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楼中病发
红先生没有转头,她等着。来人的步伐轻重,她识别得出。
所以她安心,还另有一些暗喜。
红先生身处的这间暗室,从未允许她和芸儿之外的人进入过。
然而此时她背对着门,却没有丝毫戒备。她甚至渴盼渐渐逼近的那个人能够一时抛却所谓尊卑的杂念,勇闯进来。
可是那声音戛然而止。
然正是这般行动上的节制,让她更加认定门外就是怜舟。
怜舟是被幽幽香火气味吸引过去的。
惜言楼里藏有暗室,他并非第一次知晓。
早在一年前,林生“夜探”惜言楼当晚,怜舟就曾无意中发觉在楼内别有洞天。
他看见红先生在为不知是故友还是亲人所设牌位之前跪拜、祷告。
林生临下山前告诉他,那牌子的主人叫“余氏”。
“……那时林生还在。”怜舟心中一阵哀恸,不禁叹息一声。然而他清楚自己深夜前来并非为了作无畏的缅怀,遂坐下,执笔。
红先生就站在距他仅三尺之隔的暗室门边。
她小半边身子已然露出门框,若非怜舟全神贯注,她这一袭不常有因而妩媚异常的白色纱裙装束是定然会被发现的。
她看不清怜舟笔下行进中的字句,所以目光自然就上移至他油灯光亮之中明暗斑驳的侧脸上。
而盯得越久,那个关于怜舟曾经是谁、经历过什么的困惑,在她看来就越发不重要。甚至令她抗拒。
她甚至有一刻自私地想,怜舟这一生若是自上得东山、入得书院开始的,那该多好!
可是怜舟写了会儿,那笔却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弯腰试图捡笔,却感到肩膀比手指更加孱弱。久违的肩背疼痛一时间侵袭而来。
他捂住肩头,蹲向地面,蜷成一团。
“怜舟——”红先生再也不能隐身暗处,她疾步奔来。
“先……生……”怜舟闻声,竭力朝暗室方向扭头。他眼见红先生忧心忡忡而至,感到既欣慰又些许沮丧。
他原打算不惊扰红先生。趁着阿胜熟睡,跑来将夜间偶得记录下来便速速回屋。
可是病发突然,羸弱不堪的样子竟然被红先生看了去,这无力之感比躯体的痛苦更叫他难受。
“怜舟,你怎会如此?”红先生上前跪地,抱住怜舟双臂,“究竟哪里不适?”她让怜舟歪靠在她胸前。
由红先生散落的发间逸出一丝丝皂角香味。它在意识渐已模糊的怜舟而言,就是一种药味。
他闻过这种气味,但从一个他敬重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且如此贴体地闻见,还是头一遭。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疼痛和羞怯哪个是他此刻更想摆脱的。
可是身体虚弱,脑袋沉重,怜舟想试着倔强一回,却力不从心。
稍事歇息,钝痛感减轻。红先生见他蹙着的眉头舒展些,便柔声道:“我扶你起来吧?”
“嗯。”他由红先生搀扶,一只手向桌脚借力,缓缓站起身来。
他坐回案前,看台面上只剩纸砚不见笔,便向桌下搜看。
“别动,我来!”红先生捡了笔,欲交还怜舟。
“不,先生拿着。”怜舟摆手。
“为何?”红先生不解。
“嗯……因为,笑可医百病。就烦请先生替怜舟疗伤吧!”怜舟手指冲着鼻唇之间左右描画两下。这轻轻两下带动起他的唇角,也让红先生微垂的眼眸振作了些。
“这……”红先生半含羞涩,“你如何知道那日之事?”她原以为怜舟对于东山红妒书院山长“趁人之危”偷偷画胡须之事毫不知情。
“原本不知道,事后想想便明白了。先生,这回可要画好啊!”怜舟不知用何种方式才能将红先生眉间忧虑抚平。可他想试试,试着用他并不驾轻就熟的逗趣之法来使面前这女人安心怡然。
“呵呵,”红先生莞尔,“倒也是,上回画歪了,此番定不能重蹈覆辙。”
红先生探身,捋袖,将笔尖朝砚台里轻蘸三两下。而后,她擅长描文绣字的手,微微颤动着,将怜舟有如病后初愈的脸当作了画纸。
“先别笑啊,”红先生拿指腹轻按怜舟鼻翼一侧,“不然又画不好。”
“嗯。”怜舟一经提醒,反倒更想笑。他使劲憋住,憋得身子颤抖。
“怜舟啊,你说,要是我能有那杜夫人一半的手笔,一定能给你画出美髯来……”红先生描得一丝不苟,那只空闲的手则不断逡巡在怜舟下巴周围,不时将它抬起,或是左右转动,以确保那两撇能画得对称。
“先生与那杜夫人诗画神交,颇有收获吧?”怜舟经由红先生提醒,想起山下那位与书院遥遥相望的大司马夫人。
“真乃奇女子也!”红先生说话间,执笔的手悬停了片刻。“山水笔力清劲,时发巧思。而花卉小物,又爽朗可爱,烂漫天成。令吾不由得时刻惦念。”
“嗯,如此,怜舟亦深感快慰。”
“只是……”红先生大功告成,搁笔,而后定睛欣赏,“好了,呵呵。怜舟啊,你适才说笑可治百病,如今我笑了,你可觉得好些?”
