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乳娘
1
慧濯一路无话。
陆元植与他同乘马车,即将行至南山脚下时终于憋不住开口道:“小和尚,今日王府之行,可有斩获?”
陆元植所说的斩获,自然与霁王对于玉峰寺住持医术的越发依赖有关。
“嗯。”慧濯点点头,只是依然由挡帘缝隙望向车外。
那是一片茂密幽深的林子。慧濯记得第一次来南山,途经的就是这里。
那时他才不过龆龀之年。迷途的孩子竟然有本事独自翻山越岭,由一座山里历经艰险来到另一座山。
树丛间他连夜奔走,早已衣不蔽体。饥肠辘辘,几欲昏倒,幸被一僧人搭救,而后带往南山玉峰寺。
当年的住持是位得道高僧,年老和善。他询问了些近况,叹其可怜,便将这无家可归的小子纳入佛门。并赐其法号,慧濯。
时隔多年,慧濯对他的恩师始终感念。
尤其在某些内心明暗博弈的艰难时刻,他总是闭上眼,任由头脑中掠过恩师的样貌,如此求得平静。
他也想成为大善之人啊。每每思及此,他还是会偷偷发出佛门中人不应有的哽咽之声。
“乳娘……”慧濯眼望窗外喃喃道。
“谁?慧濯你在喊谁?”陆元植终于听见他心爱的小和尚言中有物,顿时欣喜起来。
“布老虎。”
“嗯?越发听不明白了。”陆元植朝前方看一眼。确认那驱车人被阻隔在他与慧濯的亲密场面以外,便将身子挪向慧濯,以便听得更清晰些。
“霁王与我讲了他幼时与皇兄间的事。提到他皇兄的乳娘,还有乳娘亲手做的布老虎。没想到,当今圣上竟是那样重情之人……”
“咳咳……”陆元植轻咳并伴之以摇头以示提醒,提醒他即便有挡帘相隔,仍要避免祸从口出。
“元植,你有乳娘吗?”慧濯终于扭过头望向一侧坐着的太常卿。
“……有。”陆元植对于被问及这明显俗常的问题感到意外。因为它与二人之间相处毫无关联。“为何提到这个?”
“呵呵,我没有乳娘。但我有……”
“慧濯,”不待慧濯言毕,陆元植一把擒了他的手腕道,“今日本官带你去个地方!”
2
陆元植在他的休沐日带着玉峰寺住持前往城外一处农舍。
称它农舍,只因建造于乡间。然宅院内外丝毫不见农人气息。只见着一名老妇,在院中洒扫。
陆元植领着慧濯进院,经过老妇身前,点头致意。
慧濯紧随其后,他也撇过头去看一眼,却与那劳作间歇驻足而立的妇人对视上。
他看得出老妇向他投来的眼神里有恭敬,更有讶异。
二人进屋后不久,老妇端来茶水。转身正欲离去,被陆元植叫住。
“秦嬷嬷,近来腿脚可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多亏元公子带给奴家的药……多谢元公子惦记!”妇人躬身行礼。
“哦,如此甚好。秦嬷嬷,这宅院不必每日打扫,老人家自己住着舒心便可。”
“好,奴家知道了。”
“嗯,歇着去吧!”
“奴家告退!”老妇退出屋外,带上门。
待那两扇门吱呀关合,屋内仅剩二人,慧濯便按捺不住问道:“元公子?贫僧并未听错?”
“没错。自从出生起就被她唤作元公子,直到如今。”
“她是何人?”
“秦嬷嬷,我的乳娘。”陆元植说着,侧头望向慧濯,眸光质朴,无一丝世故。
“哦。”慧濯立刻明白,陆元植正是听他说起霁王与皇兄年少之事,并提及乳娘,这才想起带他来此。
“秦嬷嬷原本也育有一子,与我同岁。几年前家中横遭变故,接连丧夫丧子,屋宅被毁。走投无路,落魄街头,幸而被我遇见。”
“元植便将秦嬷嬷带来了这里。”
“此处乃家父早年入仕前的住所。老宅,旧却保存完好。只消有人打理,便仍是一处上好的宅子。路遇秦嬷嬷之后,我便想着带她来养老。”
“元植对乳母情意深重。”
“她如今年事已高,膝下无子。若我再不搭救一把,晚景必定凄凉。”
“嗯,”慧濯心中有所触动,叹一声,并低头轻语道,“多行善事。”
“慧濯啊,如你我这般,所行善事再多,恐怕都无法……”陆元植不禁神色黯然。
“……”慧濯未曾回应。他暗忖,陆元植果然与他心心相印,就连反思善恶一事上都如出一辙。
“我的小和尚啊,要知道,自本官当年挪用那第一笔库银始,便再无回头路可走了。”陆元植说罢,将双眼放空。
“嗯,慧濯明白。”
美貌住持如何能忘记禄阳城中那座“惊世骇俗”的“蕙芝”戏场落成时,陆元植甚至比他还要眉飞色舞。
二人物色了一名外族小商贩,将他推向幕前。名为掌柜,实则傀儡。数年间,经由“蕙芝”运送上山的银子,使玉峰寺内潜滋暗长出了“添尚仁鉴”,还有一帮死心塌地誓死追随的佛门弟子。
“那些罪孽,小和尚知道陆某人为何明知故犯吗?”
“自然知道。”慧濯注视陆元植微抬起的脸,耳廓上方已然夹杂几根银发,依稀可见。
“嗯,那摄魂的一眼,呵呵,我陆元植死都不会忘。”
“元植可曾后悔过?”
“从未。”陆元植掷地有声。
慧濯明白,他在陆元植眼里就是一个险些被贫病夺了性命的穷小子。此生唯一能令他快慰的便是堆金叠玉,富埒陶白。陆元植敢于以身试法,并不单单只为图美人一笑,而是要令他慧濯一世笑颜如花。
“元植,贫僧亦无路可退。”慧濯望着陆元植,不知该喜还是忧。
“慧濯,我知你心中必另有隐情。只是,你不愿如实相告便罢,不强求。”
“嗯,此事上,慧濯有愧于你。”
“不必如此。”陆元植言毕,饮一口茶。他忽地想起适才马车上那一席谈,便试着问道:“慧濯说没有乳娘,却有什么?方才并未说完。”
“……哦,”慧濯略加思忖道,“有,有,呵呵,幼时也曾有个疼爱慧濯的人。”
“如此。”陆元植闻言,颇感宽慰。
“元植,藏经楼里那几个姑娘和娃娃,该添些新衣裳了。还有,吃食也不能怠慢。都是些可怜孩子……”
“嗯,放去外面,也未必就不可怜。”陆元植替慧濯揭了茶盅盖儿。
“呵呵,就为了几锭银子不惜将侄儿卖掉的伯父,想来孩子在那样的家里,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嗯。”
“终日对着往来客卖笑,即便琴艺冠绝天下,待到人老珠黄,一样被扫地出门。但在藏经楼里,只要‘添尚仁鉴’一日不倒,那些女子便享一日繁华。”
“嗯。”
“元植,你还记得那孩子名叫庆祥吧?”
“记得。”
“失手捂死他的那个富商,我后来派人去处决掉了。呵呵,算是给庆祥报仇了吧……”慧濯将念珠反复揉捏。
“慧濯,多思无益。”陆元植如今胸中仅剩下一颗横了的心,将善恶之分全然抛开。
“好,将茶饮了吧!莫辜负秦嬷嬷一番好意。”慧濯仰头,将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