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绣球花
1
清儿一大早背个长长的布囊出门,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又空手回了府。此种情形近来越发频繁,明眼人都察觉得到。
清儿是大司马夫人的贴身丫鬟,外出自然是为主人办事。且杜尚书曾在府中立下规矩,凡夫人所做之事,或与夫人有关之事,皆由夫人自己裁夺处置,他人无权过问。
所以即便众家仆感到此事新鲜,却也无人敢于公然议论。
而与此相比更为新鲜的则是,最近时常有一骑马女子给夫人何羽衣送来书信。
与清儿外出又返回相隔不到几日。
府门前的守卫和庭院里的仆役都看在眼里,只得心下嘀咕。
然而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却发生着尚书府内这些时日来最隐秘但最浩荡的变化。
“小姐,眼睛累不累?该歇歇啦!”清儿躬下身子,朝何羽衣低垂的双目细瞧一眼,“要说啊,还得是母女连心,老夫人刚巧就差人送了只明目的药枕来。说是老爷旧友相赠。如何就这般巧呢?小姐自己不爱惜,得亏有老夫人记挂着……”
“清儿怎生如此啰嗦了,你只管将药枕摆上好了,这么多话!”何羽衣嗔怪道,却并不抬眼。她凝目而视的,是她从午后就开始精心描摹的一幅画。晚膳过后只歇息了片刻,她便又在假山奇石一旁添了绣球花。
“小姐,牡丹便牡丹吧,为何还画上绣球花?”清儿凑近看。
“呵呵,是特意画上的。”
“特意……特意画给那个女先生看的?”
“是啊。”
“可是因为那女先生诗里提到绣球花?不过,小姐读诗时清儿在旁听了一耳朵,并未提及绣球啊?”
“嗯,的确没有。”何羽衣撇过头来,望着清儿娇俏一笑道,“正因为她诗中没有,才故意添这几笔。此乃出其不意。”
“小姐这回画诗可要让那女先生大吃一惊了。要是她看见小姐在牡丹边上画绣球,会以为是暗示她下一首诗写绣球花吗?”
“这……未可知。向来都是女先生作诗,我来画。我可不擅长给她出题。嗯——就看她会否受此启发再度写花。这位女先生写的花别有一番韵致,我私心还想读一首。不管是哪种花。”何羽衣话未说完,眼中的憧憬已然跃动而出。
“哦……那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马铺请赵小五跑一趟!”清儿见主人多年未有的轻灵活泼竟在这几日里愈发张扬开来,不禁深受感召,也心生安慰。
“对了,清儿定是又忘了问那东山上骑马来送信的姑娘叫什么了吧?”何羽衣提笔继续给那绣球花着色。
“小姐,不能全怪清儿。每次守卫一送信进来我就立刻奔出去。可那姑娘来去如风,等我到门口,早就没影儿了。不过后面几天,我提前守在门口等,就不信等不到她!”清儿踌躇满志。
“呵呵,倒也不必刻意,随缘罢!”何羽衣莞尔道。
2
阿胜又扛着他的白“棍子”,一路喊打喊杀冲向红先生书房。
不过此时书房内无人,红先生巡视书院未归。
阿胜拍了几下门,见无人应答,便回头看看不远处跟随而至的陶琬姑姑。
陶琬也没有预料到,便两手一摊,只是笑笑。
阿胜不明白,把这笑看作激励,于是又一次擎起小手拍门,一边还唤起“阿娘”来。
这令陶琬吃惊不小。
她小跑着来到阿胜身后,将他搂入怀里。她琢磨怎么才能让阿胜理解,“阿娘”可不是随便叫的,尤其是拿来称呼红先生。
陶琬入书院不算久。她虽明知红先生宽容豁达,可身份上的差距却不时提醒她凡事不可逾矩。就像这声“阿娘”,红先生听了会作何想法?既然怜舟公子是阿胜的“爹爹”已是不争事实。
