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金灯入诗
1
次日凌晨,阿胜一睁眼唤了声“阿娘”。
怜舟心想,这孩子梦里怕是又见着兰贞了吧?可是昨晚,他分明是冲着红先生背影喊的那一声啊。
怜舟给阿胜穿衣。整理前襟时,这小家伙抬头看一眼“爹爹”,却见“爹爹”也正瞧着他。随即,他两眼笑成了弯弯的两道。
阿胜的眉目酷似兰贞。
尽管秋叶村那惊心动魄的两日,怜舟与她从未正面相视。可是祠堂门前第一次见着手执扫把的小孙氏时,她抬眸四顾的神情令怜舟一眼难忘。
那不是寻常的村妇。甚至于,她并不属于所在的秋叶村。
而怜舟心中一丝疑惑划过时,刚巧这妇人可爱的儿子跃入他眼中。
那孩子给了怜舟神奇的一抱,随之像是旧友重逢一般扑进他怀里,搂着他不撒手。
怜舟初始并不明白。而他身负重托,背着兰贞心爱的儿子以水路逃离秋叶村。之后那被阿胜唤作“爹爹”一路跋涉的艰辛才告诉他,孩子虽小,却也懂得明辨善恶,有着自己的好恶。
怜舟,是相较于孙石根,更令阿胜中意的“爹爹”。
可是红先生被唤作“阿娘”,又是何故?
怜舟抱阿胜下床,看他慢悠悠亲自穿好小虎头鞋,而后说了句:“去门口小凳上坐着吧,今日陶琬姑姑来带你去洗脸。”
“嗯,好!”阿胜听明白了,随即乖乖跑去坐好。
这时,由格窗外弹拨进来一缕薄薄的日光,小阿胜被拢在晨阳里,尤显得乖巧可人。
他不吵不闹,凝神聆听门外动静时不自觉地将脑袋撇过去。就那轻轻的一转头,怜舟立时像看到了漫天红霞之中,决然离去的小孙氏。
怜舟忽地明白,阿胜为何会对向来清雅端方的红先生唤出那声“阿娘”了。
是因为金灯花。
怜舟记得,那日由祠堂外将阿胜抱着送回家途中,三人曾在田埂边稍事驻足过。那里杂草丛生,可令人惊奇的是,草根侧畔居然桀骜生长着十来株红的黄的小花。怜舟认得,那是金灯花。也有人管那红色的叫赤剑。
当时的小阿胜可不管那名字扎不扎手,冲着艳丽夺目的小花直奔过去。他折了一朵,带回来,仰头看一眼娘亲,而后招招手,示意她弯下腰来。
“阿娘,花,花……”
小孙氏欣欣然低下身子,迁就宝贝儿子的好意。“来吧,儿子!”她将脸侧向一边。如此,鬓边不一会儿就被小阿胜插上了一朵蓬勃鲜艳的花。
只是那时怜舟并未预想到,小孙氏与儿子享这番天伦之乐,竟是留与这世间的绝唱。
幸好,阿胜记得的只有娘亲明媚动人的眉眼。而娘亲之所以美,是因为由他小手采摘并缀上了那朵金灯花。
而红先生是在娘亲“不见”了之后又一个对着金灯花绽开笑颜的女人。
喜爱这美丽“花花”的女人,在阿胜心里便是“阿娘”。
阿胜此刻还坐在小凳上,门外一有脚步声,他的小屁股就忍不住提起。待那声音渐渐远去,他又坐回凳子。
不知他所等候的人,除了陶琬姑姑,可还有阿娘?怜舟如是想了,眼前一阵水雾掠过。
2
小阿胜献花两日后。晨。
大司马府门前石阶上,除了两名守卫,还站着个姑娘。
她在等另一个姑娘纵马前来。
“这回可隔得久了些啊!”她小声嘀咕,脚跟不经意提了又落,如此反复。
“咳咳,清儿姑娘适才说什么?”身后一把低沉的嗓音道。
清儿惊得扭头。只见与她仅四五尺之隔,杜府管事正捋着胡子,眼中带笑。
“哦,周管事,清儿等人。”她被这突如其来好似审问一般的打听惊扰得无措,但即刻镇定下来。
“呵呵,知道你在等人。何人呐?”周管事又换了只手捋胡须,下巴抬起,两束眸光直射过去,似乎能击穿姑娘胸膛。
“……”清儿顿时如芒在背。她从来不曾也不爱与人交代和她家小姐有关的事。所以这姓周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在她眼里可恶至极。“清儿自己等着就行,不劳烦周管事挂心!”
