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慧濯施针
玉峰寺住持慧濯与太常卿陆元植没有同乘一辆马车。二人一前一后抵达霁王府门前。
替贵客领路的马匹上,霁王最为信任的护卫正一脸忧虑。
王爷昨夜头风病发作,彻夜未眠。
虽平素养尊处优,却也不辱须眉男儿之身。面对痛疾来袭,甚是能忍。
后来实在熬不过去,才在寅时差了护卫前往南山请来慧濯大师。
碰巧陆元植正在寺内与大师谈经论道。
到达山顶寺前,才不过卯时。稍后,王府护卫见陆元植竟与住持一同出门来,心中顿生疑惑。但思及王爷病重,便舍了这与他本无关系的思虑,赶紧为二人引路。
行至王府外,二人分别由两辆马车上下来。
由护卫领着行进中,陆元植自觉退后,并刻意留了些距离。
毕竟,此行慧濯才是主角。而他只是一个碰巧得知王爷抱恙、赶来探望的常客而已。
护卫将慧濯径直领向王府内最幽深且豪奢的卧房。
到了地方,陆元植与慧濯二人装作不甚熟识,分别立于房门外两侧,等候召唤。
护卫进屋通报。
待护卫再次现身,他先是检查慧濯所携之物。见一枚小木盒,不解,便让主人自行打开。
“何物?”护卫道。
“银针。王爷需要的。”
护卫正要定睛细看,却听里屋传来霁王虚弱颤抖又颇为焦急的呼唤声:“快,快叫住持进来吧!”
慧濯遂将木盒收拢好,整整衣襟,进得门去。
住持踏入门槛一刻,特意不显山不露水地瞥一眼陆元植,旋即收回目光。
而就这清清淡淡不着痕迹的一瞥,却好似撩人的手指欲拒还迎拨 弄心弦。堂堂太常卿便又把持不住,赶紧转过身望向远处楼阁,并向着无尽虚空长长地吐纳。如此方能沉静下来。
慧濯跟着进了屋。
他适才在门外就已经闻见里面一阵阵逸出的药香味。
那是早些时候王爷由玉峰寺带回的安神香。慧濯亲手配制。
霁王最近一次上山进寺时曾亲口告诉慧濯,这香真乃天下第一妙香也!不仅助眠,减郁,尤为可贵的是,能让人在处于梦与醒交界时仿佛置身仙境。
仙境里,他感到身子悬空而起,微醺之中隐约看到人影。模糊不清,但那身形,稍有些见地的人一眼便可看出,是少女。且是赤条条一丝 不挂的少女……观之不禁心神荡漾,有如春回人间。
霁王作此番感慨时正身处六根清净之所。
可他面对的是慧濯。一个与山下“蕙芝”戏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住持,一个在他霁王尊贵身份庇护之下从来不为出家人敛财感到不齿的僧人。
既然他能调配出这等奇效的神香来,听两句俗世艳语又有何妨?
当然,对于霁王而言,慧濯最大的功用则体现在他精湛的医术上。否则,他怎么会在头风病发作时第一个想到找慧濯,而非医官呢?