“咳咳……”陶琬正清了嗓子准备与阿胜“点拨”两句,却闻书房一侧回廊有动静,似是女人的嗤嗤笑声。
陶琬牵了阿胜过去看,却又不见人影。只见到墙根一袭红纱掠过。
这红纱裙的主人借由回廊的曲折,几乎将踪迹隐去。
陶琬低头,与身背“宝剑”的阿胜对视。孩子大眼睛滴溜转动,看不懂姑姑眼中的沉静,更看不懂她唇角勾起的笑意。
夜间。芸儿给书房又添了盏油灯。“先生,这样能看得更真切些吗?”她努努嘴,指向案台一角摊开的那幅画。
红先生将画拖近,再仔细端详,而后不禁啧啧赞叹:“看这山石,笔墨秀朗。牡丹花,端丽超然……”
“只是石头旁边一丛绣球花,先生,这是何意啊?”芸儿将油灯再移得近些,仿佛再亮堂一点,就能助她明白作画人意图似的。
“我也不知其何意。只是以她向来画作由气生韵来看,终究与规规于绳墨者不同,不可以俗世之眼观之。”
“那么先生下一首诗,就索性写绣球花?”芸儿说话间忍不住打起呵欠来。
“呵呵,芸儿累了便先去歇息。容我再想想。”红先生托腮沉思。
自从怜舟在山下浮翠园里觅得这位杜夫人,并将她适得天趣的画作带上山来,红先生就没有停止从她笔墨间推想其人,甚至其貌。
那必定是个心性极高却压抑许久的“神秘”女子。
她的画不同于士夫手笔,乃为得心应手,意到便成。
然而她又不止精于丹青,还写得一手奇绝诡异的志怪文字……真真叫人称奇。
此时眼前这幅牡丹和绣球妩媚共处的画里,红先生越是细观,越是感到被一只无形之手拖进百里迷障之中。
“呵,你还真是个顽皮的女子呢!这绣球花恐怕只是随兴而作,换作别的花也无不可,是吗?”红先生自语道。可是眼睛却不可抑制地被那簇绣球再度吸引了去。
她记起幼时由父亲买来供她玩耍的绣球仗。它被小女娃握在手里,高高擎起,陪她一路欢歌笑语。那个娃娃当年也会叫“阿爹,阿娘”,叫得甜甜的……
“阿娘……”红先生想起白天在回廊里听见的那一声。她避开了。可彼时那番心动,此刻趁着夜色突袭围抱过来,叫无数尘封往事翻涌而至。
那些爱恨纠缠,那些不得善终……
是的,那个人的诗里也曾有个孩子手执一根绣球仗。“童稚痴狂撩乱走,绣球花仗满堂前。病身一到繐帷下,还向临阶背日眠。”
那个人啊!
红先生起身,拢了件纱袍,踏出屋外。
夏虫低吟,夜风轻软。她踩着云头锦履,一步步朝惜言楼去。
那楼里有她今夜格外想见的人。
暗室门口的花架,芸儿隔几日便会趁着怜舟不在去掸扫一下。
那起先是红先生吩咐做的,后来便成了芸儿自发而为。她要确保红先生任何时候造访,那里都不落纤尘。
红先生打开暗室门。室内香烛摆放得井然有序,随时可以为那牌位上的“余氏”燃起。
两根白烛亮起,烟香缭绕。红先生闭目,合十,躬身。而后睁眼,看着绿色的“余氏之位”几个字。
“今日忽地想起他为她写的悼亡诗了。你可能没有听过。来,我吟来你听。”红先生遂将那首悼念原配夫人的诗吟诵一遍。“想来他诗里那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呵,岁月。不觉间,你也离世多年。他是重情的,在他的亡妻之后,想必也为你写过诗,只是吾辈未能得见罢了。安心吧!”
红先生对着隔世之人一番劝慰。可是那安抚人心的每一个字更像是落在她自己的心里。
她在静心凝神的香气里又坐了一刻。觉得夜够深了,便起身打算离开。
可是这时,脚步声由暗室外响起。
声音不事张扬,一步步踩踏出迟疑。
有人正向这隐秘之地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