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旧诗
红先生并未即刻展开画卷。她想等到午后，将它带去惜言楼里赏鉴。
那时怜舟应该停了手中忙碌，或推窗远望，或闭目养神，做着伏案以外的事。
红先生换了身白衣。
她印象里，与怜舟相对时，但凡红衣着身，总能察觉他目光闪避。
她不知缘由。不过，既然怜舟见着红色便发怵，她宁可一时弃了最爱的红衣。
毕竟，为怜舟去做些取舍是她心甘情愿的事。
尤其在特意拜访时，她愿意迁就“惜言楼主人”的好恶。
红先生推门进屋。
怜舟并不在座椅上歇息。书案上，砚台边沿搁着他刚刚握过的笔。
红先生隔三五尺站着，轻嗅两下，似乎能闻见墨香之外别的味儿。那是这个清雅男子指间皮肤与笔杆摩擦的气味。
红先生自知荒唐，不由得脸颊泛起红晕。她往楼内深处再探，一方角落里，男子背朝外站立，定睛看着那一排陈列的乐器。
“紫衣……沁莲……芙蓉泣露，香兰娇笑……”怜舟喃喃道。
“清阅阁那两个姑娘？”红先生嗓音幽然。
怜舟一惊，奋力由沉思中醒转。“哦，先生！”
“惊到你啦？抱歉。”
“无妨。只是那二人，先生从何而知？”怜舟记得自己并未向红先生详述过清阅阁“丢失”歌姬琴师一事。
“陶琬与我说起过。她与两位姑娘情谊深厚。可是今日，怜舟又是为何对山下之事忽地心生感慨？”
“先生，我适才读到一本琴论，不禁神思飘忽，继而想起自己彼时心有余而力不足……”怜舟叹道。
红先生知道，南山顶上那座不可撼动的玉峰寺，始终是怜舟心里一道疤痕。
数月前她被劫往山腰险遭不测的经历，偶尔还能出现在梦里，令她心有余悸。而陶琬后来与她透露的玉峰寺之行更让她明白，一座寺院，在慈悲为怀的面目之下，竟还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
“怜舟，那不是以你一己之力便可扭转的困局，不必过于负疚。”
“嗯。”怜舟听红先生谈及“困局”，便想起某日曾与孙龙那一席谈。堂堂大理寺卿张崇汉，当初追查皇城中“奇”“美”女子频频失踪一案时，尚且遇阻放弃，更何况他一介草民……
“怜舟，总有些事不得不暂时放下。”
“嗯，在下明白。”怜舟言毕，不禁抬眼望向红先生，见她极为少见在白天身着白衣，便以为有重要仪典将至。“先生可是有要事外出？”
“何来如此一问？”
“先生为何不着红衣？”怜舟坦然直视，心中半分猜测。
“你说呢？”红先生莞尔，耳廓上瞬间涌起血色，须臾便又消散。
“多谢先生垂怜。只是怜舟尚不知这古怪之症因何而来，就如双肩痛症一样。”怜舟不禁一手轻抚肩头。
“既是病症，就该好生调养，切不可讳疾忌医。”红先生眉间划过一丝忧虑。
“过些时日，怜舟便下山寻访名医，先生不必过分忧思。只是……”怜舟对红先生午后前来的意图略有不解，但似乎又有些许笃然。他将笑意掩藏在眼底，故作沉静道：“先生此时来惜言楼，可是有事吩咐？”
“……嗯，有。”红先生这才惊觉，险些将正事忘了。她将先前搁在桌边的画卷提起来，放到书案上。“怜舟你看看。”
怜舟立刻明白，杜夫人又一次将沉潜心底的百般况味诉与知音。
画面醒目处，何羽衣果如之前那样，应和了红先生所作的“金灯花”。花形栩栩如生，然而花色却并未铺张浓烈。她行笔磊落，略施微染，将这原本艳丽妩媚的花描绘得落落出尘。
“呵呵，这位夫人，腕底颇具仙气啊！”红先生眼中流露惊艳之色。
“是啊 ，诶，先生请看这里！”怜舟像是探寻到珍宝一般，压低身子凑近了瞧那丛金灯花繁茂之外的清静处。
“还有什么？”红先生不解。
“先生仔细看，这里，花间藏着人。”怜舟指指画纸上某处。
