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喜气
1
东山,红妒书院。
阿胜肩扛白“宝剑”奔向红先生书房。
初秋,凉意渐浓。他身穿陶琬新做的单衣,衣襟上仍绽开着绣工精巧的兰花。
而他身后,则是陶琬一声声轻唤,“慢些,慢些”。
小阿胜腿力见长,跑得越发轻快,将陶琬姑姑远远甩在后边。
他要快快地奔过去,因为“阿娘”每次见着白“宝剑”,总会笑。“阿娘”会笑着将他抱进怀里,亲他。
那时,他能闻见香香的气味。
香味从“阿娘”胸前逸出来,绕在他鼻头上。一阵一阵,像酒气,他迷迷糊糊能见着那张自秋叶村一别就再无缘得见的面孔。
“阿娘——”小阿胜还差七八步才到书房门口,却早早唤出声来。
门虚掩着,像是静候小信使的到来。
可门里却并没有阿娘应答的声音。
小阿胜蹑手蹑脚靠近,拿头抵着门,将之轻轻顶开。
阿娘不在?阿胜年纪虽小,却不冒失。见此异常,便止住脚步,不再前移。
他脖子伸得长长,肩头的“宝剑”已由横陈变为竖直。
他不发声,眼珠滴溜转。
屋里静得让他相信,“阿娘”是真的又不在。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他紧挨着的门板却微颤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怪状,令跟随而至的陶琬也不禁满眼讶异之色。
她慌忙上前搂住阿胜,带出书房。二人立在门外静观其变。
那门板抖了会儿,停歇下来。可是当阿胜不无疑惑且满心担忧地喊了声“阿娘”,这雕花木板却又像是难以抑制似的再次颤动起来。
阿胜吓得扑进陶琬臂间,嘴里嗫嚅着“打打”。
他将姑姑的衣袖捻起,遮在眼前。他想看,又不敢看。等着那门背后藏着的妖怪跳出来,由厉害的陶琬姑姑来收拾。
可是等了片刻,门后并没有妖怪跳出。由屋内款款而出的,是红衣裹身、面含羞怯的红先生!
“阿娘?”
“先生?!”
“嗯,这……”红先生并不抬头。她摆摆手,红纱的宽大袖子刚好遮住双眼,而那拂起的一片红恰好能夺过她两颊红晕的风采,令那羞涩秘而不宣。
“先生,到了!”陶琬轻拍阿胜小脸,提醒他将肩头的画卷送过去。
“阿胜,来!”红先生掌心向上,言语比平素更显温柔,似乎是对适才那番幼稚之举向阿胜道歉。她突发奇想炮制的捉迷藏,着实有些吓人。唯有她自己躲在门口笑得浑身颤抖。
阿胜聪颖过人,竟悟出“阿娘”这深沉歉意背后的爱意。他扯起红先生纱裙一角,蒙住脸,像初登书院那天一样,与这个不再陌生的红衣女人玩耍起来。“阿娘,阿娘,喵,喵……”
“阿胜!”陶琬稍待片刻,上前揽住小家伙,“跟姑姑去玩吧!”
陶琬向来善解人意,不用红先生提醒或暗示,便知这封新鲜欲滴的来信,此刻急需找人共享之。
阿胜又不无留恋地亲昵了会儿,终于撒手。他牵起陶琬的衣袖。
“陶琬,且慢!”红先生见二人即将拔腿离去,立即叫住,并嫣然一笑道,“陶琬啊,孙虎给大丑和二墩都配了新鞍子,你不去看一看?”
“哦,呵呵,多谢先生!”陶琬低头,面泛红晕。这一瞬被刚巧仰头的阿胜看个正着。
2
孙虎恰在马棚里。他劳作着,背对陶琬和小阿胜来的方向。
阿胜步伐比陶琬似乎还要急切,小手臂拉得直直的,拼出吃奶的力气将陶琬姑姑往虎叔跟前拽。
因为他记得清楚,但凡姑姑和虎叔见着面,多半都会领着他去山坡上骑马。
他和姑姑坐马背上,缰绳由虎叔牵着。
大丑或者二墩每当此时总是特别通灵性,步子放缓,放轻柔,似乎听得见主人孙虎心里的声音似的。
它俩懂得,孙虎有多想就这么慢慢悠悠陪着陶琬散步。哪怕不发一言。即使他明知道那马背上的俩人并非他的妻儿,他也乐得享受其中。
山坡上,远望过去,大片草还青绿着。偶尔有些不成气候的黄颜色隐藏其间。
阿胜今日不似往日那般着急上马,而是扑向草地,在那上面奔走撒欢儿。
孙虎和陶琬便也择了一处矮坡,坐下来看着。
“陶琬姑娘,你看这阿胜越发活泼了。”孙虎瞧一眼不远处那小子,又扭头看看陶琬,“姑娘功不可没。”
“我?”
“是啊,这孩子多半是姑娘你在照看呢!”孙虎笑着收回目光,“姑娘给阿胜绣的兰花也着实好看!”
“那个嘛,举手之劳。”陶琬被这个大汉如此毫无征兆地夸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我一直有句话想说。”
“孙虎哥有话直说呗!”
“就是……”孙虎清清喉咙道,“姑娘和阿胜上山以后,给书院添了喜气。真的!”
“是虎哥你觉得,还是别人也这么看?”陶琬虽说性子颇为爽朗英气,可山下清阅阁出身的不争事实,让她多少有些纤敏。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反正,眼下这书院里,笑声多了。”
“呵呵,要说喜气啊,”陶琬略一思忖道,“真正的喜气,或许在肉眼凡胎察觉不到的地方呢!”
“哦?”见陶琬一副煞是得意的样子,孙虎心中顿生好奇。他一对浓眉挑起,双眼圆睁,静待姑娘下文。
“我总觉得,先生和怜舟公子……”陶琬压低嗓门,像是担心近处那个鬼灵精一般的两岁娃娃偷听似的。
“怎么?”
“好事将近。”言毕,陶琬不由得红了脸。
“哪种好事啊?”孙虎眼见姑娘双颊绯红,愣是不明白其中之意。
“这……”陶琬心想,此种好事难道还要明说不成?遂将话头岔开去,“孙虎哥,给大丑二墩换上的新鞍子,这俩家伙可还喜欢?”
“鞍子?哦,我回头问问它俩,再回禀姑娘!”
“呵呵。”陶琬暗忖,这回你倒是回应得有趣。看来,也不总是那么憨气嘛!
“下回姑娘再去山下送信,还骑二墩吗?”孙虎忽地记起此事来。
“大丑二墩性子都被虎哥调教得很好了,都行。”
“下回是何时啊?”
“明日?又或是后天?不知。等先生将诗作出来吧!”
“哦,那大司马府里画画的人,姑娘见过吗?”
“尚未。我最近一次将先生诗作送至府门外,是由一个漂亮姑娘接管过去。我与她抱拳一笑,便立即返程。至于那府里作画之人,我至今未曾得见。”
“漂亮姑娘?”孙虎惊讶。显然陶琬提及的这个人与他所以为的家丁仆役相去甚远。
“嗯,是个姑娘,漂亮。粗略打量,该是府里丫头。我虽未见过她的主人,但精于作画,能与先生诗画神交,想来定是位绝妙人物!”
“陶琬姑娘也是妙人……”孙虎说罢,起身朝着累倒在草地上的小阿胜跑去。
陶琬在他身后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