宁静。
不过在善德而言,住持就只是嘴唇开合,至于说了什么,他不想听,不敢听。
待慧濯起身准备去往里屋,善德这才想起有一事未能完成。
他将置于门口的那袋梨拎上前来。
慧濯见此不禁讶异道:“善德这是何物啊?”
“心意。”善德将山下拄杖老人感念玉峰寺住持救命之恩的举动告知慧濯。
“哦,如此,善莫大焉……”慧濯眉间拢了一层仿佛拨云见日般的光亮,但只有一瞬。
“还有……”善德猛地收住。
“还有何事?”慧濯将袋中脆梨取出一只来,托于掌心打量。
“老人家向天祈福,愿住持长命百岁!”善德道。
他捏着念珠的手因为过分用力而抖动,小珠子深陷进他指腹里。随之,他的指甲盖儿泛着白,血色却涌入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