红先生细细观之，双眼渐渐生出喜色。“呵，果不其然！这奇女子在与我玩捉迷藏！”
花瓣交叠之处，一派闹热之中，竟隐藏着一个孩提之童！他并非静卧或是乖乖蹲坐，却手舞足蹈。
“真是妙不可言哪！”红先生不禁击节。“呵呵，与花丛浑然一体，若非怜舟细心，夫人的一番精巧心思就要被错过了。”红先生情不自禁，伸手握了怜舟臂膀。
“先生……”怜舟被那纤指间的体温抚慰，竟然言语滞涩起来。尽管对于杜夫人之妙笔满心赞赏，却话到嘴边无法倾吐。
“怎么，这画中的孩子还不够怜舟喜欢的？”红先生含嗔带笑。说着，她又定睛看去。
那个娃娃，并非常人大小，而更像是由花间生出的精灵。当然，赏画的俩人均拜读过何羽衣那本志怪集子，领略过花妖树妖的魔力，见画中此番新奇构思，倒也并不意外。
“先生，这个娃娃是在跳舞吗？”怜舟刚从红先生那轻柔一握的温情里缓过神来，见她对于杜夫人佳作毫不掩饰地喜爱和品鉴，便尽力收敛起即将泛滥开的悸动，也专注地看画。
“嗯，瞧那小手小脚的姿态，确实像在舞蹈。似乎是，随性而舞。怜舟看，是不是？”红先生双臂随着轻盈舞动起来。
“的确不像什么训练有素而成的舞蹈，小娃娃嘛。不过……”怜舟双眸忽地神情凝重起来。
“怎么？”
“先生，这个孩子让我想起了一句诗。”怜舟随即默念道，不发声。
“呵呵，如此甚好！怜舟啊，这回就以你的诗来回应杜夫人。她在花丛里藏个娃娃，想必就是为了能读到跟孩子有关的诗吧？”红先生言毕，已忙不迭给砚台里添水，准备研墨。
“先生，此诗并非现作。它是怜舟记忆里的，是一首旧作。何时何地所作，记不清了。只记得诗中的孩子善歌舞。”怜舟将目光投向正静静聆听的红先生，期待从她眼中再次获得抚慰。
“你写吧！”红先生将纸张铺好。
“嗯。”怜舟坐下，将思绪推向某个莫测远近的方向。那里有个孩子，舞勺之年。他写下：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君怜垂翅客，辛苦尚相从。
红先生见怜舟搁笔，便托起那片纸张来看。她眉间时而蹙起，时而又舒展。“怜舟啊，看来你身染疾患由来已久。会不会就是双肩的痛症？”
“不知。”怜舟确实不知。但他如今的体魄却渐渐远离羸弱，这是笃定的。他甚至还学会了骑马。思及此，怜舟不由得将眉头扬起道：“先生，自来到东山，怜舟并未喝过几次药呢！”
“呵呵，的确如此。”红先生听得出这男子话语间不无骄傲，如孩童一般。而对比他诗作中的深沉，此中反差令她越发心生怜惜与恋慕……她盯着怜舟发呆。
“先生，怎么啦？”
“君怜垂翅客……怜舟，你在山下，除去拥有过诗名，或许原本还是官宦之身，却不得志。你将失意之苦诉与旁人，从后面那句‘辛苦尚相从’来看，此人应是随从或者仆役？”
“先生，怜舟忆起此诗时，眼前便出现一名善歌舞的孩童。想必，辛苦相从的就是他了。如若怜舟曾经在山下皇城里当过小吏，那么极有可能身边跟过一名巴童，巴渝之童，擅长歌舞……”怜舟开始往迷雾一般的旧事里回望，用力回望。可是，除了几片不知所谓的杏黄和水绿，什么都看不见。
红先生见怜舟面色有些微黯然，便知这诗的由来必定触及了某些晦暗往事。她将诗作叠好，置于怜舟眼前，柔声道：“以此诗回应杜夫人，可好？”
“全凭先生做主！”怜舟明白红先生一向沉稳持重的背后，多少还是跃动着烂漫纯真之气的。她想拿旁人的诗作来与那大司马府里神秘的女子逗趣。而对方能否明察秋毫，发现异常，将会是她随后几日愉悦快慰的源泉。
“那我当真让陶琬送过去啦？”红先生鲜活得如同少女。
“嗯，送吧！”怜舟心里宠溺着嗤嗤一笑。一时将旧日尘烟拂了去。