“好——”周管事说话间已将身子转向府内,踱步而去。他负手而行,拇指相互摩挲。
清儿继续等。就在她翘首以盼时,她的小姐何羽衣也正在书房里静候。
几日前,何羽衣在那幅牡丹图中“任性”添加的绣球花,至今还未得到回应。她私心喜欢红先生写花,期待能再读到。只是那位远在东山的女先生能否“参透”她的小心思,看到新诗之前都是未知。
所以,何羽衣此时并不比清儿平静。
她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走。她着的软底绣鞋踩踏不出声音,故而门外有任何动静都难逃她的耳朵。
楼梯上脚步声小心翼翼,还略显迟疑,她料定不是清儿。
那会是谁?
此书房乃何羽衣专用,平素连大司马府的主人杜衡都不得擅自进入。除非得到杜夫人特许。
难道是新近进府尚不知规矩的洒扫仆役?何羽衣不解,但又好奇。
她悄摸儿沿墙凑到并未关紧的门缝一边,将脑袋慢慢移过去,指望这狭窄的空隙能为她解惑。
却不料,在她一只眼刚刚就位的瞬间,对面竟也有一只眼睛直逼过来。但它自知不妥,所以在同样被惊吓之后,立刻逃离。
何羽衣吓得倒退数步,幸而扶住一旁的花架,未曾摔倒。
她没有看清那人。只能凭借楼梯上脚步的力度判断,那是个男人。
她坐回桌前,靠在椅背上喘口气。刚刚这怪事于她的身份而言,本应是一桩值得全府彻查的事件。可是,杜夫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府中,不在门边。她心中对于那位东山女先生是否与她心神相通的猜测和期待,此时占据上风,覆盖了惊恐和忧心。
何羽衣在她的扶手椅上坐着,继续静待。
这时,有人沿着木楼梯步步轻快而来。她知道,是清儿。遂心怀憧憬,打开门。
姑娘将手背在身后,但她眸中晶莹闪烁是掩藏不住的。
“拿来吧!别让我费事。”何羽衣含嗔带笑。
“是!我的小姐!”清儿将那封千呼万唤而来的书信呈送至何羽衣眼前,“好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何羽衣欣欣然接过。令她惊喜不已的是,此次载着花香跋涉前来的是一张红笺。
“小姐,这是何物啊?”清儿满眼惊讶。
“诗。”
“可是,此种艳丽纸张上作诗……清儿活了这许久从不曾见过呢!”
“呵呵,清儿啊,你才多大?”何羽衣指尖点了点清儿鼻尖,“好啦,你去卧房绣花吧,刚有些起色,别生了手。”
“遵命!”清儿曲膝行礼,巧笑着出得门去。她知道,何羽衣对于久盼而来的书信有多么珍视,甚至都不舍得与她共赏。
待这间书房里再无旁人,何羽衣才将质地上乘色泽鲜丽的红笺打开——
“金灯花……哦,金灯花……”她口中念出这诗名,而心里涌动的却是花叶不相见之叹。
“阑边不见蘘蘘叶,砌下惟翻艳艳丛。细视欲将何物比,晓霞初叠赤城宫。”
何羽衣托腮,目光描摹在这短短几行诗句间。
她细思之,是啊,金灯花开的时节。可是这夏秋之交,值得吟诵的花卉何其纷杂,缘何独作这一支?
莫不是,在那艳色堆叠之畔,女先生也有着无常之憾?此诗,究竟是新成还是旧作?
何羽衣思之良久,方才铺开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