慧濯简直太神了!神妙的医术,神妙的制药手段,甚至还有神妙的容颜。
几年前霁王因为拜佛时身体不适被搀扶至玉峰寺客堂中歇息,如此便得了机会细致观赏住持。
彼时慧濯正给他施治,故而靠得近些。
王爷以他那双病后初愈的眼去打量慧濯,越发觉得面前之人的姿容只应天上才有。
尽管那是个出家人,头顶寸草不生。
不过再如何惊艳于此,霁王还是想不到他与太常卿陆元植的渊源。
王爷好 色不假,却并无龙阳之好。所以很难将那二人甚为密切的往来往那上面联系。
在王爷看来,陆元植就只是又一个仰慕慧濯医术,从而纵容一寺之长在山下开辟声色场所、“不循旧法”的官员而已。
对于一个自小就横遭意外、受残腿困扰因而常生末世之感的人而言,有人打造寻 欢的地儿,制造便于他更彻底寻 欢的药,还管他什么道义廉耻与否。
霁王此时侧卧于榻上。眼见他心中救苦救难的美貌住持一步步靠近,几个时辰以来因为头痛而耷拉的嘴角终于奋力勾了起来,勾成个勉强的笑。
“大师啊,老夫可等到你啦!”王爷一只手颤巍巍抬起,先招呼神医,再抚住额头,而后又将手臂探出。
“王爷莫急,待贫僧诊探一二。”慧濯上前两步,接住霁王那只求生的手,“王爷且静气些,莫急。”
霁王点点头,双眼微合,平躺下去。
慧濯替霁王扎针。这位皇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族子弟温顺得像个孩子。
而手执银针的人,却趁着王爷全然松弛下来,时不时瞥一眼这奢阔居室里彰显主人优越地位的一切。
然而那几件价值连城的摆设,慧濯就仅仅是一眼扫过,目光未作停留。
令他长久注视的,却是这屋里最不“值钱”的一只布偶。
那是以万兽之王为原型而精心缝制的玩具。
然而此处并非幼童居室。可是这分明突兀的物件却赫然摆放在显眼处,料想必定有着非凡意义吧?慧濯不禁猜测。
慧濯给王爷继续行着针,眼神却投在那只布老虎身上。
此时,王爷经由他神妙针法救治,渐渐缓了过来。而睁眼的一瞬间,却见慧濯对着置物架上不知何物发呆。
“大师,童趣盎然,是吗?”霁王道。他虽躺着一动不动,那语气指向性却十分明确,显然已有判断。
“……”慧濯一惊,立刻感到造次了,“王爷,适才走神,望见谅!”
“无妨,本王已然好些了。多谢大师!”霁王眉目较之先前舒朗了些许,只是言语间气息依然虚浮。
“如此甚好。”
“大师方才是在看那只布老虎吧?本王并未说错?”霁王往身侧瞧一眼,虽然以他的躺姿,并不能看见那只虎。
“嗯。恕贫僧冒昧,此物缘何出现在王爷卧房之中呢?”
“呵呵,大师问到这个,那就不得不讲讲它的来历了。”霁王言及此,眼中平素常有的世故甚至淫邪浑浊之气竟一时间散去,变得清亮透彻。
“是。”
“那原本是皇兄之物。”霁王两眼眨动,就像快速翻动书页一般,往他的幼时回想。
他告诉慧濯,他与当今圣上乃是一母所生。自小跟着皇兄玩耍习字,情谊笃深。
皇兄有一只由乳母亲手缝制的布老虎,年岁稍长些之后便不再时刻把玩,收在书房花架上面。
某日弟弟偷偷潜入皇兄书房,取下布老虎,将毛笔饱蘸墨汁,给那虎头上胡乱描画。待皇兄发现,那虎已然毁损不堪。
皇兄抱着老虎泣不成声,不停呼喊着乳母。后来弟弟才知道,哥哥那日之所以晚归,是去给染疾过世的乳母磕头。
这在一个皇族子弟而言的“离经叛道”之举,这位哥哥却执意要做。
“皇兄与乳母情意深重,呵,事实上,皇兄对他的胞弟更是宽容有加。”霁王眼尾浮着一丝笑意。
“圣上并未因此责怪殿下,是吗?”
“皇兄亲手清洗那只虎,只是墨汁渗得过于透彻,如何都恢复不到原状。大师,你将它拿过来。”霁王以眼神示意慧濯。
“好。”
“大师请看,”霁王指指虎头靠近顶部那枚淡淡污渍道,“就是这一块,如何都清洗不掉。”
“嗯。”慧濯将它托于掌心。
“后来皇兄问本王,是否真心喜爱这只虎?本王说,是的。皇兄便将心爱之物相赠,并嘱咐说,既然喜爱,便要真心待它。幼时可以少不经事为由做出粗鄙之事,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霁王又向慧濯手中看一眼。
“殿下,贫僧将它放回原处吧?”
“好。”霁王一番挖心掏肝之后,头痛似乎彻底消散而去。他又微眯双眼,惬意之中沉入梦境。
慧濯由护卫引路离开。
他刚一踏出府门,便不由得四下打量,找寻那个与他一同前来却未被召唤的身影。
果然,陆元植并未先行离去。
大槐树旁,太常卿的马车正静候美貌住持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