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小阿胜献花
小阿胜的被窝远看拢成一小堆。怜舟冲上前,将掌心一把扣上去,焦急地按压。
清瘦如他,竟能把床板震得发颤。薄薄夏被,被面上陶琬特意绣的兰花鲜嫩欲滴。可是此刻却被揉成了不安的一团。
怜舟定定神,回头看。红先生早在他徒劳寻找时就已移步至门口。“怜舟,着急无用,去找吧!”
“嗯!”怜舟由床铺上退下来。
他着地的一瞬间,感到脚底踩着了什么。定睛一看,是阿胜的小鞋。仅一只。另一只跟着小脚走了。
这穿鞋的本领还是陶琬教的,两日前阿胜刚刚学会。
再往前走几步,怜舟发现地上汪着一滩水迹。
他蹲下辨认。顿时明白,睡前阿胜喝的那一大碗解暑汤,后来成了扰他清梦的一泡尿。
孩子被尿憋醒没见着“爹爹”,这才独自出门寻人。
“先生,慢些,仔细脚下。”怜舟紧跟而上。
二人提灯夜行。碎石小道,由怜舟卧房门前向西走上一段,便朝三处分岔。一处通往惜言楼,一处通往膳房,另有一处,直指向花园凉亭。
“你我二人适才由惜言楼返回,并未见异常。膳房与凉亭这两处,怜舟有何想法?”
“凉亭。”怜舟不由得心慌,手臂微颤。
红先生由袖中抽出手来,猛地擒住怜舟腕间。她柔声安抚道:“不会有事。”
一路搜找过去,就连草丛矮石背后都不放过。
怜舟心里,趿着一只虎头小鞋的小阿胜,仿佛一时之间变成了蛙和虫,或是小人国里最不起眼的娃娃。若不小心些,就会被他一脚踩扁。
“怜舟,”红先生觉察身边男子异乎寻常的慌乱,沉静道,“如此黑夜,阿胜定不会与你玩捉迷藏。你我快些去凉亭吧,不知怎地,我就觉得他在那里。”
怜舟侧目,呼吸归于平顺。
他印象中,红先生是第一次愿意表现出与这个外来的且身份不明的可怜孩子心意相通。
就像是母子连心。
而红先生这一刻的温存,也使得怜舟心安了些许。
二人继续朝凉亭探去。夜间风起,不寒凉,但搅弄出呼啸声。
“先生,是阿胜!”
不待红先生回应,怜舟拔足飞奔。似乎前方即使有猛兽徘徊或者恶徒来袭,都阻挡不了他。
此时的夜色,太像从秋叶村逃离那晚的夜色了。
老丈指引他与阿胜来到河边,趁乱撑船离开。
彼时,村民因为庆贺刺杀族长的凶手自投罗网而群情激奋,对出村的河岸疏于防范。这使得犯妇之子得以由一个外乡人捆附于背上,从而驱舟漂离。
怜舟至死都不会忘记小孙氏在老丈屋前与阿胜诀别的一幕。
那时天色向晚。小孙氏,兰贞,转身之际向怜舟投来的最后一眼,如同在鲜血里绽开的花。
而此刻,怜舟与红先生一前一后奔赴的,正是一处花园。
花园里有一座凉亭。那是数月前由陶琬姑姑、芸儿姑姑给阿胜张罗“抓周礼”的地方。
两位姑姑,是阿胜永失“阿娘”之后最先给予他宠爱的女人。
那一天红先生并没有出现。然而在怜舟下山“探访”志怪集子著者的那几天里,她却将这孩子视若己出。
那种笃深情意从何而来,红先生自己明白。
白天书房门前碰巧看见红色纱裙匆匆隐逸而去的陶琬,也明白。
所以红先生此时步伐里的焦急并不逊于怜舟。她将白色纱裙稍稍提起,以便跟上小阿胜的“爹爹”。
小路,碎石细细密密,向浓墨般夜色里延展。
怜舟刚踏上凉亭台阶,却听身后红先生一声轻呼,阿胜!?
怜舟转身,提灯一看,见红先生手里拎着一只小鞋。这是她方才黑暗中不慎踩到的。
“果然在此!”怜舟道。可是四下张望,又不见人影。他遂将纱灯举过头顶,将面前这一整片照亮。他一边呼唤“阿胜”,一边穿过凉亭,朝台阶下种满各色花卉的静谧之中探去。
越往深处探,怜舟越是感到头顶被两束眸光俯视。一个女人声幽然而坚定地说道:公子,阿胜托付与你啦!