“嗯。先生,只是什么?”怜舟注意到红先生方才欲言又止。
“哦,只是,窃以为,杜夫人虽然笔下有丘壑,且女子的妩媚精丽之外,更常显疏朗之风,可笔底偶尔还是会透露郁郁之气,仿佛囿于方寸之间不得舒展……”
“这,嗯。”怜舟暗自叹息,对于杜夫人其人,红先生与他所感可谓不谋而合。
“怜舟下山,可曾达成所愿?”红先生记得那本由芸儿带回并置于惜言楼收藏的志怪集子。它是怜舟下山的理由。故而,谜一样的杜夫人,或许也正是替怜舟解谜的关键。
“尚不知。”
“一无所获?”红先生虽并不执着于打探,但倘若怜舟一通奔波却无功而返,她也感到甚是惋惜。
“先生,若仅是舍己为人,怜舟或能义无反顾。可是罔顾他人情感,并以‘主而忘身、国而忘家、公而忘私’美化之、捆绑之,成全所谓大义……窃以为,须慎之又慎。”
“哦……”红先生歪着头,不言语,仿佛正在经历某种陌生遥远的思索。
“先生是否记得,女徒顾山之典故?”
“天下女徒已论,归家,顾山钱月三百……”红先生将思绪拽回来,双眸直视怜舟,以验证自己所说无误。
“是。杜夫人乃寻常女子,若说有何奇崛之处,如先生所赞,奇女子也。奇女子,而非犯妇。犯妇尚且获得垂怜,杜夫人何故要遭致揭疤之苦?”
“除非……”
“嗯,除非杜夫人情愿和盘托出。”
“呵,正是啊。”红先生目不转睛,深怀倾慕之色看着怜舟。她不禁思及适才香火缭绕的暗室,又想到怜舟行至门前适时的止步。她觉得“女徒顾山”之典故,惠及的不止是杜夫人一人。
“先生,先生?”怜舟见红先生立于身侧,沉静如一尊石像,便忍不住叫醒她。
“啊?”红先生似乎由梦境中跋涉而来,带着微红的两靥。
“先生在想什么?”
“哦,想,时辰不早,怜舟该回去就寝了……怜舟,你这偶发的痛症,是新近所得,还是由来已久?”红先生一手又不禁落在怜舟肩头。
“大约是,还未成为怜舟以前便有了。”怜舟言及此,不由得向记忆深处探去。可那里混沌一片,除了偶尔闪现杏黄水绿,偶尔听见幽咽之声,再无其他。
“可愿回去?”
“回,若先生愿意同往。”怜舟道。他劫后余生而愈显清俊深情的眼睛望向红先生。他庆幸,此时红先生并没有身着那一袭艳丽夺目的红衣。如此,他得以让那收敛了数日甚至数月的恋慕,在这惜言楼里昏黄跳动的油灯光亮下肆意流淌。
“可那是何处呢?”红先生将怜舟的眸光稳稳接了过去。然而注视片刻,她忽地记起什么,松了怜舟肩头那只手。“阿胜!”
“这……”怜舟惊觉,将那孩子独自留于卧房内已逾半个时辰。
二人遂急忙赶回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