怜舟朝天望了眼,随后屏息凝神。他指望天上云间那个女人能给他指引。此时,红先生也仿佛踩着莲步,翩然而至。
二人相互看着,不发一言。周遭静得只听见水声风吟。
忽地,由前方一片茂密草丛里传来低低的鼾声。怜舟与红先生循声而去……
怜舟最先瞧见的,是两只光光的小脚。
掀开草叶,纱灯下细看,正是阿胜。半趴,小拳头攥紧,像是握着什么。
怜舟凑近阿胜,确认这小家伙正酣眠中,顿时心中释然。“果如先生所言,阿胜无事。只是这傻孩子如何会睡在草里?不怕被扎着?不怕……”怜舟说话间,伸手欲将孩子抱起。
“且慢。”红先生轻声道,并以衣袖拦住怜舟。
“怎么?”
“仔细惊吓了孩子。”红先生遂俯身,轻拍阿胜背部,而后趁着孩子自行扭动身子将他翻转过来。“阿胜……阿胜……”红先生轻抚孩子额头。
“唔,唔……”阿胜蹬蹬腿,伸伸胳膊。睁眼便看见红先生月影下的温柔双眸。
“醒啦!”红先生一边接应阿胜疑惑却安然的眼神,一边朝怜舟瞥一眼,半分得意。而后轻托阿胜坐起。
“阿……”阿胜抬了手臂,将捏紧的小拳头举向红先生,“花,花……”
“什么?好孩子,你怎么啦?”红先生急忙将阿胜抱起,搂入怀中,“怕不是睡傻啦?”
而这时,阿胜才肯摊开掌心,将揉成一团的红红黄黄亮到红先生眼前。
“是什么呀?”红先生以食指拨开阿胜掌中物,经由怜舟探过来的纱灯照亮,终于看清那是一小团花瓣。金灯花。
“花,花……”阿胜又将小手往上抬,越发靠近红先生鼻尖。
“这花,送我?”
“嗯,嗯,花,花……”阿胜全然顾及不到站立一旁的怜舟。尽管他深夜至此采摘这把“细碎”,起因正是这名叫怜舟的“爹爹”。
红先生将阿胜抱着起身,替他掸掸小衫上的泥和草。“究竟是孩子,倒头便睡……唉,你可真是胆气大得惊人,别说如你一般大了,就算是再大些的孩子,等闲谁敢夜里一人跑出来呀?”她摇摇头,唇角却勾着笑意。
怜舟一旁听了暗忖,阿胜当然不一般,他可是从秋叶村那黑得不能再黑的夜里逃出来的啊!
“阿胜,回屋睡觉吧?”红先生双臂掂了掂,以示提醒。
“不,不。”阿胜依然背对怜舟,他眼中此时只有红先生,“去找,找爹爹!”然而他明明目中无爹。
“嗯?”红先生见怜舟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忍俊不禁。
阿胜将几乎被他攥成棍儿的金灯花搁到与红先生耳朵平齐,并插进发间。“好,好……”孩子自顾自拍手笑。
“阿胜是说,好看?”红先生索性歪了脑袋,回应阿胜此番灵性无比的举动。
“嗯,嗯。走,走,找爹爹!”阿胜催促道,身子在红先生臂间作蓄势待发状。
“呵呵,原来如此。”红先生方才悟出来,她所以为的童言童语,实为这孩子细腻婉转的小心思。
她记起前几日领阿胜逛花园,曾来过这里。小家伙一进园子,便被各色艳丽吸引了去。
红先生手抚着花冠,叹一句“花叶不相见”。
阿胜听不懂,但拧过脑袋,瞧见红先生将发髻凑近那云霞般曼妙的花。他竟像一时间懂得了赏鉴花与美人相映生辉似的,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蹦起来。
想来,这孩子定是夜醒未见着“爹爹”,便琢磨上门找红先生帮他寻人,而且还打算不空着手上门。
“你这个鬼灵精啊!”红先生点点阿胜鼻尖,觉得不够,又低头亲吻阿胜腮帮。
怜舟见了不解,却也不发声,安静呆在始终未觉察他在场的小阿胜身后。
“你呀,小小年纪就懂得送见面礼了吗?”红先生将身子回转,让阿胜能看见一直被他漠视的“爹爹”。“瞧,是谁?”
果然,目光辅一触及怜舟,阿胜眼里顿时亮如满月。他张开双臂索抱。
可是与往日不同,他并未转头就忘了红先生。反倒是眼中流露依依不舍。
他缩在怜舟怀里,试探着朝前方提灯引路的红先生唤了声:“阿娘!”
红先生停步,但少顷装作并未听见,继续行进。然执灯的手已控制不住轻颤起来。
可这一声于怜舟而言,却振聋发聩。心头一丝震颤,漾起波纹无数,有如纤指弹拨着箜篌……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怜舟不禁吟诵。
“呵呵,时值仲夏,何来秋雨。”红先生暗自嘀咕,“怕不是愁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